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春》津雨津春

22、帝心

　　澜州的风雪仿佛已凝入梁忱的骨缝，即便踏入暖意熏然的紫宸殿，那份刺骨的寒冷也未曾消减。御书房内，浓重的丹砂与檀香气息几乎压过了墨香。

　　她的父皇，大赫天子梁行，正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软榻上，身上松松罩着件明黄道袍，指尖捻着一枚新炼的丹丸，对着光眯眼细看，神情餍足。

　　梁忱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儿臣梁忱，叩见父皇。”

　　梁行眼皮未抬，懒懒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清减的容颜与眉间风霜，并无多少关切：“回来了？澜州苦寒，你倒是能折腾。”

　　梁忱垂首立于御阶之下，背脊挺直，指尖深掐入掌心，借那锐痛维持清醒与恭顺。

　　“父皇，”她声音平缓，字字清晰，“儿臣此番北行，除却私事，沿途亦见闻颇多。尤是……关乎靖远侯府旧案，其间似有未尽之处，儿臣心中难安。”

　　她抬眼，谨慎地望向御座。

　　丹丸被掷回玉盘，发出沉闷一响。梁行半阖着眼，似对女儿的话兴致缺缺，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慵懒的回应。

　　梁忱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焦灼：“譬如营缮司亏空，数额虽巨，然细查采买记录，款项流向蹊跷，恐非景彦章一人所能遮掩。边氏私盐案中盐引编号，核销印鉴与府库存档存有差异，似有伪造之嫌。景家旧园密信，笔锋刻意扭曲，未必出自景诤之手……”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话语间满是对父皇明断的期冀：“凡此种种，若深究其里，或能拨云见日，还真相于天下，亦显父皇明察秋毫之圣德。”

　　殿内一片死寂。唯香炉青烟袅袅，扭曲攀升。

　　良久，梁行终于睁眼。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珠懒懒转向阶下，不见锐芒，只有被打扰的不耐与冰冷的审视。

　　“忱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黏腻的威压，“朕容你胡闹，是念你婚变郁结。你出京查探，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天恩。”

　　他缓缓坐直，目光陡然锐利如针：“怎么？查了些捕风捉影的疑点，便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就敢到紫宸殿来，指摘朝堂大案，质疑朕的决断？”

　　他猛一拍扶手，掷下十数本奏疏，声音尖利：“你一个公主！仗着朕几分宠爱，便想学前朝安乐太平，觊觎朝政？莫非也想当个皇太女，搅动朕的大赫不成？！”

　　“皇太女”三字，如利刃直刺梁忱心脏！她脸色骤然惨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这不仅是污蔑，更是足以将她打入地狱的毒刃！

　　梁行看着她失色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冰冷，语气反而压低，如蛇信阴毒：“朕还听说，你在外头聚拢了些人手？有了几分私兵之权，便真以为能翻云覆雨？景家已是昨日黄花，你揪着不放，是想替谁翻案？还是想……借机生事？！”

　　最后一句，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直落肃王府方向。

　　灭顶的寒意席卷梁忱四肢百骸。不是愤怒，是彻底冰冷绝望的窒息。父皇不仅昏聩拒查真相，更以最恶毒的罪名污蔑威胁！

　　他甚至连暗中支持她的皇兄都一并算计！那句私兵之警，那投向殿外的目光，分明在说：你再妄动，第一个遭殃的，便是帮你之人！

　　“父皇！儿臣绝无此心！儿臣……”

　　“住口！”梁行厉声打断，眼神寒彻，“朕看你仗着小聪明，结交外臣，窥探朝政，妄议重臣！你的证据？焉知不是心怀叵测之徒伪造出来、离间君臣的毒药？！”

　　他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再无半分温情，唯剩帝王冷酷的猜忌。他立在梁忱面前，居高临下，声音讥诮森然：

　　“朕念你年幼无知，此次不予深究。但若再敢妄言朝政……”他顿了顿，字字如冰，“莫怪朕不顾父女之情！肃王借兵护你北上，朕还未追究他的失察之责！”

　　这句话如冰水倾盆，浇灭了梁忱心中最后一丝火焰。她浑身僵冷，如坠深窟。

　　父皇竟用皇兄来要挟她！她可以不惜己命，却绝不能连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兄长。

　　所有急切、委屈、忠言逆耳的热忱，在这一刻被赤裸的威胁与猜忌碾得粉碎。

　　她望着眼前这道袍加身、眼中唯有丹丸与权术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这不是她可依靠、可唤醒的君父，而是一个沉溺自我、视天下为棋局、视骨肉为筹码的昏君！

