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朔白

1、对峙

　　魔界。

　　碧草如烟的翠烟坪。

　　一袭黑衣的魔尔罗泽苍无倚着一座墓碑，轻轻地拂过墓碑上的字“柳如烟之墓”，他那颗被思念折磨的心又痛了，“烟儿，五百年了，想必你早已转世数回，再也不记得我了。”

　　“可是——”苍无说着，右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个酒壶，他仰头猛灌了几口，任由酒液流过脖颈，湿了衣衫，“无论我喝了多少醉生梦死，却还是无法忘记你。”

　　“烟儿，我后悔了，不该答应兄长，与你断情，放你转世。”

　　苍无闭了闭眼，恍惚之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明媚如花的女子，“这些天，我每每入睡，都会梦见你，梦见你满身是血地站在这里，悲伤又无助地看着我。”

　　“烟儿，如果当年我不曾带你入魔界，不曾任你——”苍无顿了顿，眸光晦暗，仰头又是猛灌了几口酒，而后将酒壶一扔，喃喃道：“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你。”

　　这五百年来，他画地为牢，将自己囚在过去，任由悔意生根发芽，生长成了执念。于他而言，往昔的点点滴滴，就像是蚀骨毒药，明知是剧毒，却又让他甘愿深陷其中。

　　“烟儿，你怪我吗？你——恨我吗？”一行清泪划过了他那俊逸的面庞。

　　微风乍起，片片花瓣自周围的花树上飘落下来，犹如漫天彩蝶，缤纷成雨，落地成殇。忽而，漫天花瓣微微一滞，苍无陡然抬首，神色复杂地望向了空中的云海。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不现身呢。”

　　天空之上，沉寂了片刻的云海，突然变幻成了瑰丽的紫色，而后紫光划过，空间好似被割裂般，一道雪青色的身影踏着光，缓缓而现。

　　青丝如瀑，皓腕凝霜，面若桃花，明明有着魅惑众生之相，可却又偏偏高贵出尘，仿佛云端皎月，让人望而却步，生不出半分的亵渎之意。然而此刻，那张绝色倾城的容颜上，眉心微蹙，眸色冷凝，偶尔有紫光流转，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灵儿——”苍无微微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波澜。他想过无数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都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她竟还敢信他，还敢瞒着阿昊他们，只身前来见他。

　　来人，也就是魔尔罗泽若灵，大概是听到了那声轻唤，目光缓缓地掠过他，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墓，眼底泛起了嘲讽，随后她一个闪身，卷着漫天花瓣，落到了苍无的三丈之外，“拿了紫月，你倒是一点也不心虚，竟还敢留在魔界。”

　　苍无抬眸，看着那道雪青色的身影，眼底已恢复了平静，“不及你，竟敢独自来这里见本王，是你太自信，还是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若灵冷笑了一声，伸出手，“拿来，把紫月还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可能，你在做梦。”苍无毫不犹豫地拒绝，看向若灵的眼中透着冷漠。

　　“你——”若灵放下手，眼底涌上一丝恼怒，冷冷道：“你竟然为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族女子，偷走紫月。本公主是该赞她一声好手段呢，还是该赞你一句情深不悔呢。”

　　苍无眼中杀意骤现，“不要忘了，烟儿她可是被你那个伟大的父帝亲手杀死的。”

　　“那又如何，她本来就该死，我父帝没有做错。”

　　“你父帝没错，她就错了吗？不过是夹在人魔两界之间，身不由己罢了。”

　　“身不由己——”若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轰”得一声，苍无挥手，一道青光落在若灵的身旁，炸飞了满地的花瓣。

　　若灵轻轻地拂掉落在肩上的花瓣，嫣然一笑，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你生气了，我亲爱的叔父，可侄女说得都是事实，偷血剑，烧宝蕴楼，破坏紫雾林的毒雾——”

　　“够了，不要再说了，为什么你们就是容不下她？”

　　“叔父，你扪心自问，究竟是我们容不下她，还是她做得那些事，让我们容无可容。”

　　“你——”苍无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威胁道：“别忘了，你的紫月还在本王手里。”

　　若灵眸光冰冷，轻笑道：“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就威胁本公主，有能耐你就毁了它。”

　　“别以为本王不敢，毁了它，你也就跟着灰飞烟灭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毕竟六界之中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我父帝和兄长们，也就只有叔父你一个了。而你偷了它，不就是想要置本公主于死地。”

　　苍无抚掌大笑，“没错，本王不能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那就让他尝尝失去掌上明珠的滋味。更何况，你可是整个魔尔罗泽家族的心肝宝贝。”

　　若灵勾起了一抹冷笑，“可是叔父，别忘了，你也姓魔尔罗泽。”

