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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中惊魂。 ...

  •   大雍,东鸿三十三年春。
      桃花初开,雨丝绵绵。

      江南静谧的林中小道上,有车轮滚滚而过,细雨烟波,马车朝着朦朦胧胧的地平线碌碌而去。

      “世人传言,临洲府有二宝。”马车里坐着一群人,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公子哥,“一宝东洲蚌生珠,二宝陵王之女玉生仙。”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抑扬顿挫,手上的折扇轻轻摇着,是一副富贵闲人的做派。只不过这个闲人自己闲出屁来了就算,还格外嘴碎,没人跟他搭话他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跟说书的一样。

      马车里坐着一群人,除了公子哥和他的哑巴书童,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的瘦小男人,一个爱掐着尖细嗓说话的假太监,和一个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头上的纱帽就没摘下来过的,看身形还是个姑娘。
      一车人生生凑出来个“奇葩共赏”之景。

      公子哥估计就算是某日家道中落,也还能够靠说书去糊口,他四下环顾了他的“听众”们,又接着道:“这蚌生珠啊,是东洲盛产珍珠,成色极美,特别是王蚌所出的血珍珠,温养灵脉效果极佳,堪称是各地权贵趋之若鹜的极宝。”
      外面车夫赶车的吆喝声和雨声纠缠在一起,听得不太真切,这下倒是只剩下他的声音:“而玉生仙,则就是我朝唯一一位异姓王爷陵王的独生女,封号镜平郡主,赐封地仙境蓬莱......哎呀,我必须为镜平郡主赋诗一首,福宝,笔墨伺候!”

      那个哑巴书童听了,便将一直背着的书箱往少爷跟前一放,在旁边轻轻一按,书箱立刻咔嚓几声轻响,而后伸出两只械腿一撑,盖板自动掀开而展,就地成了一张书桌,笔墨纸砚自行被奉至桌上,还有一只械爪抓起墨块开始研磨起来。

      这下车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书箱上,显然刚刚公子哥说得唾沫横飞也不如这一个书箱功能的展示。

      灵械术。
      在大雍朝,灵械可谓是国之重器的存在,分轻械和重械两种,由灵力操纵。轻械可以穿戴在人身上,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出人体的力量,加以灵力辅助,轻易便可以开山崩石;而重械则是庞然大物,非灵力强悍者操作不得,整个大雍朝拥有的重械也不过寥寥几只,多又因少有能操纵者而封存。
      如今整个大雍朝面世且在役的重械,也不过只有燕王楚清庭的“凤凰”。
      民间有的是械,但大部分都是不需要灵力操控的,最多算普通的机械造物罢了,而这书桌明显就是内镶灵晶的。

      这公子哥来头恐怕不小。

      公子哥琢磨了半晌,捏着毛笔将下不下,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小生才学浅薄,恐唐突了佳人,诶呀!”
      整车人:“......”

      “来头不小”的评价刚刚下来,下一刻就只剩下两个字:“草包”。

      那个藏在惟纱里的、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忽然开口道:“我可以看看你的书箱吗?”

      行走江湖三不惹,一是老人,二是小孩,三是女人。特别是女人,敢于独身行走江湖的女子大部分都是有所依仗的,要么自己本事过硬,要么就是背后势力极大,沾了说不定就要命。所以一路下来即便知道她是个女子,也没人敢去轻易招惹,如今主动开口,不得不让人意外。

      她的声音清亮,不太像寻常女子刻意压低的温婉,却十分好听,公子哥听得脸上一红,连忙道:“可以的可以的,姑娘请。”
      少女蹲下身,在书箱周围摸了摸,然后指尖一挑打开了藏着灵晶的机关中枢,她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你是不是姓陆?”少女问道,“家住沧州的的那个陆?”
      公子哥道:“姑娘神断,小生姓陆,名云,确实是沧州人士。”
      礼尚往来,少女也自报了家门:“我姓崔,叫怀玉。”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些,穿过树林和山道,便显得平原和远处的滩涂来,由于江南海战还打得焦灼,附近村落早就已经搬空了,雨中看去,远方似乎到处可见断裂的帆杆和破碎的船身,像极了鬼影幢幢。
      现如今关卡全面封锁,这一车从车夫到拉车的马,都是一群无召越关的法外狂徒,谁也不用说谁,除了缺心眼的陆云也没谁嫌命长随便撩闲。看着这些情景,就连一开始话很多的陆云也成了瘪嘴的王八,安安静静地坐到一边了。

      自打进入江南境内,那个假太监就跟身上长了虱子一样坐立不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坐铁板上,屁股挪过来挪过去,时不时跟那个刀疤脸低声说几句话,刀疤脸显然不是很耐烦,又嘀嘀咕咕骂了回去。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又是用了某种特殊的说话方式,其他人完全听不清,只能听见嗡嗡嗡响个不停。

