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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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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九年后,当褚曾翎作为新老板站在徐氏集团的收购仪式上,集团原有的老臣放任公关部的人冲他嚷嚷。
“我们知道啊,褚总年轻有为,大学肄业,却被徐氏集团破格录取,只可惜干了不到一年又离开,几乎什么都做过。后来凭借车载芯片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不过据我所知,这个车载芯片也是徐氏集团常年投资的项目,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褚总拿下,而且,褚总拿下这条线不到一年,车载芯片就被研发出来。”那人话里话外都是褚曾翎忘恩负义。
“我们知道去年的金融危机,很多良心企业都没能挺过去,倒是另一些以腐肉为生的秃鹫发了死人财。”
“如今褚总依靠蒋氏资本拿下徐氏,不知道再见到曾经破格提拔自己的徐总是何种心情?”
褚曾翎这派的人想要说点什么,被他制止,他一向不介意手下败将多说几句。
褚曾翎记得自己官方又客套:“背景调查做得不错,要是把个人情绪放在最后就更好了。我一直想成为徐总这样的人。从我第一次见到徐总,直到现在,一晃几年过去,这一点,一直都没有变。”
说完,他还朝着附近的徐白术举杯。徐白术的一双鹰眼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被小辈崇拜时该有的情绪,见惯不少场合的徐白术甚至笑了笑,俨然长辈模样回他:“年轻人总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徐白术的脸上没有一点自己苦心建立的王国落到他人手上的颓败狂怒。
褚曾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想起了这一天。
徐白术给钱的这一天。他们的第一次照面。
褚家的屋子,徐家人登门。老褚是一家之主,却被徐白术带去所有节奏。徐白术虽然拿钱,却也顾及褚家的尊严。
动筷子之前,褚家门铃再次响起。褚爸还有些紧张,生怕是要债的上门,却听见徐白术说是他的人。
褚曾翎开了门。
六个彪形大汉各自提着一个箱子依次进入,还有一人跟在后面,十一月G市还很热,这人西装革履自我介绍说是律师。
律师关上门。
站在客厅的徐白术说打开。
箱子被打开,码的整整齐齐的六箱红色纸币展现在褚家人面前。褚玉苗更是惊呼“这么多的钱”。
徐白术介绍律师和六位大汉的身份,说他们被委托全权负责这笔钱的安全,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律师。在这笔钱用完之前,他们都受雇于褚家。
褚常林到饭桌上还没缓过来。
南方人谈生意不喝酒,一贯喝茶。褚常林一张脸通红借着敬茶感谢徐白术,又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借条递过去。
“这钱我托个大,是我运气好上辈子积福遇上徐总借的。”褚常林说得诚恳,眼圈发红。褚曾翎知道这是老褚真心实意的承诺。
徐白术站起来接过茶,却只看了一眼借条,说:“这钱是定亲礼。要是褚家不满意我这个儿子,我们也可以当做今天没来过。”
话说到这份上,老褚没再坚持。这个屋子里最明白一千两百万多有价值的人就是老褚。
老褚又倒了杯茶,叫起褚曾翎和徐行名:“小褚、小徐。”
两个大男孩闻言也站起来,一张桌子顿时站了四个男人,三个高大不已,一个矮小羸弱,褚玉苗顿时觉得饭厅拥挤极了。
“嗬,真高。”老褚惊道。还开玩笑,“营养都跟上了。”
大家都笑起来。
“端起饮料。”
“小徐。”老褚先碰了小徐的玻璃杯,“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一路走得太顺了。有时候不知道低头的好处。你这样的就挺好,长得好看,又知礼数,他和你处着处着就知道低头了。你答应叔叔,要是他不低头,你生完气了问问他。他不是不讲理的人,真的错了会道歉的。”