　　指望他明辨忠奸？痴心妄想。

　　梁忱缓缓低头，散落的发丝掩住死寂的双眼。她不再言语，只对着满地狼藉的奏折与那双冰冷御靴，深深跪叩。额头触地，寒意透骨。一滴滚烫的泪无声砸落，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暗痕。

　　“儿臣……”她声音干涩如砾，“惶恐。儿臣……绝无此心。是儿臣僭越。请父皇……恕罪。”

　　“哼，”梁行满意于她驯服的姿态，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知道便好。滚回你的公主府去，安分些，莫再给朕生事！若再敢妄议朝政，休怪朕不顾父女情分！”

　　“儿臣……告退。”

　　梁忱深深一礼，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她转身，一步一步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阳光从门缝刺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仿佛要将她吞噬。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令人窒息的香火丹砂气，也彻底断绝了她对君父最后的幻想。外间刺目的阳光让她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宫门外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来时那点渺茫的希望，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与无处倾泻的剧痛。父皇的训斥、“皇太女”的污名、对肃王兄的担忧、对国朝未来的绝望……如同一块块巨石压上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身形摇晃的刹那，一道红色身影已无声贴近身侧。没有触碰，只如一堵沉默的墙，隔开四周所有窥探的视线，也隔开了凛冽的风。

　　是羲泽。他不知何时已候在殿外，静默如磐石。

　　梁忱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用尽力气挺直背脊，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重逾千钧。

　　她不知走了多久，沿着空旷冷寂的宫墙，漫无目的。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光明。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宫墙，才未软倒在地。

　　直到登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与始终沉默的羲泽。

　　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梁忱猛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没有嚎啕，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压抑的呜咽，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混杂着屈辱、愤怒与彻骨的寒凉。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寒冷，并非北境风雪，而是血脉至亲的猜忌、污蔑与背弃。她想救这个国家，想护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与受苦的黎民，可最大的阻碍，竟是高坐龙椅之上的那人。

　　她还能……指望谁？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无声地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掌心里，一方素净的棉帕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言语，没有劝慰。只有这沉默的、带着体温的陪伴。

　　梁忱的哭声顿了一瞬。她没有抬头，颤抖的手摸索着，一把抓住那方棉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这无边黑暗与冰冷中，唯一一点微弱的温热。

　　泪水愈发汹涌地落下，浸透了棉帕。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终于在这唯一可信任的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痛彻心扉。

　　羲泽依旧沉默。他只是静静坐在对面，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背上，眼底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疼惜与冰冷的怒意。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为她撑起一方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重，如同碾过她破碎的心。前路茫茫，唯有这无声的守护，是冰冷归途中唯一的微光。

　　梁忱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公主府的。她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蜷缩在书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没有眼泪，没有嘶喊。只有一种灭顶的冰冷和死寂的空茫，如同那场埋葬一切的风雪，将她彻底吞噬。父皇冷酷的面容、诛心的斥责、对皇兄的威胁……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救国？清君侧？原来最大的障碍，竟是龙椅之上的人！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通传，唯有清冽如松针的气息悄然弥漫，融入夜色。

　　羲泽走了进来。他目光落在蜷缩于阴影中、仿佛被抽走魂魄的梁忱身上，眼底沉痛与冰冷的怒意如潮翻涌。他没有言语，亦未试图搀扶，只是在离她一步之遥处，席地而坐。解下佩刀轻放身侧，细微的金属磕碰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划出守护的界限。

　　随后，他取出水囊，倒了一小杯温热的酒，轻轻置于她触手可及的地面。水汽袅袅，在微凉的空气中牵扯出短暂的热意。

　　梁忱空洞的视线，缓缓移至那杯渐失温度的浊酒，又移向身旁沉默如山的红色身影。

　　她依旧蜷缩着，未动分毫。但紧绷至欲碎的身体，在那无声的守护气息里，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一滴迟来的泪，终挣脱长睫束缚，重重砸落怀中。

　　这一次，不再为私情，是为一个王朝无可救药的沉沦，与一个公主被迫斩断的最后幻想。

　　酒气散尽，凉意侵透。梁忱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茫。猝然，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撕破沉寂，她单薄的肩胛剧烈颤抖，苍白的脸颊迅速涌上病态潮红。她想压住喉间腥甜，却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支撑的气力骤然流逝。

　　意识沉入黑暗前，唯有一只手臂迅捷稳当地托住她下坠的身体，清冽的松针气息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笼罩。

　　“来人！”

　　羲泽的声音失了惯有的沉静，冷厉如刀，划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