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迷境》草木染

6、言言的自述 妈妈离开我

　　妈妈离开我已经五年了。

　　五年里，我长高了，也长大了，现在我已经二十岁，可是妈妈，却再也看不见了。
　　我很少提起妈妈，我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甚至包括顾扬，我都没有跟他说起过。那些是我藏在心里最深最深的记忆，也是最珍贵的。我从未想过向任何人提起，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我亦不希望别人在知道我是孤儿后，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我并不可怜，相反，我很骄傲，我为有那样的妈妈而感到骄傲。

　　可是今天，在肖老师的面前，我却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他提起妈妈时，我直觉地就认为，他也许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跟他说，妈妈走了，他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悲伤，甚至没有惊奇，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用一种幽深难解的眼神看着我，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我记得很多的事情，包括很小很小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在那个城市点点滴滴的记忆，有妈妈后来告诉我的，也有我自己记得的。
　　妈妈是S市一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女。那家人很不喜欢妈妈，从小就打骂她。为了不受家里人的冷眼，妈妈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懂得了独立的可贵，所以妈妈虽然生在有钱人的家庭，却并没有读过多少书，这样她所做的工作也就很有限，甚至很苦。
　　刚开始打工的时候，妈妈就遇见了李艳，也就是我的生母。

　　李艳是从农村来的孩子，和大多数有点姿色的心高气傲的女子一样，希望借助大城市摆脱贫穷的生活，远离农村。她十八岁便去了S市打工，妈妈那时候和她是同事，在一个咖啡厅当服务生，两人的关系很好。
　　后来李艳在咖啡厅遇见了一个男人，那男人那时候刚和女友分手，他说他很有钱，喜欢李艳，并希望能和她交往。
　　听到男人的话，李艳就动心了，她去那个城市，无非就是希望能嫁一个有钱人，这种渴望也许太强烈，强烈到当她觉得机会来了的时候，就昏了头，也不仔细考虑一下那男人的话可不可信，就一头栽了进去，生下了我。
　　在我两个月大的时候，那男人就消失了，李艳到处找也没有找到，她去了所有她和那男人去过的地方，每天跑到各个高级场所去堵他，但都一无所获。李艳简直要气疯了，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那样的城市里定然是很难生存的，她又不想回农村让村里人笑话，便把我丢给了妈妈，没多久她就走了。

　　妈妈是个非常善良的人，那时候她也才十九岁，连二十岁都不到，就那样带着我挣扎在偌大的S市里。那时我还很小，妈妈为了照顾我，每天带着我去上班，晚上再一起回家。
　　后来被咖啡厅的经理知道了，他不让妈妈带我去，但妈妈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就辞职离开了那里。后来的生活非常苦，我们住进了S市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总是很阴很黑，而且也不通风，那时候我已经能够走路了，不习惯那里的环境，常常哭，每到那时妈妈便抱着我躺在床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一年，我两岁多了，家里的经济情况已经很差，连地下室的房租都交不起，妈妈还是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都是一些零散的活，根本不够维持我们生活。终于在一个阴天里，我和妈妈被房东赶出了地下室，那是个秋天的晚上，天下起了雨，我和妈妈躲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妈妈紧紧地抱着我，把脸颊贴在我的额头上，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言言，言言…….
　　虽然那时候我很小，但我知道妈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一种坚持的动力，一种生活的希望。她抱着我，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仿佛只是通过这种呼唤，就能让我们熬过那个雨夜，迎来黎明的光辉……
　　我也知道妈妈很心疼我，从她抱着我的力道上我知道妈妈在心疼我，她一直就不舍得我吃苦，有穿的有吃的，都先给我，她说小孩子要多吃点才能长得好。可她自己却很瘦，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

　　多年以后，当妈妈离开我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得了抑郁症，那时候我出现了很严重的幻听幻视，我总是看见在一个滴着雨的屋檐下，妈妈紧紧地抱着我，脸颊贴着我的额头，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言言……言言……仿佛我就是她整个的世界…

