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迷境》草木染

5、龙山之行 回到

　　回到家，肖谷雨本想睡个午觉的，结果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起来简单地吃了点晚饭，又给咚咚喂了饭，便坐在书桌前写东西。
　　窗外阳台上摆放的花花草草经不住秋风的吹零，叶子大多已经开始枯了，有的甚至就只剩下几节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灰败的残叶，经初冬的夜色一衬，还颇有点凄清的感觉。
　　只有那盆放在最边上的茉莉正是翠绿的时候，几朵花骨朵将开未开的样子，在所有花草里很是惹眼。
　　肖谷雨记得那盆茉莉还是以前刚和周斯宇在一起时他送给自己的，已经有好几年了吧。
　　肖谷雨喜欢种些花花草草，没事摆弄摆弄，闲暇时心情不好或看书写文累了的时候就看看。斯宇是知道肖谷雨的爱好的，所以在肖谷雨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送了这盆茉莉，取义素洁，久远的意思。
　　这种品种的茉莉是冬天开花，花香很是浓郁，等到它花期的时候，站在整个屋子里能闻到那种清新淡雅的味道，肖谷雨一直很喜欢。可是最终，两人还是分开了。
　　物是人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当初肖谷雨和周斯宇是真真切切地爱过的，周斯宇送这盆花给肖谷雨的时候，也是希望两人的感情能够长长久久。只是世事难料，周斯宇最终还是迫于家庭的压力，不得不妥协退让，放弃自己的爱情，选择婚姻这条路。
　　他比肖谷雨大几岁，是家里的独子，父母自然不能接受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肖谷雨虽能够理解，但始终心里还是有所介怀的。两人分开后，也没什么联系，只有偶尔逢年过节的时候还能够收到周斯宇的祝福短信，肖谷雨也从来没有回过，已经没有必要了。肖谷雨不回，想来他也明白。算起来，他的孩子也应该一岁多了吧。

　　周斯宇是肖谷雨交往得最久也是最认真的人，在周斯宇前后，他虽也和几个男的暧昧地处过一阵子，但都因为没有感觉而分开了。肖谷雨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从心底里，他是个对感情很认真的人，自己虽说是个GAY，但也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肖谷雨知道，对一个GAY来说，要想找个真正在一起过日子的人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就不能，所以这是肖谷雨一直坚持的希望。
　　他相信缘分，也相信某一天会有一个人降临到他的生活里来，为他平淡的生活加上那抹欠缺的颜色。

　　眼下，自己的心动，会不会是命运的暗示呢？摇摇头，肖谷雨打断自己的沉思，继续致力于那篇周末就要交的稿件。
　　至于感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周四的选修课上，肖谷雨真的提出选课代表的事，并指定了叶子言。
　　肖谷雨清晰地看到，自己说出叶子言的名字时，他眼睛里的愕然和迷茫……嗯，是迷茫，做出这种表情的叶子言有点小小的可爱，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小孩。

　　下课后，肖谷雨叫住了叶子言，叶子言微微地皱了下眉，显然不是很愿意。肖谷雨也没说什么，和他一起走出教室，直至到了楼下，才开口问他是不是不大高兴。

　　叶子言在班上都一向不管事的，现在突然让他当个什么课代表，也不是觉得有多麻烦，只是直觉地就有些排斥。

　　肖谷雨经过几次的相处，多多少少也知道他的性格，便好言劝起来“其实当个课代表也没什么事，我最多就布置一两次作业，你只要到时候负责收起来交给我就行，平时的点名看你，你愿意点就点，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叶子言淡淡地应了声“嗯.”，就向外走去，一时也不看出情绪。

　　其实肖谷雨这样做除了拉近他与叶子言的距离外，还有另外一点小私心的，叶子言当了课代表，自然就不能随便缺课啦。
　　想现在的大学生，专业课都敢逃，还不说你一个小小的选修课，这点从以前每节课明显不同的人数上就看得出来。

　　眼转就到周六了，肖谷雨本来调的是八点的闹钟，结果硬是赖到八点十五分才起床，幸好昨天晚上自己睡得早，不然更起不来。
　　随便套了件外套，再迅速梳洗一番，肖谷雨便急急忙忙地下了楼。说好在东八艺术楼前集合的，自己作为带队老师，要是迟到的话，有点不好看了。

