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朔白

5、心思

　　人界绝迹山。

　　绝迹山之所以叫绝迹，就是因为这里看似峰峦叠翠，山清水秀。可事实上，却寂静无声，亘古宁静，没有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

　　经过数日奔波，站在山下的北月泽，看着那漫山遍野的青翠，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越美丽的东西就越危险。而且，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这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殿下——”两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一个清朗，一个低沉。

　　北月泽转过身，看着谢瑾年和他的亲卫首领黎川，吩咐道：“孤走后，瑾年就回京去，为孤守好镇国之宝；至于黎川，就带着这三百亲卫，留在这里安营扎寨，等孤回来。”

　　谢瑾年和黎川相互看了一眼，应道：“是，殿下。”

　　“无需担心，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北月泽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清越平淡，却又蕴含着丝丝冷意，仿佛在说给什么人听似的，“就算孤回不来了，以绝迹山为墓，也不枉此生了。”

　　两人大惊失色，道：“殿下——”

　　北月泽没在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淡定地向着绝迹山走去，耳边传来了亲卫们穿云裂石的声音，“臣等恭送殿下，誓死等候殿下归来。”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之处。

　　而走进山中的北月泽，好似有了预感，微微侧过头，勾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希望孤留下的礼物，你也会喜欢，亲爱的母妃大人。

　　北月泽口中的母妃，此刻正坐在一座华丽至极的宫殿之内，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折扇。

　　那是一把极其普通的扇子，做工并不算精致，甚至还有点粗糙，然而扇面上的那行字，却写得极其漂亮，字里行间尽是温柔和爱慕之意。

　　天上绰约多仙子，人间绝色是吾爱。

　　一只芊芊玉手轻轻地拂过这行字，明明是温婉柔和，宛如春风拂过耳畔的声音，却透着丝丝无法言语的寒意，“琉璃，你说，这句诗写得好吗？”

　　站在重重白纱之后的琉璃，迅速地抬了一下头，却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道纤细优美的身姿，“回娘娘的话，陛下写给您的，当然是最好的。”

　　“人间，谁稀罕。”女子冷哼一声，之后的声音便微不可闻了，“等本宫回去——”

　　琉璃轻蹙了一下眉头，唤了一声，“娘娘？”

　　“无事，太子上山了吗？”女子轻点着扇面，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琉璃恭敬地回道：“回娘娘的话，暗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经上山了。”

　　“很好，本宫可是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女子下意识地握紧右手，就连指尖划破了掌心，都没有感觉到，“泽儿，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血滴落下，晕开了扇子上的字，一种不祥的气息似乎在无声蔓延。

　　回到绝迹山。

　　北月泽越往上走，就越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传说中的阴森可怖，也没有传说中的危机四伏，反而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恣意盎然的景色。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看到了好多外面早已绝迹的灵芝仙草，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小动物们在奔跑嬉戏。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里并非绝迹山，而是什么世外仙境。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从踏入这里，他就感觉到自已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整个人身轻如燕不说，就连以前修炼的桎梏都消失不见了，境界也直接上升了一层。

　　只不过越是如此，北月泽就越是谨慎，毕竟安逸的环境会磨灭人的斗志，也会滋生意想不到的危险。所以，灵识高度集中的他，并没有发现，自从走进这里，他的眼睛就在一点一点地向着蓝色变去，就好像那青苍幽远、高不可测的青冥，既凛冽又漠然。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北月泽隐隐约约听到了水流击石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就看见一道如白练般飞流直下、水花四溅的瀑布，而在那瀑布之下的幽潭边，就生长着一大片宛如繁星的银色仙草，正是他此行要采摘的寒星草。

　　只是，看着这唾手可得的仙草，北月泽心里却并无任何喜意可言。

　　这一路走来，就算是傻子，也感觉到了不对，更何况他不仅不傻，反而有颗七窍玲珑之心，不然也坐不稳这一国储君之位。

　　绝迹山之名，闻之色变，并不是说说而已，千百年来就没有能安全来去的人，而他却在这里如同逛自家园子一样随意，如果不是外因，那么就是他自身的原因了。

　　北月泽微微地眯了眯眼眸，无论他身上有什么秘密，算计他来此的她，绝对是知晓的，而他能够自由出入绝迹山，想必她也是知情的，所以才会要求他一个人上山，那么她算计的那只小蝉蝉，应该也和这里有着很大的关系。