      崔怀玉听了一阵,觉得听了一堆苍蝇屁,索性闭上了眼,支棱起半边耳朵听八方,脑海中却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挺小的时候。

      她小时候也来过江南,路过一个地方叫瓜州。
      她当时年纪小,以为瓜州是不是就盛产各种好吃的瓜果,所以才叫瓜州,结果来了之后直接傻成了个胡瓜,被江南的氤氲水汽糊了一脸。

      跟东洲还是蓬莱的水汽都不一样,瓜州的水汽是黏糊糊的,唯一讨她喜欢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蜜饯和糕点,然后她就在甜腻的糕点味中听到了一则传说。

      传说曾经镇上有过一个绝色佳人叫十娘子,因为被人所负而怀怨沉河,本地人怕此地怨气深重,便在镇上修了个观音庙,后来扩建,成了个尼姑庵。
      她长在东洲府,很少听说过这种沾染上层层胭脂色的传说,好奇心起,那天趁着没人,就翻上了观音庙的墙头。
      江南多的是柳枝,也多的是柳絮,稍微一动就落如飘雪,崔怀玉踩着一棵大柳树爬上去的时候,就已经顶上了一脑门的白花儿。

      而墙头那边的庭院里却是有着一方池塘,池塘边栽着一株巨大的梨花树,春风一吹,便能落人满身花香,底下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支长笛,正看着墙头的崔怀玉。
      少年淡淡地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崔怀玉低头看着这个少年,年纪太小也不知道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她很直接了当地就说:“天生命格带煞,又是桃花煞所生,煞上加煞,你注定命不久矣。”
      蓬莱之灵天生琉璃通透,给人算命少有不准,简直堪称乌鸦嘴。

      少年却是不怎么生气,好像刚刚只是吹过了一阵耳边风,彼时还没有被那些数不清的阴谋诡计逼疯,还留有几分为人的善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被挂在墙头,又说:“下来,别怕,我接着你。”

      崔怀玉看了看四周,确实没地方给她落脚,见有人要接,便直接往下跳。
      细白的奶团子裹着系着东珠的绯红华裳里,裙摆翻飞如云霞,琉璃璎珞随风作响,她落入了一个满是花香的怀抱中,忽然就有点喜欢这个小少年了。

      于是她对小少年说:“你跟我回蓬莱,我能保你一辈子无忧。”
      那是她第一次明确表示自己要护着谁,她生来自由自在,别说爹娘无法拘束着她,就连十丈软红尘都没法挽住她那颗飞扬的心,家世、能力、环境......要素齐全,宠爱过度,就连凡人都能生出一种“我无所不能”的感觉。

      然而少年却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在她手里塞了一只机械做的小木鸟,将她哄出了门之后,转身就要走:“我去见我母妃了,你自己回家去吧。”

      能够称自己母亲为“母妃”的可除了皇子就没其他了,崔怀玉呆呆愣愣被送出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灵械术做成的小鸟,喃喃道:“原来你是我的那个小王叔啊。”

      梦境戛然而止。

      崔怀玉睁开了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马车摇摇晃晃,她敏锐地听出来外面一阵喧哗声,揭开了帘子一看,是一群流民,虽说与马车同路,但是因为移动速度较慢,人头攒动间恰好堵住了马车的去路。
      战争年代,即便是逃得出去,背井离乡,去了别的地界也是人嫌狗憎,小半辈子不能安生,如果是老幼妇孺,死在半路上也是有可能。崔怀玉看了一阵,刚要把帘子拉上,眸光却是敏锐地一闪。

      她看见其中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张了张嘴,口中竟是没有舌头!
      崔怀玉极小声地说道:“陷阱......”
      这个方向正好去往江南大营。

      马车上的那个刀疤脸见此场景便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口音很奇特,带着点含,他眼珠子转了转,便要带着那个假太监下车,回头时看见车里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和幸灾乐祸。

      风雨之中猝然响起来一声极响的口哨声——
      这声音催命似的又尖又厉,简直能够扎破人的耳膜。

      本来昏昏欲睡的陆云被吓得一激灵,刚要问就发现自己悬空了,话憋回了嗓子眼里再吐出来就成了一声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崔怀玉一手一个将他和他的书童一起抓着飞出了马车外,随即破风声响,趁着间隙回头一看,身后的马车被数十支长箭扎成了海胆,上面的车夫已经毙命,结果还没来得及作出下一步行动就被陆大公子的惨叫声震了个仰倒,平生第一次见男人还能叫成这副惨样。

      嘭的一声巨响,马车上的长箭齐齐炸裂,火光冲天烧起了一串不详的火舌。

      崔怀玉辨认出来这种杀伤力极大的武器,道:“是穿云箭。”
      所谓穿云箭,不同于普通长箭,箭头是灵械的一种,不止能够轻易扎穿丈余厚的墙壁,还会发生爆炸,中之即可毙命。

