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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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超确实很久没有哭过了。
几百年间，他独自一人流落在荒野深山，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孤独和□□折磨。
天雷数月一次，对于人类而言那只是自然界的普通气象，但对灵超来说，那是他的催命符。每一次的天雷都会让他的五脏六腑剧烈疼痛，整个人只能虚弱地伏在山洞岩壁上忍受煎熬，然而每次遭过去之后还未等到身体完全痊愈，就又要迎接下一次天雷带来的暴击。
就这样，这副灵力微弱的躯体日渐不堪重负，他也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恐怕无法如约捱过万年天雷了。
但即使境遇糟糕至极，灵超也从未因此落下一滴眼泪。
他唯一不甘的，是他永远失去他了，也没机会再去见转世为人的他了……
他一直觉得，当年是自己害了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孩童心性，李家也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所以后来他所选择承受的一切，都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
哭着哭着，灵超感觉头顶被一层温暖的东西笼罩住了。
都长这么高了啊……
意识到对方的话中有话，他猛然抬起头，那只手又顺着额头拂过他的眼角，轻轻抹去积在那里的泪水。
“好了，不逗你了。”木子洋放下手，眼睛眯成了灵超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月牙状，“我家李英超长大了。”
一时间，灵超因激动而失语，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惊喜的同时，巨大的困惑也袭卷而来，落在他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上：四百多年过去了，哥哥他身为人类，需要经历转世轮回，怎么可能还认得出自己？
一旁的岳明辉猝不及防地在短时间内目睹了一场认亲大戏，此刻也意识到他们二人确实是认识的。
于是，他识趣地紧忙将店门上锁，回身拉上此刻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灵超，对木子洋说：“上楼聊吧。”
潜台词则是，「逢场」的事，以后再说吧。
岳明辉把两人安顿在那张他和灵超一起吃了很多顿饭的餐桌上，备好茶水后想着给他们留些私密的叙旧空间，正准备离开，却被灵超拉住。
“岳哥，你也坐下吧。”
岳明辉先是一愣，首先是因为灵超从未这样称呼过自己，其次是这看着比自己年轻的弟弟实际上至少活了数百年，这一声岳哥实属是折他寿了，但他也清楚，灵超肯这样称呼自己，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已经发自内心把自己当作可以信赖的人了。
他又看了眼木子洋，对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各自坐在四方形餐桌的一边。
起初是长达半分钟的沉默。灵超低着头看着桌面，呼吸声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重，他还没从刚刚激动的情绪中抽离；木子洋则平静地喝着茶水，耐心地看着正对面的灵超，像是在等他平复下来。
此时此刻，作为外人的岳明辉觉得有些尴尬，他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于是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
深秋时节的北镇抚司衙门在落叶的装点下比其他时候少了几分肃杀，但再怎样金黄的景象也遮掩不住诏狱的腥红。
诏狱坐落于北镇抚司别院最深处，作为“天子之狱”，顾名思义就是关押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的罪犯之地。这里的犯人往往在审问过程中被处以极刑，因此，基本没有罪犯能活着从诏狱出来，是名副其实的“鬼门关”。
与诏狱一墙之隔的北镇抚司府邸前院中，两名皂吏正扫着小径上落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听说有人上奏弹劾李首辅，咱家大人不会被牵连吧？”
年纪稍大的一位回道：“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历来都是这样，咱们担心也没用……咱家大人承蒙圣宠，父子二人都身居要位，可不就是那些人的眼中钉嘛！话说皇上赏赐大人的那匹白马，今儿喂过了吗？”
“我就是自己忘了吃饭也不敢怠慢了它啊……不过那马胃口不怎么好，都不怎么吃食……”
