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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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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酆都城东西南北四处鬼门关大开。
到午时三刻勾魂使者收走人间最后一批魂魄回到地府后,几乎所有鬼差都乌泱乌泱前往九幽台。
“九幽台的戏,我没看过,听说不同的人去看就有不同的戏幕,不知是否谣言?”北辰思音问。
阴九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思忖一会儿,道:“万千业障皆由心生,若是心无挂碍,看的就是普通的戏幕。”
“传闻数万年前三界血脉最纯正的古神留有后裔——观澜,她拥有能在弹指一挥间就毁灭三界的力量。
“她的魂魄哪怕只是抽出一缕都可以复活无数生灵,与上古妖兽共同沉睡在琉璃塔,由陌上倾舟的守梦神使——北辰一族守护。
“后来观澜从梦珂中苏醒,不知为何堕入魔障想要重塑天地秩序。北辰一族在最有天赋的族长——北辰文卿率领下,以灭族为代价诛杀观澜。
“神女神魂俱灭、死无葬身之地……我师尊为天下苍生,合三界之力想要共同摧毁陌上倾舟,以防神女复生。
“可北辰文卿疯了一般大肆屠戮,连师尊都败在她手上险些丧命,最后她被我父亲一拳打得神魂抽离,从此陌上倾舟一切都不复存在,三界重归和平。”
“这些……九幽台年年都演吗?”北辰思音手中的折扇哗啦一展。
“非也,每隔百年才排演一次,以作警示之用。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过,这些都是玉沉《冥界百年风俗志》书页夹缝意外翻到的戏本子记载的。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中过毒突然有些口渴。”
北辰思音偏头避开她过于清明的目光,好像多看一眼,心底的隐秘就会被迫公之于众。
即便她很清楚总有一天不得不面对,可是现在绝对不行。
阴九歌看她脸上神色变化复杂,从袖子里拿出一册泛黄的小本子递给她,“九幽台的戏千百年来都是神魔混战,次次都以神界大获全胜收场,换汤不换药没什么意思。你要这么想看,我们走快点,也许还能看到北辰文卿用灭世剑诛杀神女那一场。”
“不,不,我就不去了,铃兰那丫头不是找我吗,我晚点再来寻你。”
北辰思音脸上的血色几乎被抽空一样,浓密的睫毛簌簌抖动着,双手战栗不已,仿佛触着火一般推开眼前的戏本子走了。
正巧催玉沉赶来,看她面色铁青而去,问:“她这是怎么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成了这个样子。”
阴九歌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戏本子交还催沉,“还你,我们也该去九幽台落座了。”
“你看过了?”
“看过了,有什么问题?”
“没……没……没……嗯……我们快走吧。”
催玉沉双手一滞,后退一步,干瘪得笑了几声,而后面色凝重地走到前头去了。
阴九歌越发糊涂了,上面的墨迹已经陈旧,措辞成句很像她的风格。
想来这部戏应该是她在酆都城时摘录,毕竟对于冥神来说,她被点将成神的时间并不算长,说是创作者就未免太牵强了。
区区戏本而已,为什么她们反应会这么大,她悄悄将其藏进了袖子里,面上却不露半点神色。
通往九幽台的黄泉路两侧都点起了灯,数不清的鬼头开了颅顶,火焰从七窍透出光来。
台下已经是鬼魂攒动,头顶上幽幽鬼火连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随着台上戏鬼的唱词左右摇晃。
“见过阴主,帝尊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见到莫知亦一袭黑袍,面上依旧挂着猜不透的笑容,阴九歌先是一愣,然后才还礼道:“莫主薄有礼,不知帝尊寻我何事?”
莫知亦双手插在袖子里,硬是挤到二人之间,将阴九歌拨远了一些,闪身在前拦住了要一同去的崔玉沉,嬉皮笑脸道:“小玉,好久不见了,今日良辰美景我有礼物要送你。”
见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伸手在催玉沉眼前挥了挥,又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向阴九歌。
酆都大帝突然召见,阴九歌也是心事重重,哪能再顾及到她们二人,神色肃然地踏上眼前的千层阶。
她以前从没有听说酆都大帝来过九幽台,至少这一千多年来,一向都是莫知亦替他出席这些场合,为什么今天独独要来此接见自己。
难道南宫火碧设下这个赌局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九歌,我,我有事情想告诉你……”催玉沉看到身边换了个人被吓了一跳,“怎么是你?”
她瞪了莫知亦一眼就去追阴九歌,可惜反应太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由黄金骷髅抬着,飞向九幽台最高处。
阴九歌犹豫着等下该说些什么,抬手去敲门,玄玉门却自动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雕刻着九龙逐日图案的玄铁王座正对着戏台,她对着空椅方向跪下,无比恭敬地拜了拜,“帝尊在上,敢问有何吩咐?”
