《六合局》清风入鞘

135、松风其十

　　可照见他一时没了动静，也并不出言打扰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慢慢思考。
　　然而令可照没想到的是，聂星子再开口却并没问任何和觉尘六真法有关的事。
　　“可照师傅，久闻少林罗汉拳大名，今天倒真是第一次遇见少林寺的师傅，机会难得，眼下能否讨教两招？”
　　“现在？”聂星子这冷不防的一句话确实叫可照颇感意外，但他见聂星子神色认真，便微微一抖僧袍的袖子，笑道，“算不上什么讨教，小僧学艺不精，比寺中诸位师兄的修行是差得远了。不过正巧小僧也对武当绝学颇感好奇，今日若是能与小道长练上一练，那也算是有缘。”
　　聂星子自然听懂了，眉头立时便是一皱。
　　“你还管我用什么？我姓甚名谁师承何处练什么武功你全都知道，我竟然还得给你露两手武当太极自报家门？闲话少说，空口无凭，我向来只认武功，认不得人，想叫我相信你真是少林寺的和尚，除非你用罗汉拳同我比划比划。”
　　可照听他刚客套两句就直奔主题，弯都懒得多拐一下，一时也是失笑。
　　“怎么说也是师兄弟，小道长倒是和令师兄半点也不像。”
　　“我师兄是独一份的人，你拿我和我师兄比？”聂星子翻了翻眼睛，“少来念经。怎么了，莫不是怕了？”
　　“小道长既说了只是自报家门，又何来怕这一说啊。”可照说罢便抬手一礼，“请吧。”
　　聂星子只一拱手，也不跟他再多虚礼，脚下立时抢出两步，二话不说发足先攻可照的下盘。可照脚下一推，地上的落叶有好些被他扬了起来，聂星子却根本不为这般寻常的障眼法所惑，身上灵巧地一拧，脚下似乎只是往可照腿上不轻不重地踩去，然而落叶却四散惊飞，显然是并没收着几分劲。
　　可照并不和他硬碰硬，只微微撤开半步，将他往后让出些许，脚下借势去拨聂星子的腿，却发现这个少年人虽然看起来年纪尚小，身量也显得有些单薄，然而武学积淀却不浅，足底就跟扎在地上一般，根本撼不动分毫。
　　可照本想出言称赞一句，但聂星子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武当太极讲究绵绵不断，刚柔并济，可聂星子出手极快，十指向回虚勾，却将食指中指屈起的指节向前突出，不取可照身前几处大穴，却直去击叩可照肩臂处的麻筋，位置找得极刁钻，柔意去了七分，倒多了好些凌厉之感。
　　聂星子有意不用本门武功，然而他自四岁起受武当武学的浸润，其中的要诀与形意早已无声化进他的四肢百骸。只是他武学造诣虽是不浅，却还没到能连自己的习惯都控制自如的程度，随意两招就已经能露出些许武当太极的端倪。可照此前说的倒是不假，聂星子眼下想要毫无痕迹地扮作别门别派的弟子，确是相当困难。
　　可照也不同他硬碰，抬手在身前一挡一抵，身形却往斜里让出半步，倒像是画出个弧来，将聂星子的汹汹来势卸去许多。少林罗汉拳的要义在于虚实不定，灵活多变，和武当太极甫一遇上，竟是胶着纠缠了起来，可照和聂星子手上以快打快地过了十几招，偏偏两人都并没当真下死手，手上也只是化劲卸力，结果这半晌竟是没有一下打在实处。聂星子瞥了可照一眼，忽然在手上加了点内劲。
　　他见可照立时神情严肃地皱起了眉，便自如地将内力一缓一运，施施然收回了手。
　　“好了，不必再比了。”聂星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是我赢了。”
　　“原来要分个胜负么？”可照倒也不恼，只是颇为坦然地笑了，“那本该是小道长更胜一筹。小僧拜师不过几年，小道长天资过人又自幼习武，更胜一筹也是自然。”
　　聂星子被他捧了一句，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下便回道：“才几年？那你要是拜师再早些，今天的事可能还不好说呢。”
　　虽说年纪尚轻，但聂星子已有远超他年龄的内功积淀，方才也不过是简单一试，他就大致感觉到可照的内功造诣平平，自己要是当真出手时运上内劲，可照恐怕三招之内就再抬不起手臂了。
　　不过他本来觉得这个和尚和自家师兄年纪相仿，就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是以同样的年纪各自拜入了师门。他见可照这些外功拳法练得倒还正经，内功却有些不够看，便忍不住有些鄙夷地推测，这人的武功练成这么个样子，是不是整日偷懒来着啊。
　　……不过如果才几年的话。聂星子转了转眼珠，自顾自想道，那这和尚悟性还挺好的。要说的话……哎，应该还是不及向师兄。
　　“白云盖顶，枯树盘根，金丝缠。”聂星子开口道，“确实是罗汉拳，看来你是真和尚。”
　　还没等可照笑着回一句“这又哪里会有假”，聂星子就又道：“真言，武当的真言。如果你真是少林藏经阁的弟子，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小僧确实知道你在说什么。”可照点了点头，“只是为什么是武当的？小僧本以为小道长会问少林的真言。”
　　“你人就在少林，平日靠旁敲侧击把少林真言问出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应该不会知道其他五大门派的真言吧？”
　　可照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武当真言，‘先断诸累，绝灭苦道’。”可照似乎也没觉得自己被刁难，说罢只是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也走个过场吧。小道长，少林真言，请吧。”
　　“‘深着五欲，求现灭度，如是之人，皆勿亲近’。”聂星子对答如流，“可照师傅，方才失礼了。只是师命不可违，我也不敢不谨慎，还请可照师傅多担待了。”