　　第二天雨停了，妈妈带我离开了那里，在一个偏僻还有点荒凉的地方找了间小屋子。就是在那里，妈妈开始了捡垃圾的生活。
　　白天妈妈出去捡垃圾来卖，我就呆在家里，晚上等到她要回来前，才打开一盏灯泡照亮小屋子。妈妈已经很苦了，我希望她一进门就能看到家里的亮光，看到我在等她，那样她的心里应该会快乐一点…
　　就这样，我长到了五岁，妈妈说我该去上幼儿园了。虽然我很想去幼儿园，但还是跟妈妈说我自己在家里学习就行了，幼儿园的费用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很高的。开始的时候，妈妈还坚持，后来我看我真的不去，拗不过我，也就算了。
　　从那以后，妈妈每天都提前一两个小时回来，教我读书写字，然后给我留下作业，白天她出去上班，我就一个人在小屋里点着小灯做算术，写字母。其实这些妈妈以前也一直在教我，妈妈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要读书才能有出息，所以我也很认真地在学，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妈妈不再过那样辛苦的生活。虽然她不说，但我看得出她每天回来都很累，她每天要走很多很多的路，提很多很重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那就是换钱的资本，是我们生活的支撑。每天的开支，地下室的房租，和我以后上学的费用，都来自那些东西。

　　等到我开始上小学，妈妈就更辛苦了，她总是很晚才回家，一回家坐在凳子上就起不来，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吃饭都要我扶着她走到桌子前。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做饭，都是些简单的炒菜，但我总会在妈妈回来前做好，然后等她。我能为她做的也就仅仅是那一点点而已，而她为了我，却失去了太多太多…她的青春，她的激情，甚至，她的爱情…

　　五年级的时候，我的生父找到了我，也就是那时候骗了李艳的那个男人。他跟妈妈说，他想带我走，让我跟着他去过好的生活，他要补偿我。我听了只想笑，我对他没有一丁点感情，我所有的感情都在妈妈身上，我爱她，非常非常爱，我不会离开她，即使她不要我，我也不会离开她。我也知道她不会不要我。
　　但妈妈答应了。我知道她很舍不得我，但为了我，她还是答应了。我当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我离开，她只是为了我好。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只有陪在她身边，才会好。那么多年的生活过下来，我已经习惯了，我并不觉得和妈妈在一起有多苦，我只是心疼她，只是很心疼她受的苦…
　　那个男人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刚放学回家，妈妈没在家。他跟我说，妈妈希望我跟他走。我不相信，我发了疯似的跑出去找妈妈，最后在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去过的小河旁边找到了她，她就那样背对着我坐在水边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记得那个背影，那么苍凉，那么寂寞，散发着浓浓的哀愁…我跑过去抱着她哭，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不要离开她，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就陪在她身边，一直陪着她，她赶也赶不走我！妈妈也哭了，和我的嚎啕大哭相比，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深切的悲伤，那么绝望，眼泪打湿了她的脸，也打湿了我给她擦眼泪的手…
　　后来那个男人还是走了，他给了我一笔钱，很厚的一沓。我收了，我不是稀罕他的钱，我只是希望能够用这笔钱，让妈妈不再辛苦，让她过上好点的生活。不管这钱是谁给的，只要她能够帮助妈妈，就可以。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在被地下室房东赶出来之前，妈妈带我去找过她的家人，但那家人不能接受我，他们说我是来历不明的野种，大声地指责妈妈，说妈妈给他们丢尽了脸，他们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接受我。妈妈受不了她们的侮辱，带着我离开了。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妈妈这么好的人，我明明与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她却可以为我付出那么多。一个亲生母亲都不要的孩子，她却全心全意地抚养我长大。我跟着妈妈生活后，不是没有遇见过我的生母，那时候我三岁。我们是在一间交际场所的门口看到她的，那时候她好像也过得很不好，一头长发虽然细心地梳理过，但我看来，还是像一蓬杂草，脸上还画着妖艳的妆。后来又在那里见过她几次，她都和一个男的纠缠不清，那男人好像是有老婆的人。
　　三年前，她不要我，三年后，她也没打算要。
　　那时候，我和妈妈真的有点走投无路了，我有点营养不良，医生说要吃好点，还给我开了一些补品，但我们根本没钱买，于是妈妈带着我去找了李艳。我还记得她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冲妈妈发火，说妈妈扰乱了她的生活，她过得也很不顺，希望妈妈不要再去打扰她，甩给妈妈二百块钱，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没关系，我从来也没当她是我妈妈，在我心里，我的妈妈只有一个，不管是生我的，还是养我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叶玲。
　　李艳，只是一个路人甲。