没有应答,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才听到椅子摩擦的声音,空气中好像有一双手托着她的身体。
她便明白了酆都大帝的意思,按照吩咐坐在这张空椅看起了对面的戏。
九幽台由五个弧状的观戏楼外加中间的方形台组成,酆都大帝这高楼独占尊位。
且有九层,其余各方鬼域最高都只能坐在八层,阴九歌的视野正好把九幽台的一切揽尽无遗。
东篱城的位置就在她对面,看起来北辰思音还没有到,那里只有东方铃兰一个人对着属下歇斯底里,将桌案上的果品全都扫落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鬼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后面悠哉游哉跟着的正是北辰思音。
东方铃兰一见到她就扑了上去,环住她的腰不放,北辰思音脸色比离开的时候好多了。
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二人一起坐下说说笑笑的看起戏来了。
阴九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翻涌而又重重的往下沉,手指微曲,鼻尖略感酸涩,眼尾带着些潮湿的感觉。
早就听说她们二人关系非同寻常,东方铃兰曾经上书要求酆都大帝赐婚。
许北辰思音为东篱城之主与其成婚,只是帝尊久未露面此事才一直搁浅。
这时锣鼓齐鸣,打断了阴九歌的思绪,随着一阵哄闹声,戏台上已经出了新的剧幕。
雪女在空中飞舞,鹅毛大雪很快就将台下观众埋的只剩下一个脑袋。
雪地里戴着银狐面具、身穿道袍的女子弯腰刨着什么东西,刨了很久的样子,手都冻出了血水。
戏台下的鬼怪都是看了几百上千年的戏精,对这样平淡无奇的哑剧式开幕显得有些不耐烦。
直到这道姑终于刨出了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孩,台下众鬼才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嘘叹。
眼前这些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
戏台上不一会儿又出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依然是大雪纷飞,地面上尸体堆叠的犹如墙面一般高。
她双目赤红,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从中年男子口中拔出,当她扔掉剑跨出门槛的时候,穿着一袭白衣的男子忽然出现带着她消失了。
就在大家看得云里雾里时,姻缘司的大司命红鸾小跑着上台致歉,说刚才的戏幕串场了,不是九幽台排演的戏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阴九歌看得兴致寥寥,目光又重新去寻找北辰思音,却发现东篱城的席座已经没了她的踪影。
东方铃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戏台上,对面就站着南宫火碧,二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拿出身上令符在一张红纸盖了戳。
阴九歌惊觉刚才自己一晃神似乎错过了什么,急忙想要起身离开,可努力了半天身体还是被牢牢圈在椅子里。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不知从哪飘来淡淡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坐好看戏。”
“你是谁,是帝尊的命令?”
嘭!
五色烟火乍然响起,将冥界上空照彻,烟火散尽后现出了崔玉沉的小像。
莫知亦从容走上九幽台,一脸幸福与期待地接过婚帖送至崔玉沉面前。
崔玉沉像木头一样看着莫知亦,既不伸手去接也不出声,眼神空洞的可怕,好像神魂已经被生生抽走一样。
只是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阴九歌这边,目光一闪而过。
“各位,我和小玉已经求得酆都大帝首肯,不久后便会举行盛大婚礼。现在又有了东方城主、南宫城主和南冥城主的祝誓,我们一定会幸福美满,直到身归混沌那一日。”
阴九歌赶紧摸了摸身上的令符,果然是不见了。
这才想起自己在给北辰思音吸毒时候曾经与她接触过,她这招移花接木可真是措手不及。
“莫主薄!莫主薄!”
“左冥使!左冥使!
台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莫知亦好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打断。
最后只好施法让这些老鬼们发不出声,只剩下个脑子在那儿剧烈晃动。
“小玉,收下吧,嫁衣已经送去南冥城了,等我们成亲后你就可以回酆都城。”
莫知亦拉过怔怔的崔玉沉,右手食指轻勾,左手揽住她的腰贴着自己,俯身吻上她的唇,然后二人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事情来的猝不及防,阴九歌手中凝聚灵光势必要去找北辰思音问个清楚,未待法力施展便觉身子一松。
她立即脚下生风,往九幽台疾行而去,今天神神鬼鬼太多,一路上左冲右撞,她转了几圈还是找不着。
便抱着赌一把的运气往东篱城鬼神专位那儿奔去。
奇怪的是,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她转过一间又一间房,忽见一袭白色衣袍拂面而过。
阴九歌注视着屏风后修长的影子,手中凝出一只食指长的冰剑,问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九儿,是我。”
在心底幻想了无数次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的飘入心田。
阴九歌紧绷的心弦铮得一下断了,眼眶湿红,手中冰剑化成一串晶莹的水珠。
“师尊,你,你回来了?不会,不可能,你……”
待那人越过屏风站在面前,清亮的双眸盛着最深的回忆与思念,她才颤抖着上前任由那人拥住自己。
北辰思音站在门外,阴翳的眼神被黑暗彻底吞没,殷红的血色顺着她手中折扇边沿而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