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狗篇 02 ...

  •   那年,我还不叫徐谈,没有这么一个正式的名字,也还不是叱诧风云招人恨的言官,只是一个撵狗子挖泥鳅抓山鼠的普通山娃子。
      那是夏天的一个雷雨天,风雨交加中隔壁新搬来了两个人。
      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外乡人,我顶着家里唯一的一把补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伞趴在墙头上看着走进隔壁房子的这两个陌生人,一高一矮,在雷雨天的山沟沟里穿了一身我从没看过的料子制成的衣服,洁白轻薄飘逸。矮一点的那个人目如朗星、眉如墨画、面如冠玉,英姿飒爽,当然,那时候的我不会说这些,我只会说,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至于高一点的那个人,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比身边的人要高出快一头,衬得身旁那个其实比我阿爹要高出不少的人都娇小了起来,我没有看清他的样貌,因为他戴了个马脸面具,面具上怒目圆睁、赤面獠牙,非常吓人,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他都会退避三舍,一直到他们离开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他不戴面具的样子,可惜短短一面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他的容貌了,但记忆对他的描述正如我一直以来想象的那样:庄严、高贵、不近人情。
      言归正传。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升起,没等墙头的泥土完全干了,我便又趴到了墙头往隔壁看。等了好久也没见到人出来,如果不是隔壁院子里突然干净了不少我都要怀疑前一天是在梦里见到的那两个人。不过,我这样一个偏僻小山村里未开智的小毛孩子,就算是想象怕是也想象不出那样的两个人来。
      晌午的时候,隔壁院子里有了动静。
      我放下饭碗,不顾阿娘的喊声冲出了家门,窜上墙头,刚爬上去就看到那个矮一点的人捧了个白色的罐子站在院子里,笑眯眯歪着头看我。
      虽说村里人都说我胆大皮厚,但是看着陌生人,我心里还是犯怵的。
      “小哥儿,你好呀。”那个人先说话了。
      我张望着四周,没看到其他人,这才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我咽了咽唾沫,梗着脖子装出底气:“你,你是什么人?”
      还没开口就先笑了,只见他将手中的罐子放在了一旁半歪着看上去随时要倒下的石桌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手相抱举胸前作了个拱手礼:“贫道沈放晴,不知小哥儿怎么称呼?”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式地跟我说话,我愣了很久,自称沈放晴的他也就这么笑脸盈盈地看着我等着我,一直等到我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个四不像的拱手礼:“我,我叫二狗。”
      我叫二狗,他叫沈放晴,那是我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觉得爹娘随口取的名字那么难听,难听到光是说出来都觉得会污了他的耳朵。可他却还是笑着轻轻点点头:“看起来我虚长你几岁,不如你就叫我阿晴哥哥,我就叫你小二,可好?”
      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只是听到了一个称呼就让我开心了好几天,逢人就给他们纠正我的名字,从村头到村尾,可惜他们只当成了玩笑听了,却没听进去。
      这些是后话。
      当时的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一下子就和他亲近了起来,我三两下坐到了土墙墙头上,晃着腿占领着不属于我家的地方,自顾自熟稔起来:“阿晴哥哥,你刚才捧着的是什么东西?”
      仿佛一刹那间阿晴哥哥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仔细看又好像没有,我揉揉眼睛,不能确定,他弯下腰重新抱起来那洁白无暇的罐子,动作小心又温柔:“这是我的亲人。”
      “亲人?”我自然是听不懂他的话了,只能莽莽撞撞地问,“哪有人的亲人是个罐子的?”
      阿晴哥哥笑着,轻抚着罐子:“我的亲人身体不好只能住在这个罐子里,待我小心照顾好他,有一天,他就会回来了。”
      “他是死了吗?”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一定会拦住自己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但可惜,小时候的我和现在一样,愚蠢又鲁莽,“就像我太爷爷一样,只是他住在木头盒子里,比你的罐子大。”
      阿晴哥哥的笑容没有散,可眼拙如我的人也能感觉到这抹没能深入到眼底的笑意看上去是多么的悲凉,他的手落在盖子上,越过我看着远方:“他不会死的,他们都不会死的。”
      我没敢问他是谁,当然也没敢问他们又是谁,我隐约能猜到,就算我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后来我们好像还说了点什么,但是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阿晴哥哥捧着那个白色的罐子出了门,而我,被阿娘拎着耳朵回家吃了饭。
      再后来,天快黑的时候,阿晴哥哥从外面回来了,空着手,冷着脸。
      我偷偷探头越过土墙看到他进了院子,还看到了那个高个子的人,那个站在堂屋的门口站了一下午的人,阿晴哥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问了句:“都收拾好了吗?”
