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长命百岁》尘逢不相识

7、研学 “少年的眉

　　比赛结束以后羡平回归了正常的暑假生活，日复一日骑车去补课、踩点上网课、躲着父母偷偷玩手机，和千千万万高中生无二差别。演讲比赛的结果不错，拿了省级二等奖，虽然差两分晋级全国总决赛，但对于羡平来说已经是预料之外的结果了。
　　研学旅行的到来与结尾比预想中的更快。近夜里十一点，暮色深沉，月亮躲进云层想要一场好梦，而窗外的景不断后退，隐形的底色让人看不真切。城市的灯光反射进车窗，晃地羡平撇过头。她想到一个星期的研学旅行接近尾声，自己的家长也会在学校门口认领自己回家，不由得感叹这横跨两省的旅行还真是像高铁一样一去不返啊。
　　抓住时光的最好方式，便是记录下来。借着窗外透来的光，打开了备忘录。
　　“要从哪里说起，二八年华的开头。”细细思忖，最强的记忆点，大概就是今年过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生日。
　　那天碰巧J市下冰雹，电缆不能用，羡平和团队的四个人被困在山上，混在人流里面等待直升电梯下山。四个小时的等待在目光所及皆是人的衬托下显得没有尽头，潮湿粘腻的空气里弥漫着人群的着急与不安、工作人员的极力安慰、秩序维护的喇叭宣传。暑气被雨水冲刷，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开始觉得反胃。安全着陆汇合的同学们已经由一个老师带队去饭店休息，而另外的老师留下等剩余同学着陆，依靠手机联络。她瞥了一眼百分之一的电量，抬头锁定被人流隔开的另外两个人，开始不安。张月琪揽了揽她的肩膀表示安慰，将三个人带到一起互相取暖鼓励。夜幕降临才终于坐上去饭店的公交车，羡平只觉得脚板脱力，晃着落不到地的脚，一边回消息一边回答同伴们“必有后福”的玩笑。直到餐厅为三个寿星的生日愿望而灭灯的时候，羡平才发现心里沉甸甸的，庆幸地告诉自己那满是被爱的证据。
　　“过去的这个15周岁，夹杂着快乐和难过，回想起来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以一场暴雨结束15岁，以一篇微信推送开始16岁，始料未及。”
　　弹窗突然跳出来，是朋友在问她困不困，自己困飞了。简单回复自己困但在写记录，便切屏回备忘录，蓦然感激之情油然而发。研学期间朋友们的扶持，像是困境之中的救命解药。于是界面停留了一下，光标开始跳动。
　　“15岁的我，不够成熟、不够稳重、不够优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许多人离开时默不作声，也有人带着光向我走过来，也许完成使命以后就离开了。我不知道我需要多久去收拾那些碎片式的过往，也许我可以叹一口气说算了，也许需要很久很久才可以把这些当成玩笑话说出来。
　　但庆幸的是，也有许多人默默来到我身边，给我许多倾听、陪伴。要怎样去庆幸才够，要怎样感激才够。
　　那就，对她们更多更多地好下去。尽我所能。能在这样无聊的岁月中相互陪伴，也是一种幸运对吧。
　　研学返途途中记。”

　　右移保存，屏幕下拉菜单显示“多条消息”，轻点。
　　陈宸：你对我什么看法呢？
　　陈宸：你在我心里目前挺重要的。
　　陈宸：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呢。
　　陈宸：［可爱歪头表情］
　　羡平无语住了，皱了皱眉。
　　皮皮不是哈啤：地位不高。认识而已。
　　陈宸是自己组里不认识的男生之一，羡平起初看他落单，便把副组长的职位给了他，好让他与团队联系更加密切一些。第一印象还可以，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记忆点。
　　但是当天晚上她就察觉了不对劲。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正躺在酒店沙发上和夏冰冰互相犯着贱呢，突然收到了消息提示音。
　　陈宸：你出不出去买夜宵嘞？［可爱歪头］
　　皮皮不是哈啤：不去，太晚了，老师交代过不要外出。
　　陈宸：我饿了嘛。
　　陈宸：你陪我一起去呗。［撒娇］
　　羡平心下抵触，很快回绝了。但本着组长的责任，还是交代了一下。
　　皮皮不是哈皮：我不去。你喊上组里的男生，注意安全。
　　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扔开来，直觉告诉她，这男的可能揣着坏心思。
　　事实证明确实没错，观察三天下来，加上问到了这个男生的人品有问题，五个女生一致认为这男生是个坏种。羡平以自己的第一视角看来，明明才认识几天，陈宸像个橡皮糖总是粘着自己，自己向左躲开他便绕左，向右躲开便向右，而且线上线下还找一些无聊的话题，有意无意的向恋爱方向引，直教羡平反感到了极点——甚至半夜三更用各种理由让她出房门陪自己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总之，活久见。
　　私聊界面还在闪动。
　　陈宸：可是目前你在我心里真的很重要啊。［哭］
　　皮皮不是哈皮：但你在我心里不重要。我们才认识了几天而已。
　　虚假，假装，目的。对于对方的“纠缠”，羡平心理有些恼火，索性关上手机，背面向上放在腿上。窗外交替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光斑，引得她晃了神。
　　拉锯战持续了一整个研学旅行。今天下午，终于找到空子绕到队伍最后，钻出了陈宸的包围圈。狠狠呼了口新鲜空气，她意外捕捉到对方回头时寻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没由来的想到了徐子安的眼睛。