徐行名听着褚常林的嘱托,认真点头:“好。”他喝下一口饮料。老褚也一口喝掉茶。
曾妈温柔地瞧着他。
“小褚。”老褚倒茶时就喊他。
“诶。”褚曾翎答得脆生。
“臭小子。”老褚笑骂他一句,“你长大了。马上19了。你快十八岁那年你和我说,你喜欢男人。我当时就觉得你小子狡猾,先是在你妈面前说你不喜欢小孩子,再到我们接受了你有可能丁克,又看着你对女孩几乎没什么兴趣,差点带你去医院检查,后来又给你妈说你一个人挺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弄得你妈担心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做了好几回噩梦,说是哪怕让你养只猫陪着都行。结果,你考上C大,拿着自己挣的钱立马就来跟我们说,你喜欢男人。得,翅膀硬了,也要做自己了。存钱,有能力了再告诉家长。好小子,知道蛰伏,知道我们舍不得你这个C大的学生,知道我们舍不得你这个臭小子。”
“小褚。”老褚平复了下情绪,“两个人过日子就是你让让我,我让让你。但也要尊重自己。爸爸相信你的选择,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徐白术笑了笑,也接话:“名儿,听到了吗?做父亲的,只希望你高兴。你高兴了,付出什么都值得。”说完,他坐了下来。
徐行名闻言也露出一个浅笑,温声道:“是的,父亲。”跟随着父亲坐了下来。
这次是褚曾翎碰了一下老褚的茶杯,撞出“叮”的一声,率先喝完杯中的饮料。
徐白术并没有待多久,吃完饭就走了。
除去两家人的博弈,整顿饭褚家人吃得感激又畅快。客厅里的一箱子钱是缓解所有焦虑的底气。
徐白术走了,褚玉苗就敢偷偷看徐行名这个哥哥了。
此时老褚和小褚在厨房里面洗洗刷刷。两位辛苦了一上午的女士就坐在客厅,拿着切好的水果和甜点在沙发陪这位客人,也是陪将来的家人。
徐行名这个哥哥,坐在沙发上也是腰板挺得板正。与曾妈说话时,颇有礼貌。他恪守晚辈与长辈的分寸,不是很热络,却因为照顾曾妈晒到太阳而换位置这样的细节,获得两位女士的欢心。
褚玉苗觉得,徐行名哥哥只是坐在那就俘获很多人的欢心了。
徐行名长得像一位从民国时期留过洋的文人叔叔,舒展的脸型在下颌收尖收平,不至于过分精致,又有男人该有的硬朗。唇形分明,唇角两旁收空,一笑起来,唇角的线就抿成两道空,带点翘。鼻子很直,却不似斧削,反倒带点玉润的直。再往上……徐行名忽然望向了她。她忙慌慌朝桌上的水果看去,拿起牙签戳了一块菠萝蜜胡乱喂到嘴里。
在一阵直冲脑门的甜味里,她回想着刚才徐行名哥哥的那一眼。一眼望过来眉宇间流动的神情简直绝了。她突然意识到,风情不该只用在女人身上,也应该用在男人身上。徐行名哥哥的神态是流淌的。
得出这一点的她,像是回过神终于感觉到嘴里的高甜度,她伸手试着去够菠萝,想要压压这股甜,却发现一只手直接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推,被那手纤长生净惊艳到的她鼓起勇气抬了头。
“谢谢。”褚玉苗这辈子都没这么淑女过。
然后她看见徐行名露出一个笑来,是一怔后眼角都溢出笑的那种。
淑女也值啦!褚玉苗一高兴,也咧开被甜味糊住的小嘴巴。
自此,两人好像更近一点。曾妈如常问些喜欢吃什么不吃什么。只是问着问着,她就听见老妈忽地一停,感叹道:“这孩子长得真亮堂。真好看。”
褚玉苗失策。姜还是老的辣。身为长辈怎么夸都行。
“苗苗,是吧。”曾妈也不在意女儿回不回答,“小徐看着像我做姑娘时,来隔壁邻居家里看茶园的老板,浙城那边做生意的,脸白个高,说话又和气又文气,像是骨子里流淌着书呢,大家都说什么,儒商。儒雅的儒,儒商。”
褚玉苗想着老妈形容的那位,看着眼前的徐行名,觉得符合极了,刚想说点什么。
从厨房走出来的褚常林接话:“儒商这个词用得好。”说完他还仔细瞧了下徐行名,“就知道臭小子喜欢好看的。”
听到褚爸对褚曾翎的称呼,徐行名嘴角礼貌的笑也变得柔和几分。
褚爸来问曾妈新抹布在哪里。曾妈一边教育他都是一个家的,怎么什么东西都找不着,另一边又拖着没跟上她脚步正在偷吃水果的褚爸,揪着衣服就拽走。
褚玉苗笑着回头却看见桌子上小草莓雪人不见了,赶忙伸长脖子嚷嚷:“爸!你怎么能吃哥哥给小徐哥哥做的小草莓雪人呢?”