　　“事关重大，谨慎些总是好的。”可照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小道长着实可靠。武功既是承自郁真人，那自然不必说，除此之外的部分，鹿隐之似乎也把你教得很好。”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聂星子没立时答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但可照并未再多说什么，他也不好抓着不放地追问下去。
　　倒不是聂星子太过小心，只是除了真言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让他们彼此鉴明身份。
　　“先断诸累，绝灭苦道”，这八字真言是迭字峰掌门金印所刻，在武当之内，也只有迭字峰的弟子能够得知这真言的内容。虽说六大门派对六法器的保管几乎可以算是各自为政，并非每个门派都像武当这样会专门划出守封的一支，但六法器的存在对于各门派而言依然是绝大多数人不会知道的绝密，身负守封之责的也是被选出的极少数弟子。而六大门派之间，判断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否是其他门派的守封人，唯一能依靠的便是“真言”。
　　守封人不仅知道本门的真言，其他门派的也须谨记在心。不过各门各派的守封人都像聂星子一样，虽然开口就能说出别门别派的真言，但却只见过本门的信物。少林的那句妙法莲华经十六字真言究竟刻在何等器物之上，守封一事又靠什么信物传承，聂星子一概不知。
　　不过在对待六法器一事上，武当和少林向来交流得密切些，这个聂星子倒是清楚的。毕竟六大门派只有他们两派地处中原，又相距不远，再加上江济舟是从少林叛出，最后又被诛杀于武当山下，世人但凡提及天魔转世，里外总是要提少林和武当多些，因此他们对待天魔法器的封印更是比其他四个门派要谨慎，在守封一事上，六大门派也隐隐有着靠武当少林两派牵头的意思。师门的事平日里聂星子不大留心，师父郁道谦又是个爱当甩手掌柜的，平日里好些事都是靠鹿隐之在处理，既然可照真是少林的守封人，那和鹿隐之有些来往也确实不奇怪。
　　其实可照之前说的那些话，聂星子本来只当是胡言乱语，但既鉴明了身份，现下就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
　　觉尘六真法之中，记载了六法器要如何解封？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聂星子微微皱起眉。当年诛杀江济舟的就是觉尘大师，手刃挚友，亲自参与封印江济舟的六件法器，算得上是大义灭亲，这事也让觉尘大师颇有美名，甚至流传至今，也不算什么秘密。
　　只是眼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这觉尘六真法是天魔剑谱，锦峰山下这许多人也都是为了天魔剑谱而来……
　　可这其中却难保没有浑水摸鱼的人。
　　“你说的事，”聂星子轻声道，“还有别人知道吗？”
　　可照摇了摇头。“没有了，小道长不必担心。这是少林绝密，若非小道长也有职责在身，再加上鹿隐之……罢了。”
　　“什么？”
　　“只是现下六真法被当作是天魔剑谱，这实在有些麻烦。”可照神色寻常地支开了话题，并没顺着之前的话继续往下说，“不过师父来了锦峰山，同行的还有几位武功过人的师兄，应当是无事的，毕竟六真法本就是少林典籍。反倒是小道长……你怎么会同一杖飞混在一处？”
　　聂星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可照说的“一杖飞”应该是冯春。于是他神色微妙地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
　　“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脱身，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告诉小僧。既是小道长的事，师父那边应该也不会不管的。”
　　这话实在不好答。聂星子想了想，总觉得不能跌了面子，便回道：“那你们要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需要帮手的话也记得叫我一声。”
　　可照听了就只是微笑，然后双手合十，颔首称好。
　　两个人又简单交流一下近日在锦峰山听到的动静，本打算再多说两句，但聂星子是出来找晚饭食材的，太久不回去怕是会让冯春起疑，可照听了也表示理解，但仍是提醒他，一杖飞性情乖僻，为人反复无常，要多当心。
　　“哦。”聂星子眨巴眨巴眼睛，“好，多谢了。”
　　“不过，小道长，你既然不知道六真法中的隐秘，又是为什么要专程来锦峰山？”可照问道，“莫非也是为了天魔剑谱？”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天魔剑谱吧。”聂星子叹了口气，“其实是我师兄要过生辰了。他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难得有他没见过的心经秘籍，想着说不定能带回去送给他。”
　　“……原来是鹿隐之要的啊？”
　　“没要啊！我都说了。”聂星子轻轻咋舌，“和我师兄有什么关系。”
　　“好，好。”
　　可照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小僧只是区区外人，本来不该妄言，不过对小道长，小僧还是有一句忠告。”
　　“令师兄有时……会有些令人生怖。小道长若认为是虚言，那只当小僧没说过就是了。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道长要多多留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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