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奇谭》鹿衔草0420

46、光圈

　　郁璞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准确的说是已经中午了，一夜加半天的疾行后他们可以暂时休息一下。或许今后的行程都要这样，毕竟晚间休息放松警惕，又不易发现情况，只能白日里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时再休息。
　　大包大包的小点心可不是白带的，现在的情况和行军打仗差不多了，路上带的吃的当然不可能美味到哪里去，幸好有这些点心，虽然撑不过三天，但好歹是对她精神和胃口的安慰。
　　从无浊背上下来郁璞芝就干脆在他身边呆着，反正一会儿又要上去。妖怪们和半妖们都能淡定的坐在冰面休息，郁璞芝一时忘记了这不是普通地面，看到大家都坐下了，也一屁股坐了下去。
　　“哎哟——”
　　冰冷的温度刺激得郁璞芝又弹了起来，周围有低低的笑声，但她无暇顾及了，反正在这儿她经常被嘲笑，她赶紧蹦蹦跳跳的在原地打转，也许动一动就不那么冷了。
　　好不容易缓解了屁股上的寒意，郁璞芝只能蹲在地上，从杂乱的包裹里找吃的，但碍于温度太低，她又穿的不多，手都在抖，动作就很慢，而且本来就偏白的皮肤都有点泛青，郁璞芝莫名觉得自己这样子有点像难民。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上路吧。”
　　还没休息多久，青不惑一声号召，郁璞芝又得急急忙忙的收拾包裹，忙不迭的攀附到无浊背上。这一行，又是一夜，深夜，郁璞芝在无浊背上只睡了一会儿就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即使有历历风声吹过耳边，郁璞芝还是觉得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似的，简直如同不祥预兆的警告。
　　仿佛是感应到郁璞芝的心神不宁，无浊稍微偏了偏头，问道：“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总感觉不大对劲，好像——”
　　郁璞芝话还没说完，青不惑和龙图就同时停下了脚步，于是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看着表情凝重的青不惑和龙图，大家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静谧中青不惑闭上双眼，侧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少了一个妖怪。”
　　无浊看了一眼郁璞芝，有些奇怪她的直觉为什么这么准。
　　青不惑说完，司河清点了一下妖怪的数目，果然少了一个。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司河思前想去，缓慢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现在是一支队伍，虽然说以前和以后都是敌人，但是至少现在……”
　　龙图明显不悦，这不就是在怀疑他们半妖动手了吗？他挑起一边眉毛，笑得阴阳怪气：“你这是怀疑我们？我们即便要动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一般半妖的情绪都很直白，听这两人的对话，半妖们都有些怒目相向了。
　　这种情况下争吵可不太好，郁璞芝站在无浊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向他使眼色，明摆着要他调和一下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青不惑抢先开口道：“司河，不要轻易下结论！”然后又转向龙图一抱拳：“抱歉了。”
　　龙图自然明白这时候对方既然给了台阶下就要顾着大局，便微微一颔首，正当大家在想下一步行动时，郁璞芝却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就像地面上的一个光圈，移动着，无声的靠近他们，她看了看周围，大家都没什么反应，还在自顾自考虑自己的事，但是所幸，万长生和羲和好像也看到了，视线一直跟随着那个光圈，郁璞芝一手扯着无浊的袖子不停的拉扯，一手指着那个光圈：“那个是什么？”
　　无浊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除了两个妖怪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
　　“就那个啊，亮亮的一个洞。”
　　无浊皱眉——他看不到，周围的妖怪和半妖听着这奇怪的对话，眼光疑惑：这脆弱的人类女人是不是疯了？
　　羲和轻轻张口：“我也……看到了。”
　　万长生表情突然有点惊恐：“我能看到。”
　　目前，只有三个人类表示能看到那个发着光，半径约一米的圆洞。郁璞芝正想进一步说明那个洞的样子，转眼一看，那洞要偷偷潜到一只半妖的脚下了，她指着那个半妖，说：“就在他脚边，你们都看不到吗？就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人目瞪口呆，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那怪圈已经移到那半妖脚下了，那半妖却还浑然不觉，忽然他就化成一道影子一般，影子都是会消失在强光下的，连挣扎都没有，他就消失了，骤然间被怪圈里漩涡似的光吸走了，然后怪圈就慢慢变小，直至消失。
　　龙图看向郁璞芝，尚且清醒理智，问到：“发生什么了？”
　　此时的半妖和妖怪面对突如其来的神秘敌人就像瞎子一样，全要靠三个人类的眼睛，郁璞芝的手还僵硬的指着那个地方没有放下来，但她指着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个圆形的，发光的东西在冰面上，像洞一样，移动到他脚下就吸走了……已经消失了，现在。”
　　“它还会再来的。”万长生接着说：“它已经带走两个了，肯定还会再来的。”
　　一时间，人人自危。大家惊惶的四处看着，借着黎明渐渐亮起来的日光希望看清每一个细微的危险因素，但实际上，他们看不见那个光圈。
　　“怎么办……”
　　无浊沉声发话了：“既然弄不清是什么，就只能躲，赶紧上路离开这里，大家尽量腾空，不要落地。”
