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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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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风雪更急。梁忱裹紧狐裘,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羲泽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远远缀在后面。
油灯只照得书案方寸昏黄,却映出景彦平面庞上纵横的沟壑。白日里梁忱那冷利如刃的质问仍在耳畔回荡,刺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营缮司的涂改、盐引关牌、漕银暗号、旧园残笺、军需帐册……她竟一一掘出,刀刀落在靖远侯府最隐秘的骨缝。那一刻,她眸底燃着的光并非旧情复燃,而是穷追真相的烈火,足以将百年门第焚成白地。
景彦平指节泛白,冷汗透衣。她不仅疑,她已握刃,那些抄录与拓印虽只鳞半爪,却足以割喉。今日之问,分明是最后通牒。
须得立刻飞书父亲景诤。梁忱身份殊异,若执意掘井及泉,天翻地覆只在顷刻。
他振衣而起,铺纸蘸墨,笔尖悬空,一滴浓墨坠下,“啪”地炸开,黑晕如深渊,吞尽灯火。
墨迹扩散间,梁忱憔悴却倔强的面容浮出。她千里踏雪而来,风刀霜剑割不灭的,是眼底血丝织就的执拗。那执拗里盛着的,分明是“我相信你”四个字。
他比谁都清楚,支撑她抛却金枝玉叶、以身犯险的,是仍把他当作当年月下少年的那份赤诚。她以为他蒙冤,便要以性命替他翻案;她以为他受困,便要以自身为灯,照他归途。
而他呢,低头凝视那团墨渍,只看见自己腌臜的影子。他隐瞒了父亲的谋局,隐瞒了与白起暗渡的杀机,甚至隐瞒了这塞外小宅里已有待产的妻子。他利用她的赤诚,用早已备好的谎言,将她的火焰一寸寸按进冰里。
笔尖战栗,终难落字。愧疚如潮,几欲灭顶。若侯府当真清白,若父亲未曾暗结狼子野心,若自己不曾奉命娶妻……他是否能坦然接她于风雪中,拥她入怀?
炭火噼啪,棉袍厚重,案上浊酒尚温,一个千户在边地的全部体面。可暖意蒸不透他骨子里渗出的寒意,这安稳,原是靠碾碎她一颗真心换来的。
笔当啷一声坠回砚台,溅起的墨汁如血。信纸上黑晕仍在蔓延,像一道再也缝合不了的伤口。告急的羽书与负罪的缄默在胸腔里撕扯,把他生生钉在原地,进退皆焚。
院门虚掩。梁忱轻轻推开,放轻脚步走近窗下。屋内低低的交谈声传来,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带着关切:“……夫君,风雪这般大,晚膳想用些什么?我让厨下炖了热汤,暖暖身子才好。”声音陌生而亲昵。
“云华,辛苦你了,随意就好。只是……”是景彦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温柔,“你如今身子重,莫要操劳,这些事交给下人便是。”
“妾身不累。能陪着夫君,照顾夫君,是妾身的福分。”女声温顺回应。
梁忱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扶住冰冷墙壁才稳住身形。透过窗纸朦胧光影,她依稀看到景彦平正小心搀扶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坐下,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情。
所有疑惑与违和感,在此刻都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什么戍边苦寒、家族蒙冤,皆是谎言。他早已在澜州另筑爱巢,延续血脉!
巨大的耻辱与愤怒瞬间冲垮理智,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千里奔波,九死一生,竟是为了一个背弃婚约、另娶他人的未婚夫,一个深陷泥潭的靖远侯府。
梁忱再不顾忌,猛地推开房门。
寒风裹挟雪沫灌入。屋内两人惊骇回头。景彦平看到门口风雪中梁忱那张毫无血色、眼神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脸时,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卿卿!”他失声惊呼,下意识松开扶着女子的手,僵在原地。
阴云华惊惶护住肚子,躲到景彦平身后,怯怯望着梁忱。
梁忱一步步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屋内的暖意与她周身的冰冷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如刀,扫过景彦平煞白的脸、阴云华隆起的腹部,最后死死钉在景彦平写满心虚与躲闪的脸上。
“她是谁?”梁忱目光冷厉。
景彦平脸色灰败,避开她的视线,喉结艰难滚动:“云华,是我的内子。”
“内子?”梁忱舌尖尝到血腥气,“阴云华?被边铎顶替的阴实孙女?”