      小书童福宝勤勤恳恳,居然逃命过程中还不忘将少爷的书箱背在身上,此时吓得脸色惨白,跟他家少爷一起就地抖成了鹌鹑。

      四周一片混乱,流民四散奔逃,又穿云箭射杀,爆炸声、雨水和硝烟混杂在一起,仿若阿鼻地狱。
      天空中出现了数道黑影,是一群穿着轻械的人,阴影一样地笼罩下来,在陆少爷和福宝眼里简直就是阎王降世,吓得陆少爷又是一阵惨烈的尖叫。

      “东瀛人。”崔怀玉咬了咬牙,面纱下的小脸仰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侵犯我朝国土,残害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之辈,你们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那个东瀛人用并不熟练的大雍官话道:“女人?”
      这一句话其他东瀛士兵听懂了,齐声发出了几声怪叫,但崔怀玉恍若未闻,只是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我当是谁,不知道鬼冢阁下现在是不是入土为安了?”

      鬼冢就是这个东瀛人的亲爹,上个月被燕王楚清庭一箭爆头射了个对穿,连救都没能救回来。听了这话,那些怪叫的东瀛人齐齐地安静了下来,而后就是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吼叫。

      崔怀玉不懂东瀛话,觉得他们怎么跟野猴一样鬼叫个没完。
      她今年也不过才十六,身量也娇小,头顶上惟帽垂下来的纱被风轻轻撩起,在江南独有的绵
      绵细雨中,面对着凶残著名的东瀛人,竟然有种顶天立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东瀛人看着她,道:“我们收到消息,称燕王的妻子不日就要南下而来,我们原先还以为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不足为惧,如今倒是也不能放过你了。”
      “呸。”崔怀玉啐了一口,“谁是他的妻了?东瀛人,我大雍素来对你们东瀛以礼待之,你们如此冒犯,如今被我大雍杀得近乎片甲不留,到底是谁要放过谁?”
      “我东瀛是强盛民族,大雍朝昏庸不堪,百姓困苦,我们怜惜人民,才会踏上这片土地,为人民谋求兴荣之路。”东瀛人摇了摇头,“没想到你们大雍的皇帝竟然如此不将百姓放在心上,实在是不人道。”
      话语落,他目光又是一凝:“你说,如果我将你头颅斩下送到楚清庭面前,他会作何反应?”
      崔怀玉扬了扬柳眉梢,道:“你确定?”

      东瀛人喝道:“拿下她!”
      东瀛士兵闻声而动,承包围之势,灵力催动轻械的光圈环绕,破开了层层雨幕,便要向着崔怀玉的方向俯冲下来。

      崔怀玉却是不躲不避,她将一只素手置入怀中,取出来一捧金属所作成莲花形状的物件,另一手放入贝齿间一咬,血珠落入莲心,顷刻间莲花光芒作起,带着某种令东瀛人熟悉地生出几分恐惧的气息,直直地窜上了天空,炸成了一朵绚烂至极的烟花。
      有两个东瀛人始料不及,被迎面爆炸的烟花轰了个满堂彩,当即殒命,落到地面时连人形都没了。

      东瀛人的首领痛喝:“你做了什么?!”

      可崔怀玉根本不用回答,随着这烟花炸开,远处江南大营的方向也升起了一片明辉如昼的光芒,似乎是对着这边有所回应一般,这光芒越来越亮,映照天际如彩霞,连雨云似乎都被驱逐了去。

      “凤凰!是凤凰!”
      东瀛士兵乱作了一片,再无战意。

      “乖乖隆滴咚。”一早被吓得不敢动弹的陆云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大雍第一重械,神武凤凰......”

      飞禽状的重型机械略过天边,数百翅羽携带火焰猎猎,伴随着震颤天地的凤凰鸣叫声,直接扫过了这片天,崔怀玉等人站在地面,都能感受到那股刮得人皮肉生疼的烫意,天空上的东瀛人则是直接在高温之下灰飞烟灭。
      而凤凰却没有停下,而是直直地飞掠而过,目标直指向远处正在撤退的东瀛战船,显然是想让他们有来无回。

      而地面,一支身着战甲的将士森然列阵,身上轻械的表面平滑光亮,却难掩其中的硝烟气息,他们那堪称严谨到苛刻的队阵行至崔怀玉面前,而后齐齐单膝下跪。
      沉重的钢铁敲击地面,震得人心如被迎面敲了一钟。
      “参见镜平郡主!”

      陆云抓着福宝抖得不像话:“郡郡郡......郡主!”

      “让楚清庭那孙子亲自来见我!”崔怀玉怒道,“整个江南都快被东瀛的奸细淹了,偌大个连翅军,脑子都齐齐喂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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