锦衣卫总指挥使李振洋前些日子陪同皇帝狩猎，被赐了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骏马。皇帝赏赐下属，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被宫内外的下人们一传，反倒有了那么几许神秘色彩。
有人说，这是天降宝马，圣上将其作为赏赐，是对李家世代效忠朝廷的肯定；
但也有不怕事大者说，白马自古都是权力的象征，李指挥使敢当着那么多权臣的面向皇帝讨赏，这是仗着自己得宠在向其他臣子施威……
众说纷纭，不过李振洋本人倒是不怎么介意外界传闻，毕竟李家在朝堂得圣宠多年，李父是皇上最看重的内阁首辅大臣，他本人年纪轻轻就统领锦衣卫担任总指挥使，李家的地位在朝野不可撼动。树大招风，自然也就会遭到很多人觊觎，流言蜚语他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他真的只是想要这匹白马。至于想要的原因，他不便也不必和人解释，因为确实有那么一些离谱——
那是李振洋还是人类幼崽的时候，他因贪玩闯祸，被父亲一怒之下扔进猪圈作为惩罚。从小养尊处优的官家少爷哪见过这群猪围着自己拱来拱去的大场面，当即吓离了魂。被家人抱出猪圈后，小李振洋就平举双臂不停转圈，任凭怎么叫都不肯停下来。李母见儿子这样也吓坏了，连忙请来神婆，后来是神婆不停喊李振洋的名字，才将出窍的魂招了回来。
自那件事以后，李振洋就沾了点阴气，偶尔能感应到非人之物。
所以那日陪皇帝打猎，林中偶遇白马，李振洋当即感知到其非普通骏马，他想着如果真被御马监拉去按照普通马匹处理了，怕是会惹出什么祸端，索性直言称自己喜欢，向皇帝讨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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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里的两位姐姐嫁了人，李振洋自己又到了娶妻年龄，他就没少被母亲念叨。后来借着接管北镇抚司的由头，他索性从李府搬到北镇抚司衙门府邸居住，图个耳根清净。
白马初到北镇抚司的头几日，李振洋正好被派出京办事。这天晚上他刚回来，前脚迈进府邸大门还没着地，一个下人就急慌慌迎上前，说皇上赏的马不肯吃粮，生怕照顾不周有个什么闪失。
李振洋既已知此马非普通骏马，自然心中有数，打发下人去忙后，独自来到后院专门为白马搭建的马棚。
白马就拴在马棚的一根粗木桩上，静静地站立着，月光照在它透白的肌肤上，活像一尊汉白玉瓷器。
“你大抵是吃不惯这些，”李振洋低头看着马槽前几捆干草，又向白马的耳朵稍凑近了些，说悄悄话似的，“你喜欢吃什么，可以和我讲。”
兴许是感受到了李振洋身上不同于常人的气息，白马忽然摇身一变，化回人类七八岁男孩的模样，白发雪肤，穿着一身绸缎白衣，盘腿坐在马棚里铺着的稻草上，漂亮地根本不像是人类小孩。
“我要吃糖。”小孩儿仰着头，毫不避讳地直言自己的需求。
李振洋笑笑：“今儿个天晚了，外面没有卖糖的了；等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街上买糖吃，好吗？”
小孩儿眨巴眨巴他宝石般的大眼睛，认出李振洋就是那日在林中将自己带回家的男人，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坏人，于是奶声奶气地回了声：“好。”
“但是……”李振洋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说的是「我们去买」，“你能化成个其他什么吗？我……不太方便领着小孩上街，牵着一匹马更是太招摇……”
话音刚落，马棚里的小孩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毛绒绒的一个白团子。
李振洋俯身将那软软的一坨抱起来，捧在怀中轻轻抚了两下，满意地说：“这样方便多了。”
那晚过后，北镇抚司后院马棚里的御赐白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下人们是在第二天去喂食时发现白马不见的，急忙来向李振洋汇报，得到的答复却只是平淡的一声「知道了」。他又看到李振洋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只浑身遍布浅棕色条纹的白猫，乍一看还有点像只小虎崽，正欢快地舔着一块软松糖。
下人心想：原来是自家大人得了新宠忘了旧爱……于是悻悻退下了。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提起过那匹白马。
书房里，李振洋一边翻看着诏狱犯人的口供，一边逗“猫”。
“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哦？那我给你取一个如何？”
白猫没有回应，李振洋当是默许了，“进了我李家，就是李家的人了，以后就叫你李英超吧。”
从此，北镇抚司这座世人眼中的人间炼狱成为李英超的的家，李振洋也成为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人前，李英超是一只听话乖顺、讨人喜爱的漂亮白猫；人后，李英超偶尔化回人形，招猫逗狗不说，手欠的时候还会捅咕几下忙着查阅诏狱卷宗的李振洋，然后招来一顿“毒打”。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