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泯》矜鱼

9、福星高照 这竟是道州

　　陇西勇士的铁蹄南征北战，开创了本朝的尚武之风，迎来一个万国来朝的盛世。
　　而今盛世衰微，原本以威猛强健为美的贵族们，转而喜爱男子簪花、女子羸瘦。
　　杨道成知道，宫里养着几十几百个优伶并不算什么大事，神文圣武的□□也自己编过戏剧，在当时也是一桩美谈。侏儒当优伶已经有百年的历史，在宫里被叫做“矮奴”。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侏儒从哪里来，又，是不是天生的侏儒？
　　如果不是当了道州父母官，他也会天真地以为，侏儒都是从全国搜罗来，调教后供给大内玩耍。
　　可是，这竟是道州的“特产”。
　　“你说。”杨道成攥紧拳头，浑身微微发抖，“道州怎么会有这么多侏儒？又为什么要装进陶罐里？”
　　管家见惯不怪，每个大人来道州上任都会问这个问题。
　　“天下哪里有那么多侏儒！宫里每年都催要，可是道州没有，只能是驯养。”管家说得头头是道。
　　一个老衙役突然跪到地上，打断了管家接下来的话。
　　“大人！道州人矮小，可还到不了装进罐子里的地步啊！这些侏儒，都是从小被抓来，装进陶罐里，头顶上压着重物，一边挨饿不让长高，一边还要学习优伶之术。每年，大人们叫小人去抓小孩子，都是百家痛哭，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院里院外站着许多人，听见老衙役的话，都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大人，我们听说过您的贤明，知道您和以前的大人都不一样。”站在陶罐旁边的布衣，看起来是优伶们的教师，也给杨道成跪下，声泪俱下，“如果您真的心疼道州的百姓，心疼这些可怜的孩子，就请您给天子上书，救救我们吧。”
　　杨道成看着矮小黝黑的道州子民，眼眶发酸，内心却更加坚定。他大手一挥，叫教师领着侏儒们散了，各回各家，叫衙役们今年不许再去村镇里劫掠儿童，一切等他上达天听，自会有分晓。
　　杨道成三五步走回桌子前，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奏折。
　　奏折里写道：臣杨道成查阅了三书六典，各地方上供朝廷，从没有说要上供没有的东西。臣任下的道州境内，穷困恶劣，家家吃不饱饭，不知道陛下叫我上供什么？
　　看着载有奏折的快马离开，杨道成内心复杂：道州水土生养的百姓，只有矮民，没有矮奴。陛下，如果您能准许我的奏折，那道成也不枉为人臣，哪怕要我的命来换，臣来世还会报效帝王家。
　　谁也没有想到，半月后，皇帝真的免除了道州的贡品。传说皇帝收到杨道成的奏折，独自在宫殿里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宣布废止了这场长达百年的上供。
　　自此，道州老幼再也不用上供侏儒，也就不再遭受骨肉分离之苦。
　　而杨道成，却于一个雨夜，在睡梦中安然离世。杨家知道道州人感念他的恩德，答应他们把杨道成安葬在道州的后山上，永远守护着他热爱的百姓。
　　消息传到京城，这时，皇位已经更迭。废止道州上供的皇帝驾崩，由长子，也就是后来的平帝即位。
　　平帝把杨道成的亲人家眷叫到宫里，想要多加慰问，表示自己的关怀。也就在那个月夜，年轻的帝王与杨小姐一见钟情。
　　在民间，杨道成的事迹广为传唱，当时的大大诗人也纷纷为他写诗。渐渐地，他成为了三星官之一——福星，在人间的代名。可道州在失去杨道成后，更加衰败，逐渐在历史的版图中销声匿迹。
　　杨小姐在父亲的盛名下，被平帝十里红妆迎进宫中，做了正宫皇后。帝后鸾凤和鸣，相敬如宾，朝廷民间无不艳羡。只可惜，两人多年来只有一个公主，再无所出。
　　明帝早亡，皇后随之而去。
　　皇位无人继承，大臣们只好推出平帝的同胞弟弟，长公主的叔叔登上皇位。这个皇帝，就是前朝割地乞降，最后亡国的末帝。
　　容岁看完最后一片壁画，心中震撼。短短六十年的历史，已经是风流激荡，杨道成为民请命，道州人世代报答，如果不是他们闯入，这种祭拜想必会在深山中流传千年万年。
　　李家主要找的“将军令”，为什么会与隐居山林的道州人扯上关系。一个答案隐约在容岁心中浮现。也许，寻找“将军令”会成为大动荡到来的开端。
　　壁画尽头有一个凹陷进去的石洞，容岁举着火把，看见一块方形石碑，上面用朱砂刻着红字。
　　她把火把靠近石碑，看得更加清晰。原来是一句诗，作为杨道成一生的结语：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杨为字。
　　突然，石壁表面各个方向传出“嘶嘶”的声音，黑影像无数血管，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
　　容岁瞳孔紧缩，甩出手上火把，与此同时，一条手腕粗的大蛇在石碑后暴起，张开大嘴，朝她吞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