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来》吴山天风

35、小满

　　赵攸宁在郑雍的绸缎庄忙了一下午，黄昏时，她要出门送货，正巧会路过驿馆，她包了一些郑雍新做好的点心，想顺道带给妹妹尝尝。

　　赵攸宁清点好货物，跟随伙计们一起离开店铺。在经过驿馆时，却发现了很多官军驻扎在附近。她心觉不对，在送完货之后，先回到绸缎庄向郑雍说明情况：“郑先生，公主的驿馆外围了许多官军，我担心出了事情，想回去看看。这段时间可能都不能来帮忙，多谢郑先生的点心。”

　　郑雍猜测事情与赵亭时有关，但也拿不准。他记得赵南嘉的嘱托，安慰道：“姑娘少安勿躁，一会我让人去打听打听消息，我们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赵南嘉从来没有向赵攸宁提起过郑雍，她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摇摇头：“郑先生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毕竟是陈、燕两国的事情，您贸然打听太过危险。还是让我回去吧，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这时候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说着，对郑雍行礼，“给郑先生添麻烦了。”

　　他心中微有触动，沉默着对她回礼。

　　赵攸宁笑了笑，转身朝驿馆走去。夕阳落在她身后，她低头，在晚风里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

　　这段路不算太远，她来到熟悉的驿馆门口，瞬间被持枪的官军拦下：“什么人！”她开口解释：“我是永安公主的贴身侍女，之前奉命到西市采买。”

　　几名官军狐疑打量她：“名字。”

　　她回答：“赵攸宁。”

　　他们核实之后，确认永安公主身边是有这么个人。只不过永安公主那边说，赵攸宁偷盗首饰私下典当，已经被逐出去了。

　　反正都是陈国人，那群官军也懒得计较太多，让开道路，推着赵攸宁进去。赵攸宁待他们走了，赶到赵南嘉的房间外，她推开门，唤道：“圆圆！”

　　赵南嘉正倚在窗边看落日，她听到赵攸宁的声音，瞬间转过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姐姐突然跑到她面前，紧紧抱住她。

　　“发生什么事情了？？姐姐的声音有些委屈，“你不应该丢下我！”

　　赵南嘉怔了一下，她抬手摸摸姐姐的头发，枕在她的肩上，说：“我和阿鹤，刚刚去见了燕国的皇帝皇后。我们，向他们说明白了。”

　　“为什么选这时候？”赵攸宁问。

　　“陈国派赵亭时来了。”赵南嘉回答，“我不听话，他们来惩罚我了。可我不想被别人拿捏，这才和阿鹤去坦白。”

　　“姐姐。”她轻声说，“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你不知道，阿鹤牵着我的手在皇宫里走，牵给他们所有人瞧。我们和燕国的皇帝吵了一架，好痛快的。”

　　赵攸宁摸摸赵南嘉的头，她心疼，温声道：“你就记着痛快了。”

　　“反正我都没有好下场，倒不如大吵特吵一番。我居然可以让一国皇帝气急败坏，真痛快。”赵南嘉也抱住她，“姐姐，我以后不能带你吃香喝辣了。”

　　赵攸宁摇摇头：“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姐妹能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姐姐。”她唤了她一声。

　　赵攸宁轻轻拍着赵南嘉的后背，看到窗户外的夕阳一点点坠入大地，北归的燕子在树上做巢。她忽然迷茫起来，不知道未来会有何种命运在等待着妹妹。她不禁抱紧了她，缓缓开口：“我们以后好好活。”

　　她语气认真，像是在鼓励妹妹，也像是鼓励自己。

　　“好。”赵南嘉松开赵攸宁，“姐姐，今天我去做饭吧，你好久都没尝过我的手艺了......下午的时候阿鹤煮了粥，他糖放太多了，差点没腻死我。”