　　赶到约好的地方时，心理学两个班的同学已经集合了，肖谷雨拿着名册清点了人数，大家便一起出发了。

　　因为何林的关系，肖谷雨还是认识几个心理学的学生的，唐瑞和曾科就是其中的两个，都是性格开朗的大男生。三个人一路有说有笑的，肖谷雨还顺了别人一点早餐填了下空空如也的肚子，总算没有那么饿了。
　　不一会就到了龙山幼儿园。这里的孩子大多是师大教师的子女和附近人家的小孩。地方虽然不大，但条件还不错。

　　肖谷雨给各组安排了实习的班别，一个人闲着没事，就到处走了走。
　　操场上小孩子们正在做早操，都是用现在流行音乐编排的舞蹈操，肖谷雨不禁感慨自己真是落后了，还以为是像自己以前上学时做的广播体操呢，结果音乐一想起，竟是梁静茹的一首《夏天》，看领操老师灵活优美的动作，真是和那广播体操差了十万八千里！时代在进步，连体操都在创新。
　　小孩子们在下面笨拙地跟着老师跳，都小胳膊小腿儿的，再配着一张张稚嫩的小脸，说不出的生动可爱！

　　以前到老区来的时候也路过过这里，但都没有进来，谁没事会想到来幼儿园参观参观呢，况且肖谷雨对小孩子是很头疼的，他姐姐的那个小儿子，哎呀，简直是个小一号的孙猴子！整天调皮捣蛋的，连吃饭都停不下来。经常趁肖谷雨睡觉的时候捏他鼻子，直到肖谷雨喘不过气醒过来才肯放手，可怜肖谷雨在家难得睡个好觉。这边肖谷雨被闹醒了，心里那个冒火啊，那边小东西还高兴得不得了，像发现了多好玩的东西似的。
　　对着个小孩子又不能太计较，肖谷雨经常憋气憋得差点内伤。

　　沿着龙山小道转了一圈，风景还挺好。
　　虽说这山最多就只能算个小山包，但毕竟也是山，树木很茂密，因为鲜少有人经过的缘故，环境更显得幽静，空气比新区还清新，真有点心旷神怡的感觉。朝山下看，都能看见附近的农田，初冬的田野里油菜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层浅浅的绿毯，一望无垠…肖谷雨喜欢这样的景色，颇有点怡然自得。

　　待回到幼儿园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十一时点半是孩子们上午的餐点时间。肖谷雨也照着老师们的样子戴上口罩，去食堂帮忙分饭菜。
　　食堂有点小，只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师傅，清一色的白衣白口罩，也分不清谁是谁。肖谷雨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便想找个人问问。
　　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年轻点的师傅走过去，还没开口，那师傅就转过身来了，四目相对，这下可把肖谷雨震住了，只因为那人…居然是叶子言。呃，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可是不像啊，如果是一起的，自己应该知道，那他是一个人来的？打工？还是帮忙？
　　这边肖谷雨的脑子转得飞快，那边叶子言倒是镇定多了，见是肖谷雨，虽略有点惊讶，还是很快恢复成了静静的样子，隔着几层纱布模糊地叫了一声肖老师，就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了。
　　肖谷雨见他在将大锅里的黑米饭舀到旁边的大桶里，自己也不空站着了，就走过去帮忙。
　　叶子言负责舀饭，肖谷雨负责把装满的桶递给候着的老师，让他们提到各自班上去。
　　饭舀完了又开始分菜。菜还挺丰富的，素菜晕菜搭配着，有两三样，看起来十分清淡，应该是比较营养的做法。
　　半个小时干完了工作，叶子言把厨具洗干净归了位，又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进隔壁的小房间里。肖谷雨看他动作熟练，应该是经常来的样子。

　　两人走出食堂，叶子言才转过头来看着肖谷雨，淡淡地问了一声：“肖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我帮心理系一个老师带学生过来认知实习，他们是学发展心理学的，说是要过来观察一下儿童的活动。呃，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周五上午没课，会过来做义工。”
　　义工？肖谷雨倒是没听说过师大有学生到幼儿园做义工的。现在的学生都娇生惯养的，打工的都很少，还不说义工。
　　这样看来，叶子言倒是挺有爱心的。