　　和徐子安座位还在一起的时候，徐子安总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她觉得无理又烦人。可座位拆开后她察觉到，所有人埋头听课的时候，徐子安总悄悄偏过头来；下课的时候教室人声鼎沸，他安安静静的趴在位置上，将头埋的很低，似乎是从腰侧在偷偷观察什么。她发觉自己从奇怪到关注，甚至开始期待与徐子安的眼神碰撞——她一度觉得自己这样的心理没有问题，直到心跳开始叫嚣，无处可逃——拉开围成一圈交作业的男同学，侧着身子挤到自己面前，那份眼睛里直达心底的期待。在等待他说话的三秒里，她心乱如麻，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少年的眉眼藏下自己整个青春最盛大的秘密。
　　语文课上壮志豪情地发言，国旗下站在校民乐团中吹奏国歌的坚定，球场上意气风发的三步上篮，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坚守岗位打扫的少年，居然一点一点地夺走自己的注意力，入了心。

　　下了高速，将近凌晨的城市安静而美好，红绿灯张扬地弥漫整个十字路口，闯进车窗。记忆中少年的呼吸渗透进光照进女孩的心里，好多笨拙的爱意变得清晰起来。期末考试前到教室后面看公告栏，下意识地转过头。于是两对目光在空中相遇了。她的脑子里烟花炸开——徐子安也是，但其实他盯着女孩的背影很久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女孩竟然再次笑眯眯的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愣了一下撇过头妄图躲避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幻想，平复了一下但仍心存侥幸，屏住呼吸再望过去。可是女孩依旧站在那里，酒窝像盛满了馥郁的蜂酿。书本页码跳跃，风的痕迹明显，是世界呼吸起来——徐子安也笑了。
　　从羡平的视角看，徐子安活脱脱就是个不敛锋芒的少年，有烈火一样执着的性子与不带游离的心绪，身上一股独一无二的正义感理所当然导致他敢说敢做，还曾经写长篇大论为弱势群体发声，同样对人直言不讳，有意思的很。放假前一天他穿上了绿色的新卫衣，为配色统一踩了双同一色系的鞋子。那天早上他推门进来那一刻，女孩耳目一新。不过班级里爱挑事的“小团体”逮着他就要来一句“你好绿啊。”，结果当然是四个女生都被丢了个白眼。刺耳的话传到女孩耳朵里，她觉得心里膈应又不好发作，摸了摸下巴——不如借此机会证实一件事吧。她悄悄摸到主角背后假意要过路，擦肩而过的时候侧过身快速讲了句“你好绿啊。”徐子安本来正低着头窃喜，聚精会神地用余光拽着女孩刚及肩的活泼短发，但接受到的意思只有“喜欢的女孩注意自己了”这一个意思，于是他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两个度，止不住的笑意浸透在晚霞的调色盘里，一直蔓延至耳后根。这个画面反映到羡平的瞳孔里，她短暂懵逼了几秒钟，小步快速地走了过去。很明显，假设被证实了。
　　前不久在明白自己心意以后，她听到班里有人在打听徐子安的八卦。“他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不过不是我们班的？”许业坐在位置上和旁边人很小声的讨论，“但是他兄弟说，徐子安在放屁，他经常——这样子——偷偷看他喜欢的人……”趴在桌上，头埋的很低，从腰侧向后看——动作与羡平看到的重合起来，那一瞬间大脑疯狂回溯，她的心狂跳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徐子安也喜欢自己？

　　羡平承认，自己的反应很慢。在将近两个月以后的夜晚，猛然记起初见他那一天，甜蜜的云朵和自己微不可察的猛然屏住的呼吸。
　　许许多多男孩驻足停留的真诚、笨拙却有温度的喜欢生动具体起来，穿过假装熟悉的联络与虚伪目的的情话，直击她的心脏——某人啊，温柔明朗，勇敢坚定，活该得到一个小迷妹。对吧。

　　车子缓慢停下，发动机叹了口气。“羡平！”羡清努力拉高自己的海拔，扯着嗓子向坐在窗边的女儿挥了挥手。羡平瞬间被拉回现实，听到最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在呼唤自己，马上就跟装了弹射器一样冲下了车。
　　哦对，今天是自己的农历生日，妈妈还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还没过十二点呢，赶紧回家吃蛋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