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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翦的烦恼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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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红日初升,那带队的武官从一楼大堂的长板凳上醒过来,命客店的伙计上楼去叫王慧,那伙计上了楼,走到房门前敲了敲:“尊夫人,楼下的军爷吩咐小的上来叫你。”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音。
那伙计又敲了敲门:“夫人,醒一醒,楼下的军爷等着你哪。”
屋里仍然没有回应,伙计下楼禀告了武官,那武官皱眉想了想,这王大千金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早上睡懒觉已成习惯,便向伙计吩咐为大伙儿准备早饭,又问店家何处可以饮马,转身出去传令,让大伙吃完饭便出发。
过了一阵儿,那武官回入大堂,忍耐不住亲自上楼去敲门,几遍过后,屋里静寂一片,倒是临近一间屋子有人打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眉目烦躁地探出身子,正要斥责敲门者,见他一身武装,忙收回身子,关上门扇。
那武官忽觉一阵不祥的预感,猛地推掌掀开房门,咔嚓一声,门闩折断,他冲进去,见床铺上空空如也,急叫道:“姑奶奶,你在哪儿?!”四顾着一连问了几声,都无人应答。他又环视一眼屋里,见不远处的桌面上扎了一把短刀,下边是一张白布,上前一看,白布上用墨水写了几行字:“王大将军,派一个人带上《白起兵法》,最迟明日午时到新蔡县西北三十里地的狐人镇北口来赎回令爱。逾期或多派一人,便只能取回令爱首级。”
那武官拔下短剑,心中惊惧不已,大将军将女儿交给自己护送,却被歹人绑票,这可如何向他交代?正自焦忧,门里走进几个士兵,当先的副官见状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娘的大白屁股!大将军的女儿被人劫走了!你看看这个!”
那副官睁大眼睛:“被人劫走了?”看了白布上的黑字,转身去察看各处的窗户,最后在侧窗的窗口转过头来:“就是这儿,狗贼是从这儿把人带走的。”
“这儿?”那武官想起王翦的脸庞就害怕,走上前去问:“怎么办?”
那副官阴沉着脸想了一阵儿,叹一口气:“除了如实禀告、负荆请罪,再没有好办法了。”
那武官回过身,走到桌边,一把抓过那张白布,拿了短刀,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倘若我们率兵去追,便会坏了大事……奶奶的,大不了,大将军杀了我,还能怎样?”
“猪,猪,猪!——你们说,你们是不是猪?!”王翦气愤地将那白布摔在地上,责骂跪在地上的武官和副官,“派了一百多精兵给你们,你们就带回来这消息!滚出去!滚出去!”
一身儒装的蒋参谋上前扶起两位武官,让他们先出帐去,转身对愠怒的王翦道:“大将军,劫匪不就是要那部兵法嘛,给他就是,只要他能放回慧儿,咱们再取他性命,那还不简单?”
王翦摇头道:“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蒋参谋走近一步:“大将军的意思是?”
王翦返身坐入椅中,抓起酒壶往酒爵里倾注:“劫匪无外乎是赵国、燕国或者齐国的侠客,不会是其他什么人,他要脱身,势必会在拿到兵法后一路将慧儿带回国,那样,他才是安全的。”
蒋参谋沉吟道:“那,我们只能派一位武艺超群的侠士,带着兵法前去,当场救下慧儿。”
王翦放下酒壶:“此言正合我意。”
“那,派谁去合适?”
王翦思忖半晌,望了望咸阳的方向:“隐居终南山的玄德大仙尚本基,或者他的弟子。”
蒋参谋眉心微微一紧:“尚本基已经七十多岁,只能是他的弟子前去,不知有无胜算?”
王翦眼睛转了转:“先试试看。我写封信给他老人家。”说罢瞅了瞅身边的几个近身亲信:“让邓莽去送。”
一身英气的邓莽向前一步:“是!大将军!”
大雨过后,终南山云遮雾绕,轻烟缥缈,巨石嶙峋,漫山翠绿,一派世外景象。
一道漫长的石阶从主峰的山脚通往山腰,身形瘦长的邓莽提着一件包袱匆匆登山。
隐约听得阵阵笛声在山间的云雾中飘扬,那笛声单薄清脆,曲调似悲非悲,若忧非忧,时而呜咽凄厉,时而婉转悠扬,邓莽不知为何忽然想到白骨露于野的场景,却又不觉害怕,反倒有种悲悯苍生之感。
循声望去,只见半山腰盘踞着一座院落,房屋古朴,石栏临山而立,探出几株古松。
山中院落幽静整洁,三五个青衣弟子在练习拳脚。
“山下有客人来啦。”
一个苍老的声音飘出东屋的窗口,屋外一个小童听见了,忙进了门:“师父,你又遥视到山下的来客了。”
“呵呵,秦王征讨天下,我们这终南仙境也不得安宁了。”
“这回的客人,是拒绝他,还是迎上来?”
“迎上来,这回要是拒绝了,天下又要死伤许多百姓。”
那小童若有所悟:“是,我去为客人沏茶。”
“你让他到正房见我。”
“是!”那小童转身出门间,笛声又飘扬起来。
一炷香的功夫,邓莽快要上到山腰的院落,望见一个小童在院门口垂手而立,走近了,那小童笑道:“施主,请随我来,师父命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邓莽心下诧异,玄德大仙果然神通广大,竟能遥知自己前来,此等人物在终南山隐居不出,实是我大秦的遗憾。那小童接过他的包袱,引他前行。
“谁在吹笛?”邓莽问。
“我师父。”
“大仙好有雅兴。”
“师父每日都要吹笛,他说,六国的人都能听到……”
“六国的人?……”邓莽心念一动,随即闭口不言,寻思其中的意味。到得院门前,笛声更加清晰响亮,再走几步,笛声却渐渐小到消失。
两人进了院子,邓莽走进正屋,只见靠北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位脸孔瘦削的青袍老者,留着一部白须,头发灰白,身材瘦长,正将一根七孔骨笛收入怀中,那骨笛看起来质坚身轻,不知是由何禽兽的腿骨制成。
那青袍老者起身拱手笑道:“施主前来,有何贵干啊?”