      阿晴哥哥腿一软,跪倒在了他面前,脸埋进了他的腰间,颤抖着肩膀仿佛在哭泣。
      他,手掌落在阿晴哥哥的头顶,一动不动。
      如果阿晴哥哥面前的人是我,我一定会轻拍阿晴哥哥的头顶,轻拍阿晴哥哥的肩膀,轻拍阿晴哥哥的后背,因为记忆里我哭起来的时候阿娘就是这么安慰我的。可是那个人却只是一动不动,就像那年云游的老和尚路过山里,阿娘带着我跪拜在地时老和尚对我做的事情一样。

      第二天晌午的时候,阿晴哥哥又出门了,还是那个时间。
      我向来是个有毅力的人,所以他出门的时候我正趴在墙头眼巴巴盯着隔壁院子。事实上我已经趴在这里一早上了,甚至忘了约好的和我的小伙伴们一起去掏蛇蛋。
      早上阿娘喊了我一声我就起来了,阿娘都有些惊讶,但她早上一贯的很忙的,要去打猪草捡野菜准备午饭,根本没时间管我到底发什么病。
      我其实向来不愿意起这么早,因为起得早挨饿的时间就会变长,睡着了我可以假装感觉不到。一贯的冷锅冷灶,家里也不会有昨天剩下的冷饭残羹,但我还是早早爬起来了,脸也没洗就爬上了那堵仿佛有股说不出来吸引人魔力的围墙。
      刚爬上那刚到我头顶的其实压根算不上是围墙的凹凸不平的土墙,一冒头就看到了想见的人,我顿时雀跃不已,高声喊着他:“阿晴哥哥!”
      弯着腰除草的阿晴哥哥回过头来,笑着直起身:“早呀,小二。”
      我手忙脚乱地爬上土墙,用力挥舞着我短小的手臂:“阿晴哥哥早!”
      阿晴哥哥冲我又笑了笑,他笑起来真好看,比早晨的太阳看起来都要耀眼,我眼巴巴看傻了,甚至没注意到他重新弯下腰继续和一院子的荒草搏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到他说:“小二,你在干什么呢?”一会儿的功夫他来到我附近了,不用抬头,弯着腰就能一边除草一边跟我说话。
      我不会说谎,自然是老老实实告诉他,我为了看他起了个大早,就听他笑得前俯后仰,清脆的笑声比山里的百灵鸟唱歌都好听。
      笑声被我肚子“咕咕咕”的响声打断,我顿时臊红了脸,捂着肚子翻身试图爬回自己家同样破旧的院子,却在转头的瞬间被阿晴哥哥一把拎住悬空没了落脚点,我一转头就看到他歪着脑袋在看我,笑着,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摊开,一方洁白的帕子展开,上面放着几块灰白色的块块,我从没见过。
      “拿呀。”阿晴哥哥轻催。
      我听话地伸手,手刚要碰到帕子就连忙缩了回去,我那黑黢黢的手上还有昨天沾上的土墙上的泥巴,碰到帕子就会是一个黑手印。
      阿晴哥哥不理解我为什么缩回了手,眨了眨眼睛微微张口:“你……”却又在突出一个音节后笑着松手将我放回墙头上,扶着我坐好,从帕子了拿了一块,递到我嘴边,“张嘴。”
      那是一个很难违背的要求,我老实张嘴,他轻轻用力,将那灰色的东西塞进了我嘴里,甜的。
      我看着他,不知所措。
      他笑着将手里的帕子叠好收进怀里,抬手,将我从土墙上提了下来,很轻松将我夹在手臂里,带着我走到了墙角的水缸边,卷起我的衣袖把我双手按进了水里:“洗洗。”
      我搓着双手,用尽我最大的力气搓了很久,直到他又将我从水缸旁提走,将我放回围墙做好,拉着我的手,将那方帕子放在了我手心。
      他说,那叫饴糖。
      那是我第一次吃糖。
      没有告诉阿爹也没有告诉阿娘,我藏在怀里,每天舔一点,那几块饴糖我吃了一个月。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吃点糖怎么了?”被老唐盯得发毛,徐谈讪讪挠头。
      老唐嗤笑:“你这要是被京城里那些个大官们听到,那怕是要笑话你一辈子。”
      徐谈一听,梗着脖子粗声粗气说道:“他们谁不知道我是乡野村民?”
      老唐点头:“确实,但没人知道你这么小气。”
      徐谈一愣,扑哧一笑:“这倒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