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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争吵 ...

  •   今年千穗理的生日正好在周末,但她却没办法休息。
      早晨6点,她就准时起床做好她和妈妈的早餐;6点30,叫醒妈妈一起晨练;8点,开始练钢琴。

      现在是上午9点,青木太太坐在钢琴边,手捧一本书,伴着悠扬的琴音阅读。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很深的痕迹,事实上,她恐怕正处在最好的年纪,褪去了青涩与莽撞,沉淀下知性、优雅和深邃,眉宇间一抹清愁,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忧郁。

      女孩、音乐与美丽的女士,看上去是很美好的画面。

      突然,门锁的声响打破了这平静——
      爸爸回来了。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青木太太翻页的手猛地攥住书页一角,平日珍爱的书不幸多了许多褶皱;一旁流畅的琴声戛然止于一个不和谐的重音,千穗理不小心按错了琴键。

      但妈妈不愧是妈妈,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抚平褶皱合上书,靠近千穗理,把女儿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温柔:
      “千穗理,再来一遍好不好?”

      再来一遍。

      千穗理知道,妈妈是想说,我们要弹一遍没有错的,完美的,给爸爸看看。

      总是这样,爸爸在场的时候,妈妈就处于一种时刻战斗的状态,女儿是她的作战工具,她最得意的作品,只有千穗理足够优秀,才能为她在丈夫面前赢得胜利。

      所以,青木先生在家的话,青木太太对千穗理的要求就会格外高。

      好在青木先生并不经常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倒像进了别人家。他对这栋房子一点也不熟悉,尴尬地在玄关处找自己的拖鞋找了好一会,所幸青木太太还是给他留了一双。
      进了屋子,他也不会说“我回来了”,自然更听不到一句“欢迎回来”。他只是站着,看向千穗理和青木太太,似乎在考虑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在沙发上坐下了,依旧看着她们。

      而屋子里的两个人甚至没有回头,仿佛男人不存在似的。但,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事实上,千穗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听身后摸索的声音,脑内也不由自主地猜测着爸爸的动作,察觉到爸爸坐下看着自己,她一分神又弹错了一个音。

      这次,妈妈按住千穗理的肩膀,力度稍微有些大了,她要求道:“再来一遍,千穗理,你可以的,再来一遍。”

      爸爸依旧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父母两人的视线如芒在背,千穗理心跳猛地加快,不知怎地,她感觉到自己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游走,脊柱却一点点僵死。

      乐曲情绪逐渐高昂,千穗理的心跳愈快,直到旋律攀升到一个高潮,她的整个身体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这一晃,就又弹错了。

      “再来一遍,”青木太太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千穗理,乖孩子,不要让妈妈失望。”

      不要让妈妈失望。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像每个字都变成沉重的石头,压得千穗理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够了!也该让孩子休息一下吧。”爸爸出声想要制止妈妈。

      但是他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口,便正式打响了战争的第一枪,妈妈在面对爸爸时,那些沉着优雅就全都被抛到脑后了,她强忍着怒气,冷冷道:

      “你懂什么?你关心过吗?平时人影都看不到,现在倒来指手画脚了?”

      爸爸总是说不过妈妈的,他点燃一根烟,语气闷闷的:“毕竟我是千穗理的爸爸,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强迫孩子。”

      “爸爸?不回家的爸爸吗?”妈妈冷笑一声,“你算什么爸爸?”

      “千穗理累了,你不明白吗?”爸爸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的孩子,轮不到你管!”

      “也是我的孩子,怎么轮不到我管?”

      ……

      千穗理一方面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身体,飞得很高很高,停在屋顶上,俯视着下面吵闹的男女,他们像敌人,像仇人,至少不像家人。此刻她好像能自动屏蔽他们的声音,只看到两人嘴巴张张合合和脸上愤怒到狰狞的表情。

      但另一方面,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战栗,细密的冷汗不断冒出,呼吸困难像要窒息。

      再次回过神来,是爸爸迎着妈妈的阻挠直接把千穗理拽出了门,塞进车里。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不忘对女儿扯出笑容,试图变得亲切一点:“今天是千穗理的生日,爸爸带你放假好不好?”

      千穗理低头整理安全带,不带情绪地:“谢谢爸爸。”

      路上,青木先生尴尬地找着各种话题,问千穗理在学校适应吗,学习辛苦吗,交到新朋友了吗。千穗理就回答,适应,不辛苦,交到了。

      自始至终,爸爸都忘记要告诉千穗理此行的目的地,千穗理也没有问,她已经长到了学会不问多余的问题的年纪了。

      结果是,爸爸把千穗理带来了游乐场。

      其实,在外面的时候,青木先生看起来和许多事业有成的男人一样,风度翩翩,自信成熟。他的工作的确很忙,今天应该是突然从工作中赶过来的,也没来得及脱下一整套西装,脸上还残留几分疲色。
      再加上一个丝毫看不出喜悦的千穗理,两个人和这欢乐的游乐场格格不入。

      千穗理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爸爸这次会坚持多久,她要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期待,这样等爸爸中途离开了,她就不会太难过。

      果然,千穗理坐在旋转木马上时,就看到爸爸在打电话,转一圈,他的神情就变得更严肃一点。千穗理从旋转木马上下来后,终于等到爸爸带着歉意对她说:

      “抱歉,千穗理,爸爸有事需要先回去。”
      “下次,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好的爸爸。”千穗理乖巧地回答道。

      她知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爸爸开车送她过来,也开车送她回去,来时有生硬的对话,回时是一路沉默。看到熟悉的街道,千穗理就让爸爸把她放下来了,她说,我长大了爸爸,我自己可以。

      最后爸爸摸了摸她的头,再次露出了无能的大人常常露出的愧疚神情。

      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到爸爸的车,千穗理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把一整天混杂郁结的情绪全部排出了体外,但这样一来,心里就什么都不剩了,变得空落落的。

      夜幕降临了,月亮不甚明亮,星星也很稀疏。只有街边路灯招摇着人造暖光,衬得千穗理身侧更加凄清。

      她忽然想到那天沢田纲吉说,习惯了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思念,现在她明白了,习惯了也还是会思念,习惯了也还是会期待,习惯了也还是会难过。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要不要来吃点东西?”
      一个大叔叫住了千穗理,看起来很热情友善的样子。

      原来她不知不觉路过了一家寿司店。

      也许是大叔的笑容太爽朗,也许是店内的灯光太温暖,千穗理反应过来前,她就已经点点头,走进了这家寿司店。

      大叔自称山本,边做寿司边和千穗理闲聊,说小姑娘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下次还是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比较好,说自己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在并盛小学上学,很会打棒球,说小姑娘你也是在并盛小学上学的话就是我们俩阿武的同学,这一单就不收你钱了……

      千穗理不认识山本叔叔口中的“阿武”,但她忍不住羡慕起他来,羡慕他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就像她也非常羡慕沢田纲吉,羡慕他有一个那么好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呢?
      为什么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用呢?

      只怪山本叔叔的寿司太好吃了,米粒的香气充斥口腔,堵住喉咙,逼得千穗理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来。

      *

      “我回来了,妈妈。”

      千穗理回到家就被妈妈紧紧抱住了。

      妈妈越来越用力,像是女儿下一秒就会变成泡沫消失,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千穗理,妈妈只有你了,不要离开妈妈,好不好?”

      “好的妈妈。”

      千穗理小心翼翼地呼吸,小心翼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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