邓莽料想他便是尚本基,忙弓身抱拳道:“晚辈见过大仙。”
尚本基微微一笑:“来,来,坐,先用茶。”
邓莽坐在桌边,端起小黑碗呷了一口,自觉甘洌异常,点头浅浅一笑,随即将王大将军的帛书信件交给尚本基,告知来意。
尚本基看了,沉吟半晌,喃喃自语:“北宫布,钟希言,邹曲,茅弱,丁昏……”转头向邓莽道:“我这一众弟子中,丁昏最合适……如果不出所料,劫走王大将军千金的,是燕国虚极羽士戚左的师侄杨损,燕国已到穷途末路,垂死挣扎也在情理之中。按说,如果戚左尚且在世,我给他写封信,劝他让师侄归还大将军的千金便可,可眼下,他和两位师侄死于秦兵之手,杨损正要报仇,因此此事难办,还需多方考虑……我门下的弟子中,丁昏的轻功和武功居中,做事懂得以智取胜,派他前去,即可击败杨损,同时又不伤大将军的千金。”
邓莽心中一宽,瞅了瞅桌上的包袱,听得尚本基又道:“莫说是王大将军的千金,就是我大秦的一个民女,我又岂能坐视不管?地点、人物、条件我都知晓了,你只需留下那部兵法,如果没有其他事,就在这儿用饭,用过了再回去。”
邓莽忙客套几句,解开包袱,取出一个黑色的漆匣,双手捧给尚本基,尚本基接过手,打开匣子,只见两捆血迹斑斑的竹简躺在里边,他拿起其中一部,瞧见“白起兵法”四个秦国隶体字,心下沉甸甸的:“白起,我大秦的战神,只可惜被昭襄王赐死了,这部遗作,也成了各国兵家争夺的对象……”一抬眼,见邓莽面有忧色,便微微一笑:“施主不必忧心,我这就叫来丁昏,向他交代。”
邓莽忙笑道:“有劳大仙了……”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沉重的布袋,交给尚本基:“前辈,这些黄金,是大将军给你的一点心意。”
“我要黄金,在这终南山里如何使得出去?”尚本基说着放好竹简,盖上漆匣盖子,“拿回去,作为军费,多打胜仗。我真是盼着你们能早日统一天下,倒不是我偏袒大秦,实是天下的百姓苦不堪言,六七百年了,没有一代人过过安定的日子,倒是我们这些退隐江湖的老朽,悠然世外……”
邓莽推着那布袋坚持再给,尚本基将漆匣放在桌上:“收回去吧,作为军费,就当是我给大将军的。”转头吩咐小童:“去叫你丁昏哥哥。”
狐人镇北口几里开外的一条偏僻小道边,一匹黑马拴在路边的桑树上,昏睡过去的王慧躺在树荫底下,杨损挎着刀在地上转悠。玄德大仙所料不错,正是他那天夜里劫走了王慧。过了一阵儿,杨损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壮士,能给我弄点儿水喝吗?实在渴的不行了。”
杨损转头一看,是王慧醒了,他又转过脸,望着远处来路的尽头:“喝什么喝?等你爹的人把东西送来了,我们一起到酒店,到时候你再吃饱喝足。”
“我又渴又饿,你……”
杨损不再理会她,抬起满是汗渍油污的脸,仰望着大树的枝叶,里面有一只夏蝉在鸣叫,愈叫愈欢,正要寻找它的藏身之处,忽听得道路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头望去,一个秦国士兵模样的男子赶着烈马疾驰而来,颇有江湖英豪之姿。杨损微微一愣,转身拉起捆着手脚的王慧,抽出鬼头刀,刀尖压在她的胸前。
“吁,吁,吁……”
那秦国士兵转眼间已到了跟前,喝住马,打量了杨损和王慧一遍,跳下地面。
“就你一人?”杨损问。
“是。”
“我要的东西呢?”
“在这儿。”那士兵解下腰间的一个黑袋子,递给他。
“打开,我看看。”
那士兵点点头,取出两捆竹简,给他看了。
“给我绑到马鞍上。”
“马鞍上?好。”那士兵转身照做。
“你走吧。”
“我走?……你不把人交还给我?”
“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不是约定好了吗?耍赖啊?”
“等到了楚国的地界上,我再放人……唉,脚下这片土地,半年之前还是楚国的,可是如今……”
“……好,那,你在前边走,我跟着你,到了地方,你把人交还给我。”
“……你不能硬抢,务必保持一里地的距离,不得接近我,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那是自然。”说罢,那士兵瞅了瞅王慧,似有所思。
杨损将王慧抛上马背,跟着跃上马,回身警惕地看一眼那士兵,刀鞘拍在骏马肚腹上,两腿一夹,纵了出去。
那士兵也翻身上马,眼望着杨损马后的烟尘,暗暗估算距离,待得约有一里地时,扬鞭虚击一下,啪的一声,马儿便追上前去。他正是尚本基的弟子丁昏,为了让杨损放松警惕,不伤害王慧,扮作一个普通的秦国士兵与之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