“正是妾身。”
“你们倒是会抱团取暖!”梁忱死死盯着景彦平,“景彦平,你流放不过数月,便已另娶新妇,且身怀六甲?”
面对诛心之问,景彦平眼中掠过狼狈羞恼,但更多是被生活磨砺后的平静:“梁忱,”他语气平淡,“此间虽为流放之地,我充任千户,尚能自保。然……”
他看了一眼紧张抓着他衣角的阴云华,“边地孤寂,寒夜漫长。云华家道中落,与我同病相怜,相依为命。况血脉之续,亦是人之常情。”
他目光投向梁忱,带着残留的旧影与被戳穿的难堪,最终沉淀为决绝:“至于你我婚约,自侯府获罪,便如断线纸鸢。你是天家公主,我乃戴罪之身,云泥之别。你何必执着?何必千里迢迢,来此自寻难堪?”
“云泥之别!”梁忱喃喃重复,过往情意、支撑她的信念,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她拼死守护的,不过是一场早已被弃如敝履的笑话。一股灭顶的冰冷自脚底蔓延至头顶,心间只剩空茫死寂。怀中的证据重逾千斤又轻如鸿毛。
看着阴云华护腹的姿态,景彦平眼中对家的守护与满足,梁忱彻底明了。这安稳,正是靖远侯府与白起、边氏周旋甚至妥协的目的之一。
景彦平的辩解坐实了她的猜测,整个靖远侯府,包括景彦平,都并非无辜。所谓的被构陷,不过是权力倾轧,他们意图掀起的腥风血雨,颠覆朝局,无异于谋逆。
景彦平的目光落在她紧捂胸口的手上,闪过一丝疑惑,更多的是窘迫的催促。
梁忱不再看他,转向屋内烧得正旺的炭盆。火光跳跃,映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呕心沥血写就、为靖远侯府鸣冤的奏疏及誊录的部分关键证据副本。
这曾是她一路北上,怀揣最后期望与婚约执念的心血。她捧着它们,如同捧着自己被碾碎的心与信念。
她面无表情,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奏疏与证据投入熊熊炭火。
“不!”景彦平凄厉嘶吼,目眦欲裂想扑救,却被热浪逼退,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化为飞灰。噼啪爆裂声是真相与旧情最后的悲鸣。
当最后一片纸角化为青烟,梁忱缓缓转身,脸上无泪无怒,只有深潭般的沉寂。她走到书案前,弃笔不用,从腰间抽出贴身短匕,寒光森然。
“卿卿!你做什么?”景彦平瞳孔猛缩,身体绷紧。
梁忱置若罔闻。左手摊开,右手握匕,锋刃在左手食指指腹用力一划,阴云华骇然捂嘴惊呼。
梁忱迅速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铺在案上。血珠滚落晕开,她以指为笔,饱蘸鲜血,在帕上力透布背、决绝书写,鲜红的血字凌厉刺目。
景彦平死死盯着那刺目血字飞快成形,脸色惨白如纸,无法发声。不过片刻,血书已成。梁忱收指,伤口渗血,滴落案面。她拿起浸透鲜血的丝帕,手腕一扬,将其抛掷在景彦平脚边。
“从今往后,我梁忱与你景彦平,与靖远侯府,再无半分瓜葛!”话音落,她决然转身,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孤傲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澜州卫所漫天的风雪之中。
景彦平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的丝帕,指节泛白,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将他吞噬,帕上血字灼目。
靖远侯府景彦平鉴,婚约之盟,自此作罢。恩断义绝,死生不复。大赫夕瑶公主梁忱亲笔。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卿卿,也斩断了景家最后一丝获得皇室谅解的微弱希望。
雪片大如鹅毛,天地只余苍白。梁忱踏着没过脚踝的皑雪,步步陷落,似在走向无底的深渊。风挟碎玉扑面,割得肌肤生疼,仍不及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疼。
她已辨不清前路,唯有泪痕在颊边凝成薄冰,闪着幽冷的光。膝窝忽地一软,整个人扑进雪窝,雪粒钻入领口,寒意直透骨髓。
她蜷成一团,指节抠进雪里,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转瞬被狂风撕碎。委屈、愤怒、被至亲联手欺骗的绝望,如决堤河水,冲垮她最后的体面。