　　拿着男人给的那笔钱，我让妈妈搬离了那家地下室，在靠近中学的地方买了一套小房子，很简单的两室一厅，有厨房和卫生间，那就是我和妈妈的家了。妈妈终于可以不再捡垃圾，而是在一个小街上租了家店面，卖小孩子的玩具。
　　后来我小学毕业就进了附近那所中学，每天放学就回家，第二天早上再去学校。

　　这样又过了两年，中间那男人又来找过我几次，我都不理他，并且我也和他说得很清楚，我不会离开妈妈，不管怎样，都不会！让他断了我和他走的心思。后来他就没来过了，或者是来了，但我不知道。

　　我以为，从此以后，我和妈妈就能好好地一直生活下去了，可是…可是…初三的时候，妈妈却查出得了胃癌，我早该知道的，以前她捡垃圾来卖，常常三餐不定，那时候我们经济又不好，妈妈总是很节俭，她肯定是没好好吃饭，才会得那个病。甚至她查出得了病，也不告诉我，直到我初中毕业考上了一中后才知道，那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听见医生说没有救了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世界都崩塌了！一直以来，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她为了我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孩子，甚至过那样艰苦的生活…这全都是为了我，我以为我会让她过上好的日子，我以为我可以让她幸福，可是在这一切都快要实现的时候，她却要走了，要离我而去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我的陪伴，她肯定会很孤独。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么？那为什么像妈妈这么好的人却得不到上天的眷顾呢？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残忍？她才三十四岁，头发已经灰白，脸上也有了很深的皱纹，人那么瘦，那么小，然而这一切都还不够，老天居然还要剥夺她的生命…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甘心，我蹲在妈妈的床前，发誓要治好她的病，中国不行，我们就去国外，去全世界，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要是没钱，我就去求那个男人，我的生父，只要他能治好妈妈的病，我什么都听他的，跟他走都可以，只要他能够治好妈妈……

　　可是没有机会了，两个月后妈妈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知道她舍不得我，她担心我，她说不出话，只有嘴唇在不停地动着，她在对我说话，即使我听不见，我也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希望我一个人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好地长大，好好地读书，去找我的生父让他代替她照顾我…
　　她总是觉得我还小，还是她臂弯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其实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照顾我自己，我不会去找我的生父，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她而已，我的妈妈…她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希望我好好地读书，她喜欢英语，她曾经对我说过，英语是一种令人舒服的语言，有一种心安的感觉…可能是她吃过太多苦，看透太多事，她喜欢那种带着点神秘色彩的语言和文字，那里面有她向往的美好和纯净…
　　所以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师大，本来我可以读更好的专业，但我还是选择了英语，我想实现妈妈未了的心愿，让我代替她走进她所向往的英语世界…
　　但语言这种东西，学起来是要天分的，当初妈妈读书的时候，英语成绩是很好的，但我显然没有那种天分，尽管我努力地在学，在班上也只能达到中等的水平，幸好我们班是专业里最好的班，多少给在天国的妈妈一点慰藉。我知道她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

　　我将妈妈葬在了S市最好的墓地里，在世间的时候，她没有过过好日子，那就在天上，找一处好点的地方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