　　“那又如何，不要将那个姓氏放到本王身上，本王要不起，也不想要。”

　　“所以，在你心中，我们这些血脉至亲，还没有一个人族女子重要。”

　　苍无眼里划过一丝黯然，“你不懂，她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本公主是不懂，本公主只想知道——”若灵手上紫光骤起，声音清冽如冰，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你当真要为了她，与本公主过不去，哪怕为此背叛魔界，背叛魔尔罗泽家族，也无所谓。”

　　苍无侧头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低低道：“对，无所谓了，反正我的烟儿也回不来了。”

　　“好，很好——”若灵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里已敛去了所有的情绪，而后她伸出手，一把泛着紫色光华的软剑出现在了她的手上，“拔刀吧，若今日本公主没死，那么总有一天，本公主会亲手杀了你，为魔尔罗泽家族清理门户。”

　　苍无神色微变，沉声道：“月华现，万物寂——”

　　“用不着避而言他。”若灵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要还我紫月。”

　　苍无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若灵，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回忆，似痛苦，似绝望，最后归于平静，然后一把型似新月，泛着幽幽寒光的长刀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若灵冷哼一声，一挥衣袖，无数的花瓣铺天盖地地袭向苍无，花瓣中蕴含的魔力排山倒海似的压向了他。一时之间，苍无只觉得气息窒滞，他后退了几步，一刀劈散袭向他的花瓣，与若灵交上了手。

　　他们俩同出一脉，又是相处了几千年的叔侄，对彼此的招式不说了如指掌，也无任何的不知之处。只见一个黑衣飘扬，冷若御风；一个紫衣翩然，灵动如风，硬生生的将这场凶险无比的生死决斗，打成了一幅极美的画卷。

　　只不过，他们毕竟相差了几十万岁，哪怕若灵的天赋再好，也断然没有苍无的魔力深厚。

　　大概苍无也想到了这些，于是他虚晃一招，与若灵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强大的魔力波动让整个翠烟坪都震了一下。

　　若灵翻身后退了七八步，才站稳身形，一口血喷出，妖艳的，紫色的，魔的血色在空中飞舞，宛如一只只紫色的蝴蝶，妖娆凄美。

　　“灵儿，你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你没有了紫月。”苍无握紧手中的长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沉声道：“不过，不得不承认，你的资质之高，的确是魔尔罗泽家族几十万年以来，最有希望继承月魔之位的血脉。”

　　若灵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在乎吗？”

　　“我——”苍无微微地叹了口气，似苦笑，又似失落。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可是为何，看着眼前这张嘴角带血的容颜，心却又在微微地疼。

　　“算了——”若灵冷笑了一声，说道：“紫月你都偷了，现在问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灵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等你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明白。”

　　若灵寒声道：“本公主不是你，永远也不想明白。”

　　苍无摇了摇头，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情，如果能自控，那便也不是情了。”

　　“够了，废话真多。”若灵不耐烦地开口，绝色倾城的黑眸里仿佛种下了万年寒冰，只有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随后，耀眼的紫色光芒在她的身上逸出，数以万计的花瓣在她的周围汇集，花瓣沾染上紫光，幻化成了一把把锋利无比的短剑。

　　苍无皱了皱眉，手中长刀青光大盛，“你打不过我的，收手吧，灵儿。”

　　若灵就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带着一丝恼怒和一丝不解，手中的月华剑一挥，紫光漫天，剑气肆虐，短剑犹如闪电般，一个接一个地朝着苍无疾驰而去。

　　苍无手腕一震，长刀在他手中瞬间劈出了千百次，刀剑互击之声连绵不断。

　　若灵微微地弯了弯嘴角，而后将自身所有的魔力都注入剑中，紫色的光芒在冰冷的剑身上蔓延，犹如魔的血液在上面蜿蜒流淌，绝美而又危险。

　　苍无眼瞳微缩，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灵儿，你不要命了。”

　　“是啊，本公主死了，你不就得尝所愿了。”

　　若灵说完，紫色的剑光划破虚空，带着仿佛同归于尽的杀意，刺向了苍无的心口之处。

　　这一剑，倾其所有、不顾一切，再也没有了一丝的留手。

　　苍无看着那道剑光，脸色变了又变，自从决定背叛魔界，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一幕，却从未想过对面的那个人会是若灵。

　　只不过，迎面而来的杀意，浓烈的犹如实质一般，让他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

　　“既然躲不过，那就别怪本王心狠了。”苍无右手一扬，长刀带着凌冽的青色罡风，犹如洪荒猛兽一般，迎向了近在咫尺的紫色剑光。

　　感受到那青色刀芒之中的恐怖气息，若灵自嘲地笑了笑，而后手腕一翻，手中月华剑消失不见的同时，苍无手上的长刀也插入了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