哭声埋在雪中,化为哀鸣。
当悲恸攀至极点,一抹带着体温的重量忽然覆上她剧颤的背脊。那件毛皮大氅像早春第一缕破冰的日光,无声地裹住她。
她不必抬头。熟悉的气息已告诉她,羲泽来了。
他隔着恰好的距离,像一株沉默的雪松,以肩为壁,为她挡下半壁刀割般的风雪。天地在这一瞬竟也温顺。
梁忱迟缓地仰起脸。雪水与泪水交织,在冻得青白的面颊上纵横。朦胧间,她望进那双惯常深静的眼,此刻盛着无言的疼惜。
不知他已在风雪中伫立多久。衣袍覆雪,眉梢悬冰,唯有凝视她的目光仍专注如初。没有质问,亦无训诫,只有山岳般沉稳的守候。
那目光让她心口的坚冰悄然迸裂。所有强撑的倔强刹那崩塌,她猛地撞进那具带着寒气的胸膛,攥紧他衣襟哭出声:“他们都在骗我……所有人……”
羲泽身形微顿,双臂在空中悬停一瞬,随即如对待易碎瓷器般,缓缓环住她颤抖的肩。
他收拢怀抱,将她冰冷的身体整个纳入庇护。下颌轻抵她凝霜的发顶,任她的泪浸透衣襟。
所有翻涌的情绪,终化作臂弯间温柔的禁锢。在这北境最冷的一夜,他以自己的方式,为她筑起一方避风港。
哭声渐歇,他察觉她止不住地战栗,便利落收拢大氅,把她裹得更紧。
一方素帕递到眼前,棉质柔软,帕角绣一枝伶仃青竹。梁忱抬首,泪与雪模糊了视线,却撞进羲泽沉如深潭的眸。雪落在他眉睫,悄然化水,映得眼底怜意愈发清晰。
她咬唇,撑地想站,膝弯却已僵直。羲泽单膝触地,右手虚托她肘弯,借她一分力,却始终与她隔寸许分寸未逾。梁忱借着那力道勉强立稳,泪落得更急,却倔强侧首:“我,还能走。”
羲泽低低应了声“好”,嗓音被风磨得微哑。
他收臂退后半步,只抬手替她系紧大氅的系带,指尖仍不触她肌肤。随后转身,背对风雪,以身作盾,为她劈开一条窄窄的通路。雪粒扑打玄青衣摆,簌簌作响,似替这沉默作答。
沿途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两团相依的影子拓在雪地上。
长街寂寥,新雪覆盖了来时的足迹。
客栈厢房里,梁忱瘫坐在木椅上,涣散的目光盯着烛焰。
羲泽沉默地取来热水和药箱,看见她指尖那道狰狞伤口时,眼底闪过凛冽的寒意。敷药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羽毛,而她始终如木偶般任人摆布。
包扎完毕,他单膝点地平视她:“澜州不宜久留。”
梁忱抬眼,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落在羲泽脸上。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柔和阴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疼惜与磐石般的可靠。
她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好,我们,回京。”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天地银装素裹,惨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更添寂寥清寒。
羲泽早已备好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毛毡,暖炉散发着微温。
梁忱裹着羲泽宽大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深处却是疲惫与心死后的沉寂。她抱着沉重的包袱,沉默地坐进马车。
羲泽亲自驾车。红衣墨发,背影挺直如松,在茫茫雪原中如同指引归途的孤标。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缓缓驶离澜州界。梁忱掀起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冰雪覆盖的边城。
城楼上,“澜州”二字在寒风中模糊而遥远。这里埋葬了她对婚姻的最后幻想,也让她彻底看清了权力漩涡下的肮脏与背叛。
放下车帘,隔绝了刺眼的白雪与寒风。车厢内暖炉微温,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腹包扎处隐隐作痛。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辙痕,孤独而坚定地驶向帝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