　　想到这儿，他放松了心神，打算先采下寒星草，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地方。

　　只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意外往往就那么突然地降临了。

　　北月泽一脚踏空，直接就摔进了水潭，有些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被潭水淹没，反而被无数的紫色雾气埋没了。

　　所以，那不仅仅是个水潭吧，是结界，还是阵法；那么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幻境，还是现实。北月泽心里一边想着，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这片树林看似稀松平常，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可却又到处都弥漫着宛如薄纱般的紫雾，而他总觉得这些紫雾不太寻常，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这些花树上的繁花，不仅开得格外灿烂，还极其不合时宜，就比如，他竟然看见了夏日紫薇和冬季寒梅一起盛开的景象。

　　北月泽眼里划过一丝忌惮，决定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同一时间，伤势已经恢复差不多的若灵，再次来到了翠烟坪，只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轻柔和煦的微风，翩跹飞舞的花瓣，明明还是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可是对于若灵来说，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站在柳如烟坟墓之前，她缓缓伸出手，掌心落下几片紫色嫣红，像极了那日的血色。

　　魔尔罗泽苍无，终有一天，本公主会让你后悔背叛魔界，背叛我们。

　　“殿下——”回风上前，递给了若灵一方浅紫色的绣花手帕。

　　若灵接过手帕，擦掉手上的残红，撇了一眼来回寻找东西的侍卫们，淡淡道：“回风，让他们别白费力气了，月影刀要是那么容易被找到，就不叫月影刀了。”

　　回风接过若灵递回来的帕子，道：“可是殿下，不找的话，他们该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你真以为——”若灵顿了顿，轻笑一声，“我大哥是派他们来找凶器的？”

　　回风微微一怔，想到了公主的性子，才恍然大悟道：“回风懂了。”所以，太子殿下是怕公主不愿意带那么多侍从，才如此吩咐的吧。

　　“行了，都下去吧，本公主想自己待会儿。”

　　还没等回风点头，轻雪走上前，把手里的药碗递了过去，“殿下，该服用汤药了。”

　　若灵看向轻雪，蹙眉道：“轻雪啊，你倒是把我哥的话奉为圭臬，少喝一次也无所谓的。”

　　轻雪摇了摇头，坚定不移地把药碗递了过去，“殿下，不能少，太子殿下说了，您只要少服用一次，就会把轻雪直接扔进寒冰深渊。”

　　“知道了。”若灵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后，又把药碗扔了回去。

　　轻雪收好药碗，看了回风一眼，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只是回风眸色微凝，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公主上次独自外出，却重伤而归，虽然殿下们没有问罪于她，但这确是她的失责，“殿下，回风远远地站着，可以吗？”

　　知道回风在担心什么，若灵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淡淡道：“好了，你们这么多人在外面候着，还能让本公主出事，退下吧。”

　　“是，殿下——”回风闷闷地应了一声，示意众侍卫跟着退下。

　　翠烟坪重新安静了下来，看着没有墓碑的坟墓，若灵眼底的柔光瞬间碎裂成了万千寒冰，也就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花树后多了一个身影，正是好不容易走出紫雾林的北月泽。

　　北月泽走到这里的时机，不早不晚，刚刚好听见若灵的最后一句话。

　　公主？看来，这里已经不是北渝了，或许这里，才是她真正想要他来得地方。

　　北月泽轻轻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诸多情绪。那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算计的那只小蝉蝉会是这里的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风拂过花枝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来，那里就只剩下了若灵一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犹如天上之月，山巅之雪，清冷孤傲，又高不可攀，虽然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却依然让北月泽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你是不是很得意，都死那么久了，还能让他为你，背叛我们。”

　　“不过没关系，哪怕你已经死了，本公主也会把你从他心里挖出来。”

　　“柳如烟，几百年了，这里本就不是你该呆得地方，想必你也已经呆够了。”

　　——柳如烟。

　　这个名字，让本来就好奇她不像是来祭拜的北月泽，微微一怔，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周身收敛的气息也跟着一乱。

　　“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