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orangegun

3、三

　　宋燎一直觉得命运这玩意真的很像某个称霸华尔街一角的大资本家，有无穷无尽的权、钱、势力，它漠然地看着人间，就像不到八岁的孩童看着自己的玩具那样，当发现某个人的生活过于平淡的幸福令他感到无趣时，他就会伸手搅一搅，死水也能掀起点风浪来。

　　临大的秋招本来都是在十月中旬就该开始了的，不知那年怎的就被延迟到了十一月。从十一月初开始，校园里陆陆续续搭起来好多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帐篷，都顶着某某电信公司的广告位，好像在尽力贴合人人平等的原则。但通过摊位前是门庭若市还是门可罗雀就能判断出哪是一家是大厂，哪一家是前途不明的小公司，如果挤进内部了你还可以发现，有些hr把你当作上帝，有些hr感觉自己就是上帝。

　　什么玩意都是看人下菜的啊。

　　秋招这件事本身和宋燎没什么关系，毕竟她就是不想这么早工作才硬着头皮去闯考研这座快要被压垮的独木桥。但现在，她没什么顾虑的事，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凑热闹。

　　去凑热闹的那天阴沉沉的，大卖场似的操场好像吵到了老天爷的耳朵，乌云积压在太阳的面前，和堆在大厂的摊位前的学生一样。宋燎去的时候顺带拉上了周舟，不过与其说拉上，倒不如说是半推半就。

　　“你怎么愿意和我一起出去的？”宋燎靠在寝室的门上边刷手机边等着还在床上慢吞吞换衣服的周舟，“今天周五公休，我以为你会和周奕铭起呢。”

　　周奕铭是周舟的男朋友，在西郊的城大读计算机系。他俩本就是高中同学，考进同一所大学后，没有正式的表白也没有什么暧昧期，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周舟形容他们的关系是一杯加了蜂蜜的白开水，平淡中的平淡，偶尔咂咂嘴能尝出点甜味，倒也令人身心愉悦，还可以润润嗓子。

　　宋燎不太喜欢太过平淡的爱情，她觉得毕竟是恋爱，要像轰趴蹦迪那样快乐致死，让酒精麻痹痛苦，抛开一切疯狂一夜，然后随着太阳的升起慢慢清醒，在清晨湿漉漉的雾霭里挥手一笑，对对方say goodbye。但她也理解人的口味各不相同，蜂蜜水也没什么不好，不仅解酒，还有益身心健康。

　　“他们最近忙起来啦，”周舟猛地一拉毛衣，脸露出来的同时散发着一股子怨气。

　　“又要实习又要给导师当免费劳动力，我俩学校本来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就等着后半周见一面。现在倒好，一两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在一个城市里活脱脱谈成了异地恋。”

　　“辛苦了你啊。”宋燎对她笑笑，又开始无边联想。城东城西的分界线就是临水河，绿林的老板在河上建了一座临水桥，周舟和周奕铭每周在此处见一面，像是现代版的牛郎织女天河相会。

　　“别刷手机了，走吧。”从床上下来后的周舟像是装了加速器，宋燎连手机上的一个短视频都没看完，她就已经全副武装的出现在了门口。

　　不过确实也不需要怎么打扮，毕竟是在学校里，最好的装备就是口罩和帽子。

　　好像生活的组成部分就是一个个巧合，毫无规律可循，出生是随机的，相遇是随机的，命运并没有给任何人提前安排好什么，他当时可能在玩打地鼠之类的游戏，蒙着眼睛随意乱砸，砸到谁，砸进什么坑里都是巧合。宋燎在听了周舟的话后，打开门，把手机放进包里的那一刻，巧合就产生了，那个已经两天多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冒出了红点。

　　“我今天可能要去你们学校，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许怀一发了这句话后也一如往常地关上手机，塞进口袋里，而宋燎巧合地没有再把手机拿出来。

　　走到人满为患的操场上时，黑云已经厚的快要压倒了人的头顶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迫使它快速降落，伸手拧一拧就会有墨汁滴下来。

　　宋燎和周舟都是怕麻烦的人，她们纠结了一番是否要回寝室拿雨伞后依然决定轻信不靠谱的手机自带天气系统，然后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期待太阳能快点露面，至少可以露出一个点。

　　“你看，操场上也有不少人没带雨伞。”