　　青不惑低低的“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于是一行人赶紧上路，一刻都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必死无疑。郁璞芝当然也十分害怕，这种悄无声息，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残忍的东西最可怕了，原先她趴在无浊背上，还会时不时说些话，说点有趣的的话来逗他开心，可现在，她的身体却微不可见的发着抖，更别提说趣话了。
　　这种怪玩意儿太可怕了，不见血腥，没有暴力，可它会在你完全不防备的情况下带走身边的人，你渐渐失去队友、伙伴，亲近的人，失去依怙，而且料不到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遭遇那不可知的厄运，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四周，甚至自己的脚下，没有一丝一毫安全感，长时间紧绷着头脑里那根弦，筋疲力尽也不能休息，连眨眼也不敢。
　　又是半日不停的赶路，大家都只能不停腾空飞行，只有累的厉害的时候才用脚尖点一下地。
　　如此也不能让郁璞芝安心，她还是惊惧不安，心里总是有什么在煎熬着她，她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可这事情又迟迟不发生，把她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无浊背着她处在队伍的中间，郁璞芝不自觉的回头，后面明明什么特殊的东西都没有，她就是不自觉的想回头看，几次三番后，无浊终于忍不住了，问她：“又怎么了？”
　　郁璞芝听到无浊严厉的口气，不禁委屈，她只是不放心啊，于是瘪着嘴不乐意的回答：“没什……司河！快躲开！”
　　一瞥间又看到发光的怪圈，郁璞芝竭尽全力大喊，羲和也看到了怪圈，甩出软鞭，大喝：“抓住！”司河反应很快，抓住软鞭鞭尾，顺着羲和用力的方向躲开，在郁璞芝看来他是躲远了，可警报还没解除，怪圈还在，而且第一次偷袭没有成功，它变得更大了，移动速度也变快了，急速向最近的一只妖怪移动。
　　“那儿那儿！”郁璞芝指着光圈的位置，大家四散逃开，青不惑向着郁璞芝所指的方向使掌力，发出几道攻击，法力凝聚成水球的样子接连击向光圈，青不惑看不见光圈，也感受不到灵力波动，只能依据郁璞芝的指示来攻击，也的确有几个水球击中了光圈，却毫无作用，因为——
　　“……都被吸进去了！”
　　郁璞芝难以置信的惊呼，光圈里淡蓝色的光是由一星一点的小光点组成的，呈漩涡状向圆心汇集，所有在它范围内的东西都被吸进去了，大家眼睁睁的看着光圈又带走了一只妖怪。
　　不能再呆在原地了，否则更危险。惊惧交加也要马不停蹄的赶路，到了晚上，原本一大队人马现在停下来清点数量不由得让人心生悲怆——三个人类、五个半妖以及八个妖怪。
　　郁璞芝把头埋在无浊的颈窝里，声音都在抖：“无浊……好可怕。”
　　“待在我身边，保你无虞。”
　　沉着的声音温柔的抚摸着耳膜，也安抚了过快的心跳，郁璞芝抱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嗯，我一定抓着你不放。”
　　光圈还是时不时出现，他们好像永远都走不出这片冰原了，但还是要不停狂奔。
　　玄梧隅背着羲和在郁璞芝身后，她时不时会回头看一下他们还在不在，如果连她最亲近的人都消失了，她会撑不住的。
　　再回头确认一次吧。
　　又少了两个。
　　郁璞芝不过回头三次，剩下的便只剩她熟识的几个了，连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偶遇的怪物半妖也不见了。
　　“郁璞芝！回头！”
　　听到羲和一声大叫，郁璞芝条件反射的回头，淡蓝色的光圈像死神的诅咒，阴魂不散跟了过来，郁璞芝赶紧催促无浊：“在我们身后！不要让它追上！快！”
　　这些光圈，或者这一个光圈，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郁璞芝心里知道情况有点不妙了，这些光圈不抓住猎物是不会消失的……
　　定定的看着无浊的半边侧脸，郁璞芝突然问他：“你还是不能记起以往的事情吗？”
　　“记不起，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看好那东西的位置！”
　　郁璞芝叹了一口气，无浊不会有事，以他现在的能力，又没了累赘，一定能逃出去的……
　　“我从前喜欢把你当做弟弟看待，可是现在，你能照顾自己，又那么厉害，真的让人很放心……而且，让人喜欢。”
　　郁璞芝一边说眼泪一边无声的流淌着。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无浊没有发出声音，郁璞芝微微侧过头，光圈越来越逼近了。
　　“你怎么了？突然……”
　　“因为高兴呗，光圈消失了，你先放我下来吧，我腿有点酸。”郁璞芝淡定自若道。
　　无浊看不见光圈，只能依赖郁璞芝的话语来判断，而他没有发现自己心底里多么信任郁璞芝，她说光圈消失了，他便相信了。
　　无浊放慢了速度，准备松开手。
　　后面的羲和和万长生看着奇怪，又心急的不行，光圈都追上来了，无浊竟然停下来了！
　　郁璞芝松开了抱着无浊的手，眼里都是未干的泪水，笑着说：“别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这一刻，她想了很多，她眷恋的人类世界，她的家人，她的朋友们，还有此刻她身边的这些人、妖怪、半妖，来到妖界奇幻的经历，她很留恋，她想最后能撑过这场浩劫就好了，她就能回家，她就能……可这么多眷恋，抵不过现在这一刻的心甘情愿。
　　在无浊回头前，她后退了一步。右脚踩空了，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现在她的脚下就是那个贪婪的张着嘴的光圈。
　　“郁璞芝！”
　　“丫头——”
　　“郁璞芝——”
　　交叠的惊呼声里，郁璞芝感觉到身体快速下沉，无浊迅速转身拉住了她的一只手，满脸愤怒：“谁让你这么做的？！”
　　手腕被拉得生疼，像要断裂了一样，但也比不上心里的疼，酸疼酸疼的。
　　眼看着无浊也要被拉进来了，郁璞芝用另一手费力的扒开无浊的手，加上光圈的吸力，很快，她的眼里就只剩一片璀璨的淡蓝色光辉，接着是漆黑的黑暗，耳边还残余着无浊的一声绝望的叫喊声，他喊着她的名字。
　　光圈合上了，仿佛一道紧闭的门，将他们决绝的分开了。
　　无浊跪在冰面上，狠狠锤了一下冰面——该死，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