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 战国侠影录》阳光和希望

1、雨夜嘱托 一道闪电划

　　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轰隆隆的巨雷在九霄之上震响，大风呼啸，倾盆大雨洗涤着暗黑中的寿春城。
　　大殿里，两根明柱旁燃着几座蝉纹铜灯，神兽纹博山炉飘出袅袅青烟。几个年轻的宫女侍立在楚王负刍的王座两边，殿内许多文臣武将都默不作声，神色黯然地盯着地上两具湿漉漉的尸体。
　　只见左右两块木板上，一个死者二十来岁年纪，眉心插着一支羽箭，双目失去灵力，眼角流血，嘴巴大张；另一人三十出头，左肩上一道长长的刀伤，心窝处血肉模糊，衣服上血渍斑斑。两人身上的血水流到木板上，蔓延在地。
　　楚王满脸煞气，暴喝道：“怎么又被杀了？另外一人呢？”
　　一个五十多岁、身形臃肿的近臣低头禀报：“回大王，也许我们每一次的行动，王翦那边都知道，否则不会如此轻易落入圈套。同去的另外一人身负重伤，正在救治。”
　　楚王怒道：“王翦知道？……有人暗送机密？”
　　那近臣道：“第三次了，绝不会是巧合。”
　　楚王斜眼扫了一遍底下的将臣们，皱眉思忖，过了半晌，喃喃地道：“事过之后，厚葬他们……”又瞅向一个大臣：“左司马，你派人去寻找的侠士，如何了？”
　　四十多岁的左司马身材瘦小，面容枯槁，拱手向楚王回道：“回大王，按约定今晚必定能来，也许是受风雨所扰，可能会迟一些。”
　　楚王不满地微微点头，那位近臣请示道：“大王，两位密探的尸首，微臣这就着人抬走了？”
　　楚王挥手道：“不，先放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兵奔进大殿长喊一声：“报——”单膝下跪两手抱拳：“大王，前线来报，平舆县西面四十里处有小股秦军流窜，疑似察看地形。”
　　楚王刚张开嘴，又听见一声“报——”
　　另一个湿漉漉的小兵紧接着疾步入殿，单膝跪地举起一捆竹简：“大王，赵代王嘉回信，赵国已无力出兵相救，只可自保。”
　　殿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照得殿内更加明亮，楚王苦焦的面色在电光之下更为艰涩，叹一口气，挥袖道：“好了，知道了，退下。”
　　说罢起身走下台阶，望着殿外的夜雨，向将臣们回忆道：“几十年来，秦国征战天下，我大楚苦不堪言，死伤军士、流亡百姓数不胜数，曾经数次几欲亡国，危险十分。此前，嬴政派李信领二十万兵马来犯，失败而返。昨日，线人传来可靠消息，秦王欲派遣王翦率六十万大军进犯楚国，妄图一举亡我大楚，可谓势在必得，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此刻，寿春城南的车马道上，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驱马匆匆驰来，道路泥泞不堪，那骏马却疾行如风，凭着闪电的亮光辨识路径，冒雨急奔。那男子背上斜挎一把长剑，腰间系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他一路急行，叫开城门，纵马穿过市区，直入楚王的王宫，进了大殿。
　　“大王，小人来迟，让大王久等了。”蓑衣男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楚王正在与群臣们议事，见之微微惊愕，问左司马：“这位可是你去请的侠士？”
　　左司马精神一振：“是，我大楚一等一的侠士，上官浪。”
　　楚王脸色一喜，上前扶起上官浪：“侠士快请起。”仔细的上下打量他，上官浪摘下斗笠，解了蓑衣，楚王见他三十出头，一张长方脸面目俊美，双眉斜飞，身形瘦长，一把佩剑斜插在背后，青色长衣垂至靴面，尽管衣袍半湿，却也不失潇洒儒雅的侠士风度。
　　上官浪从腰里解下包袱，湿漉漉的包袱沁出一溜血水，洒在地上，楚王见了，脸色惊变：“这是？”
　　“郢都陷落以后，秦国将郢都改制为南郡，小人一直隐居在南郡江陵县城北的丹水村，为的是给死去的一个小师弟报仇，我那师弟被驻守江陵的秦兵所杀，起因是南郡郡守为几个阵亡的秦军将领征集少女陪葬，我师弟家族中有四个女孩子被抓去殉葬，他打问清楚抓人的官兵，杀入江陵的秦军兵营，被一个副将指挥士兵乱箭射死。小人接到左司马的信件后，料想会被大王委以重任，也许会战死疆场，那么江陵我便再也回不去了，因此昨天夜里，我潜入江陵县城东门外的秦军兵营，斩下了那副将的首级，因此耽误了行程。”
　　说罢，他解开包袱，露出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楚王神情复杂，殿内的文臣武将们见了，都围过来观看。
　　上官浪向众人道：“这颗首级，便是我反抗暴秦的决心！”
　　楚王连连点头：“好！好！左司马没有请错人！”左司马心头一振，让一个护卫接过那颗首级，楚王下令道：“把人头放在两位密探的身边，当做祭奠！”
　　上官浪这才注意到地上的两具尸体，疑惑地问：“这怎么……？”
　　楚王叹了口气，道：“这两位，是寡人派去秦国的密探，已经殉国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好好聊聊，有些事情，没有你的帮助，是办不成的。”向身旁的近臣吩咐道：“给侠士赐座，上酒菜。”