这小草莓雪人是褚曾翎端出来给徐行名的,说这个陪着他,徐行名吃完,褚曾翎也就回来了。有十二个。徐行名吃掉两个。
对于褚家人的热情好客,徐行名保持礼貌。可也难免因为对方是喜欢之人的父母妹妹有所在意。尽管比重不大。他也需要时间来了解褚家人的生活习惯和行事作风。他并不着急。
何况褚曾翎要走之前对他说,我很快回来。
可是没想到褚曾翎很快回来,端给他一盘精心制作的草莓小雪人,说,褚大厨精心制作,还说,我待会就回来。
徐行名望着他的眼睛,心头一暖,他说好。
“小徐哥哥,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吧,是关于哥哥的。”褚玉苗拉回他的思绪。“刚才徐叔叔不是说,我哥南人北相,个子又高,走在C市,没人想过他是G市的人。”
徐行名将视线投在她的脸上。他今天来褚家,确实发现褚曾翎的长相有别于褚家人。但是基因有隔代遗传。随祖辈也很有可能。
“其实啊,从小就有人开玩笑说我哥和我不像,我和我哥都习惯了,不就是我哥抢了爸妈太多好看的基因吗。谁知道我哥青春期那阵,不知道怎么着了,他居然以为自己是捡来的小孩。还叮嘱我好好孝顺父母。然后有一天,我们晚上吃完饭回来,他突然给老爸跪下来。但是他穿的是新裤子,你也知道我哥的个子,一米八七。次次撞门框的男人。衣服难买。新裤子本来就不大合身,结果裤子裂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最要命的是,本来气氛很凝重,就听见嘎啦一声——哈哈哈哈。”
徐行名看着褚玉苗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紧张地望着厨房那边,也抿了抿唇。他却忍不住想,褚曾翎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后来呢?”
“后来满脸笑意的老妈在哥哥换好裤子以后拿出了他的出生证明,说虽然只剩多半截,但我哥是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说怀疑就怀疑。不过也没有什么拥抱的合家欢场面,大家都笑得不亦乐乎,只有我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褚玉苗说到这里,用手遮着自己:“别告诉我哥,是我说的啊。”
徐行名点点头。
“不过,小徐哥哥,你十一为什么要失约啊?哥哥约了你,放了七天,他就等了你七天。我们在云南旅游的时候打电话给他,让他过来,他就是不过来。”
徐行名一颗心乱跳,好像是错过什么的不安,可他也不想自作多情,他按耐住疑惑如常般说道:“我那时在国外。不然就能和他一起去。说起来,我都忘记你哥约我去哪里。好像是……”
褚玉苗脆声:“额济纳的胡杨林!我哥说十月额济纳胡杨林,怪树金黄数十里,内蒙古策马一定别有风味。他说你提到那里。你肯定会喜欢那里。”
徐行名忽地被击中。
某日校园,他俩路过枫叶林。看着眼前红遍的枫叶,他突然想到相隔千里也有一种植物,金黄万亩,肆意猖狂。
他一笑,同褚曾翎说道:“‘任尔狂风不动容,巍然挺立劲如松。胡沙万里锁苍龙。’”
褚曾翎数学不错,诗句倒不怎么样。可这人一向会问:“是什么?胡沙?胡杨林?”
还运气很好。
徐行名莞尔:“胡杨。绵延数十里,苍黄百万棵。”
褚曾翎看看雨后枫叶,又看看徐行名,煞有其事点点头:“嗯嗯,触景生情,举一反三。加分!”
两人都笑起来。
“想去吗?”那天直到晚课结束,人潮涌动的楼道里,所有人被推着以龟速前行,走在他旁边的褚曾翎忽地一提,没头没尾,没前没后。可他就是知道。
“想。”他转头望着褚曾翎,暧昧正盛,他希望和褚曾翎去看看。
褚曾翎记得。
褚曾翎要邀请的是他。
竟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