　　赵攸宁听赵南嘉时不时提一句王洛川，她很明白，妹妹心里并不像她嘴上说的这么痛快。或许只有将自己装进“无所谓”的壳子，她才能骗过她自己。

　　她见不到他了。

　　赵攸宁庆幸自己赶回来，没有让赵南嘉独自面对这一切。她想，如果自己是和亲的公主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成全的妹妹，让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赵攸宁陷入了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她责怪自己当初没能再坚持。可她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她不想让赵南嘉更难过了。

　　赵南嘉煮了粥。她本来从梅园里带了一包梅花瓣回来，准备晚上的时候煮粥喝。可它们是王洛川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她舍不得，仔细瞧了两眼便收起来了。

　　她在粥里放了很少很少的冰糖，盛了两碗，和赵攸宁一起坐在院子里吃。这时候，月亮的轮廓伴随宵禁的鼓声出现在云彩里，一个寡而淡的圆。

　　赵南嘉看着月亮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说：“小满。”

　　小满是赵攸宁的乳名。

　　她们的父亲说，名字太过圆满怕有损福气，不敢贪心，所以姐姐叫了小满。

　　赵攸宁被妹妹叫了小名，也不恼，端着碗瞧她：“干嘛？”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赵南嘉放下碗，望向天空发起呆。她想，自己离开燕国皇宫之后，阿鹤怎么样了呢？

　　那时候应该再和他说多句话就好了。

　　天空愈发幽暗，星星却更加明亮，一颗接着一颗闪烁，如同她数不清的心事。正在这时，她听到一阵马蹄声。

　　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长安宵禁，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巡夜的卫兵更不会当街纵马。可马蹄声却越来越响，如一阵雷霆暴雨，毫无预兆地停止在驿馆附近。

　　“姐姐！”赵南嘉反应过来，外面绝对是有事情发生，她站起来，“你听到了吗，马蹄声？”

　　“听到了。”赵攸宁神情严肃，她不明白如此暴烈的马蹄声在这种时候代表了什么，“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话音才落，红苕闯进院子。她急匆匆的，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公主，来了......！”

　　赵南嘉顿时紧张，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太敢相信：“谁来了？”

　　“宁王触犯宵禁令...他自己来了！”红苕语无伦次，“宁王来了，外头围着好多人！”

　　赵南嘉脑子里“嗡”了一声，喜悦与担忧两种情绪在她身体里互相碰撞，听到自己心底在唤他的名字。这一刻，她似乎忘掉了世间的所有烦恼，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见他。

　　赵南嘉转身跑出院子，来到驿馆的大门。那门紧紧关闭着，她不顾旁边官军的阻拦，趴上去，透过门缝向外看。

　　她只能看到一点点火光，以及几名卫兵的背影。她迫切地寻找王洛川的身影，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可她并没有找到，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圆圆。”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赵南嘉下意识想要开门，但她的动作被负责把守的官军发现，他们一下子将她推到地上。

　　她没有和他们多做纠缠，而是站起身，回头跑到自己房间里，拿出了自己的枪。她抓紧了枪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红苕发现她的动作，似乎猜到她准备做什么，惊惶道：“公主，咱们不能开门！宁王再怎么闹，他都是燕国的皇子。您是陈国的公主，要是冲撞了那些官军，陛下指不定要怎么罚您！”

　　“他不是宁王。”赵南嘉丢下一句让红苕摸不着头脑的话，拿上枪，再次走向驿馆的大门。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膛中升起。

　　“阿鹤，我来了。”
　　她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低声说。

　　那些官军见赵南嘉带着枪，知道她要硬闯，喝道：“永安公主，我等奉陛下的命令在此处驻守，还希望您能遵守规矩！”

　　赵南嘉没说话，一□□出去。王洛川教会她的东西，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她没有伤人性命的打算，枪尖倒转，用枪杆去接对方的刀。

　　“公主！”赵攸宁忽然从她冲过来，她扑到一名官军身后，紧紧抱住了他，“公主快走！”

　　“姐姐！”赵南嘉没有犹豫，趁这个机会，雪亮的枪尖向前。犹如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刀，瞬间将门锁劈断了。

　　她冲出驿馆，在扑面而来的夜风中，看到了王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