　　待小孩子们吃完了饭，实习时间也结束了。
　　肖谷雨本来是要组织学生一起回学校的，但叶子言说他不同路，想要一个人走。肖谷雨看得出叶子言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一起，便叫了唐瑞负责把大家带回学校，自己和叶子言一起下了山。
　　一路上，叶子言的话还是很少，都是肖谷雨在说，他只是偶尔应一声。
　　说到小孩子时，肖谷雨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叶子言的童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很皮啊？男孩子都比较好动吧。”说实话，他有些好奇叶子言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有像这些孩子一样活泼可爱的时候。

　　提到童年，叶子言的眼神暗了暗，带着点少年老成地说道：“我小的时候懂事比较早，妈妈…妈妈很辛苦，我要为她分担一些。”

　　听了他的话，肖谷雨有些明白了，叶子言的家庭情况可能不大好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环境让他不得不提前成长，直面生活的艰辛。这是一种磨砺，同时也是一种残忍。
　　小小的孩童，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要时刻提醒自己分担妈妈的负担。
　　肖谷雨感觉到，他说到妈妈时，有一种很敬爱和怀念的感觉，还有一丝丝的酸楚。怀念？难道叶子言的妈妈…
　　虽然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从内心里，肖谷雨是希望能多了解一点叶子言的，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好奇心。
　　于是试探性地开口“你妈妈，还好吗？”
　　刚问完肖谷雨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叶子言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那是怎样的表情啊，放在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身上，真的很让人不忍。黯然的眼神里带着无法言语的哀伤和痛楚，整个人仿佛像被分离了灵魂一般显得分外空洞和…迷茫，周身散发着好像要令时间停止的沉寂。那双眼睛里有着回忆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线，穿插在他的身体里，仿佛牵扯着他的过去和现在，以及将来…
　　虽然肖谷雨不知道叶子言和他妈妈有着怎样的经历，但就只是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知道，那一定是一种印刻在心底，无论时间怎样流逝，都无法褪色的鲜明记忆。
　　它也许还随时提醒着叶子言，曾经他和他的妈妈，经历了怎样的事，和怎样的离别。

　　怪不得他要去幼儿园做义工。
　　他一定很爱很爱他的妈妈吧！

　　情不自禁地，肖谷雨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叶子言。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已经于事无补，只能希望借助这只手，带给叶子言一些勇气，和一丝温暖，让他不要这么哀伤，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给叶子言一个拥抱，是的，一个温暖的，可以停靠的拥抱。

　　很久，叶子言才低声地开口：“妈妈，走了。”像害怕惊扰沉睡的灵魂般轻轻的语气。午后的阳关打在他白净的脸上和头发上，甚至可以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让小小的脸沐浴着一种圣洁的光芒。

　　肖谷雨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叶子言说出来，还是有点心痛的感觉。这种心痛让他从心里对叶子言生出无限的怜惜，想要保护眼前这个男孩子的愿望是如此地强烈。
　　此刻，同时也让他真正认清了…自己对叶子言的感情。

　　他是喜欢叶子言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孩已经住进了自己的心里？如此短的时间！
　　他想看到他，想和他说话，想要了解他。也许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清秀的脸庞让自己动了心，也许是第二次相见时惊喜的心情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和那从声音中隐约而生的怜惜，也许是…
　　只是到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欢上了他！

　　他想告诉叶子言，过去已经过去，将来才是希望。即使没有妈妈的陪伴，他也可以有更美好的未来。还有别人爱你！
　　但他说不出口，面对眼前这个男孩的悲伤，它们显然是空洞的。他只是在那双手上，又加重了一分握着的力道，希望借此，传达出他的心愿。

　　他想代替叶子言的妈妈照顾他，给他温暖，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给予他幸福！
　　这种渴望占据了他此刻所有的思想。

　　“言言…”

　　猛地，叶子言抬头看向肖谷雨，里面的震惊和痛楚一览无余。
　　肖谷雨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地已经将这个称呼叫了出来，然而已经开口了，无法收回，而且自己，也确实很想这样叫。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自己的心境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只能说，感情的事，从来身不由己！

　　“妈妈，以前也这样叫我。”

　　肖谷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叶子言的妈妈也是这样叫他的吗？言言…言言…真是很好听的名字。
　　那一瞬间，肖谷雨想，自己是可以给他想要的幸福的。

　　幸福，多么温暖而美好的词汇，说起来太容易了，但真的要做起来，却很难。但再难，也只有勇敢地去相信，去追逐，才会获得它的青睐。
　　上天也许可以降落一个人在你身边，却绝不会，降落幸福！
　　它需要人为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