　　周舟拽了拽宋燎的衣摆，声音里充满了侥幸，这种侥幸又伴随着声音填进了宋燎的思绪里，宋燎坚定地点了点头，今天她穿了件毛衣，下雨可就麻烦了。

　　后来回忆的时候，宋燎对秋招现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那天人真的很多很多，而人声是最大且被隐形了的声污染，宋燎被吵得头脑发胀。在企图从七嘴八舌中学到些什么的周舟牵扯着尽力往人群里钻时，雨就这样毫无预警的落了下来。

　　宋燎只记得那场雨了。

　　或许不该用落这个词来形容那场倾盆大雨。就像天幕从内部被撕开了一样，在青白色的光射向大地的同时，天河也重重地砸了下来，没有什么先小后大，先缓后急，雨点像是液体的冰雹，把塑胶跑道上的石子像水花一样四溅。

　　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做鸟兽状一哄而散，零星地没有雨伞的人也在雨中奔跑。

　　宋燎的腿移不动，身上穿的毛衣是羊绒的，很贵，如果没有监控，她宁愿脱了衣服裸着跑回去。

　　“同学，雨下大了，我们要清场了哦。”

　　宋燎转过身，坐在椅子上的hr居然已经套上了雨衣，其他几个人好像急躁地盯着她们，等着她们离开后立刻收工回家。

　　“不好意思…”

　　这种时刻是痛苦的，一面是自己的利益，一面是别人的利益，一边有一群人，一边只有两个小姑娘。宋燎望了望棚子外大到离谱的雨，突然想到如果此时和周舟一起抢走帐篷狂奔，算不算是一种紧急避险呢？

　　“宋…燎？”

　　人生中的错过是命运买下的伏笔，他也算是深谙人性，知道大多数人总会因为给得糖果足够甜而忘了之前挨的巴掌有多么疼。

　　宋燎第一眼只看到一把大大的黑色雨伞，雨伞下的人见她没有反应，直接收了伞走了进来。

　　“啊，是你。”

　　看见许怀一的那一刻，冰冷秋雨中快要僵住的心脏突然开始躁动，血液的热腾反映在了脸颊上，宋燎用沾了雨水的手捂着脸降温，她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会有多红。

　　周舟的反应倒是比宋燎快很多，她看看许怀一，又看了看宋燎红了的耳廓，在雨点落地的时间里就明白了一切。她紧紧握住了宋燎的手臂，好似向对面的男人展示她们现在是命运共同体，她也需要雨伞。

　　“啊，我这还有把伞，公司的，你们拿去用吧。”

　　许怀一毕竟比她们多了几年的社会经验，周舟的心思全然写在身上和脸上，丝毫不用推敲。

　　“谢谢，那宋燎，我先回去啦。”

　　周舟抢先一步夺过许怀一递来的伞，对着宋燎一番挤眉弄眼，雨惹上的坏心情被八卦气息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往寝室楼狂奔，似乎还能从高密度的空气中听见她的窃笑。

　　“走吗，”许怀一又走出了棚子，站在伞下看着像一颗呆呆的番茄的宋燎，“别人都等着你呢。”

　　“啊，抱歉抱歉。”

　　宋燎弯着腰跑进伞里，但还是刻意地和许怀一保持着一定距离。她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许怀一为什么会在学校里，为什么又会恰巧拿着雨伞碰见她，在她的热情退潮时又把她拉进了海里。

　　这算是脑子一热的上头，还是一见钟情的连绵？

　　宋燎首先在排除了后者，虽然夸她好看的人不少，但她还没有自信可以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念念不忘，就像她对许怀一，第一眼的感情就已经是热烈的顶峰。

　　雨点扫在宋燎的脸上，她只觉得舒服，脸上实在太热了，雨点的降温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许怀一发觉她越来越往雨伞外走，伸手环过她的背，搂住了她左肩。

　　“别淋到雨了。”

　　虽然只是搂了一下。

　　他搂了我一下？

　　火从她的心中燎燎烧遍全身，他整只手都搂上来了还是什么？

　　他怎么这么随便？

　　他有什么想法？

　　这些正常的想法一过，宋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好像真的会喜欢上他，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假草坪，思考着情感的真假。

　　真该死，喜欢这种感情好随便。

　　她如同玩偶一样跟着许怀一的脚步走，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往寝室的方向时，抬起头又对上他笑得弯弯的眼睛。

　　“饿不饿？一起去吃饭吧。”

　　哦，真该死。

　　宋燎觉得自己的心正在摇摇欲坠，在山顶上被一滴雨推了下去，滚落到山脚，然后分崩离析。

　　我的心背叛了我，她想。

　　她也笑着对许怀一点了点头，然后小小的深呼吸了一下，鼻腔里满是他肩头古龙水的柑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