　　一众文臣武将各自归位，上官浪在侍卫们摆好的黑漆案几后跪坐下来，楚王让身边的宫女往酒爵里斟满酒，自饮一杯：“如今的天下，到了垂死挣扎的绝境地步，但我们不能任由秦国如此鲸吞蚕食下去。此次王翦带六十万大军前来，欲要置我大楚于死地，假如没有良策以对，恐怕很快就会像韩国、魏国一样灭亡。”
　　上官浪回想起在江陵听到的有关传言，感到事态严重，心中一沉。楚王的语气悲哀又沉重：“十几年前，春申君合纵六国抗秦失败，之后六国名自为战，逐个被秦国打击消耗、大伤元气。六年前，韩国被秦国灭掉，去年，魏国为秦国所灭。齐国离秦国最远，可也在秦国的算盘之上。四年前，秦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致使赵国只剩下赵代王嘉驻守代郡。两年前，赵军与燕军在易水之西大战秦军，惨遭战败……
　　“如今剩下的各国，都是自身难保，再也联合不起来了，我大楚只得孤军奋战。此次，秦国举全国之力来犯，按秦军以往的作战习惯，倘若再来一出坚壁不出，我军求战不得，军心涣散，粮饷难以支撑，长此下去，势必溃败。因此，务必要以上策击退王翦，可是这上策，又不在楚国。”
　　上官凉心中疑惑：“不在楚国？”
　　楚王示意左司马一下，左司马点了点头，举杯敬向上官浪：“大王邀请侠士出山，有重任相托，此事关系大楚存亡，还望侠士鼎力相助。”
　　上官浪也举起酒爵：“只要小人办得到，大王、大人尽管吩咐。”
　　左司马将酒饮尽，放下铜爵：“秦人善战，王翦率军前来，我守军势必战败，取胜之道，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国的白起，曾于上党战胜四十万赵军，可谓战神，他有一部遗作《白起兵法》，也叫《武安君略》，里面定是大有千秋，我军若能得之用之，则击退王翦大有胜算。侠土倘若能去秦国拿回兵书，我大楚将领精研细读后灵活运用，多半可抵御王翦的大军，扳回败局！”
　　上官浪眉头一皱：“拿回《白起兵法》？”
　　楚王将酒爵递给身旁的宫女：“侠士云游江湖多年，身怀高深武艺，应当不成难题。”
　　上官浪迟疑片刻，问道：“该去哪里寻找？”
　　楚王微一沉吟，道：“《白起兵法》，眼下存世的只有三部，一部在嬴政的王宫里，一部在王翦的身边，另一部在白起的墓葬里。三年前，荆轲刺秦王失败后，外人想要接近嬴政，已绝无可能。王翦那里，有寡人的一个内应，可以伺机将兵法取出来交给你。白起墓葬里的，找到的机会十分渺茫，我们就不考虑了。”
　　上官浪目光坚毅又忧虑，楚王接着交代：“王翦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王慧的丈夫，赵忌，是王翦手下的一员将领，他是寡人的内应，能够向你提供兵法。你到王翦的军营后，设法找到赵忌，把这个交给他，对上暗号……”说着让一个宫女将一块锦帛递给上官浪：“他见到这个，便会知道你的来历和目的。”
　　上官浪接过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远方来客，骨肉相连。务请巧取白起遗作，交付来人为盼。”看完后点了点头，听见楚王续道：“赵忌绝对可靠，你到了那里，设法找见他，拿到兵法，立即返回。”
　　上官浪卷起锦帛收入袖中，犹豫半晌，拱手道：“大王，秦国素来欺人太甚，小人自是愿意冒死前去，可是，小人不敢保证绝对胜任。”
　　楚王沉吟不语，起身走下台阶，看着那两具尸体道：“这两位密探，已是寡人派去寻找《白起兵法》的第三波人了，可是都以失败告终，寡人闻知，侠士久历江湖，身手了得却深藏不露，寡人今日所见，感觉此事已有胜算。”
　　上官浪喉结滑动一下，楚王说罢，嗤一声从剑鞘里抽出长剑，忽的挥剑劈开一把高几，喀喇声中，望着大殿的穹顶怒道：“争夺天下，真真切切是你死我活！王翦，寡人誓要拿到你的狗头！”
　　众人为之一震，楚王转身看向上官浪：“侠士肯出山相救，寡人感激不尽。拯救我大楚子民，全赖此番壮举。”转身向一个内侍道：“拿宝剑、盘缠和赏金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内侍抱来一个剑盒和一个布袋，放在上官浪的案几上，身子倒退着走到一边。
　　上官浪打开剑盒，取出长剑，左右翻转着细看一遍，抽出了剑身：“好剑！真是把好剑！……大王，剑我收下，赏金和盘缠就不必了。”
　　楚王令他尽数收下，嘱咐道：“情况危极，不容迟缓，可是此事不易，寡人期待你最多十五日之内将兵法带回，到时寡人为你接风洗尘！”
　　上官浪决心虽大，却神色犹疑，似是只有半成把握：“请大王安心等候。”
　　“如你觉得势单力薄，寡人给你派些助手。”
　　上官浪想了想，摇头道：“小人当与二师弟和三师妹一同前去，他们轻功甚好，师弟擅长掩护，师妹擅长助攻，遇上什么劲敌，可以合力对付。”
　　“那样也好，他们人呢？”
　　“郢都陷落后，他们与我分别，到了寿春，我们之间有联络，我尽快叫上他们。”
　　“好……寡人再给你加上两把宝剑、两份盘缠和赏金……你们返回时，将兵书直接送给项燕大将军，我军前线，将设在平舆以西二十里地处。”
　　“小人遵命。”
　　楚王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他：“另外，你见到赵忌，把这封密信交给他，让他记下之后及时销毁。”
　　“是！大王。”
　　楚王勉强一笑：“来，我们再饮一杯，预祝侠士逢凶化吉，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