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大典[ONER志怪]》捺捺

10、身世

　　黑衣男子摘下棒球帽，微微颔首，稍加打量了一下周围是否有其他人在场——

　　当然，他马上就注意到楼梯转角处露出的那颗醒目的银白色小脑袋，岳明辉也随着目光望了过去，解释道：“啊，亲戚家小孩儿。”

　　男子收回目光，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套：“岳先生您好，秦姐让我来把这个交给您。”

　　陌生男子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生人气息，岳明辉犹疑地从对方手中将东西接了过来。

　　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前来“接头”的人吧，岳明辉暗想。

　　“谢谢。”还是那熟悉的，小小的一包，白色粉末。

　　黑衣男子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岳明辉说：“月圆之夜将至，务必多加小心。告辞。”

　　随后，他便迅捷地恢复好来时不露痕迹的穿戴，转身消失在夕阳余晖中。

　　咦？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来对暗号的，结果送个东西就走了？

　　和电视剧里演得不太一样啊！

　　岳明辉还望着半敞的店门迷茫，灵超见陌生来客离开后，已然缓缓走下楼梯。

　　见岳明辉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灵超意外地主动问起话来，“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你当心月圆之夜？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岳明辉下意识把掌心中的那包粉末攥紧掩在身后，面对灵超突然连珠炮般的询问，神情有些闪躲，他本就不习惯与他人分享秘密，哪怕对方刚刚大方地自挖眼珠赠与自己。

　　“怎么？你们神仙也喜欢查人户口啊？”话一出口，心虚之感更显无处可藏，岳明辉避开灵超追寻而来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朝大门走去，“打烊关门喽～”

　　刚插好门拴，转身迎面就是灵超一双清透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你一直没有说，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自从那日被岳明辉带回家中，又连日来遭到好生款待，灵超就觉得这位懂得法术的年轻人是看中了自己那双「琥珀琉璃」眼，但刚刚主动奉上却被强行归还，那这人到底图什么呢？

　　不为小利，必有大谋。

　　几百年来，灵超幽居深山，鲜少与生人接触。

　　人心叵测，是他在幼年时期就知晓的道理，他也为此吃过大亏……

　　岳明辉一直凭仙气认定灵超是仙，但只有灵超自己心里清楚，他只不过是落魄人间、一心赎罪的一头灵兽。

　　曾经信誓旦旦要熬过万年天雷，这才过了区区数百年，作为灵兽积攒的修为被那天雷劈得所剩无几，他深知自己恐怕无力再承受下一次的天雷，更是不敢幻想能够熬到渡完万年天雷的那一日。

　　但他既不甘心也不想死心，毕竟他自愿捱天雷，是想见到那个人……

　　但，他还有机会，见到那个人吗？

　　灵超之所以对黑衣男子口中「月圆之夜」的字眼如此敏感，甚至于主动发问追问岳明辉，是因为下一次天雷的日子，恰好是月圆之夜。

　　而那天，或许就是自己的死期。想到这里，灵超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不免失了几许光彩。

　　岳明辉刚刚着实被灵超送眼珠的壮举震撼到，小孩此刻的失落他也看在眼里，于是，喉咙微动咽了一下口水，吐露了真心话——

　　“我带你回家，起初确实是因为看出你来自仙家，我因此有所图谋。”

　　“但多日相处，我发现其实你早已修为几近全无。”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图你什么，你在我这里安心养身体就好。”

　　岳明辉这番坦诚倒是出乎灵超的意料，眼下又不觉黯淡了几分，“其实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只是一只被仙界遗弃的灵兽，”他不禁又苦笑一下，“而且也不怎么灵了。”

　　那日黄老板上门，岳明辉就已经发觉灵超在背后暗试法术。他那招「摄魂术」能被黄老板这样的普通人轻而易举脱离，看来真的是没剩多少修为了，仅够维持个仙气儿。

　　但不知是不是这双眼睛依然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岳明辉鬼使神差地一股脑把自己两年来的秘密和盘托出。他不再刻意掩饰那包握在拳头里的白色粉末，摊开手掌大大方方展示给灵超看。

　　“没有这包粉末的话，每到月圆之夜，我就会不受控、无差别地攻击我目之所及的人和物。”岳明辉自嘲地说着，“本想着你是神仙，或许能帮忙看看怎么解决我这毛病。”

　　两年前，岳明辉以悟道之名搬去深山独居，其实就是因为发现自己会在月圆之时发狂。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想伤及无辜，于是选择远离尘世，自行寻找解决办法。

　　岳明辉选择的那处山头因位置偏僻、地势陡峭，鲜少有人涉足，也正是因此他可以在月圆之夜找到一片空旷的山地，尽情释放体内的暴躁因子。

　　后来岳明辉被秦周懿找上门，对方以能抑制他每月发狂的药剂为筹码，和他达成了合作关系。

　　起初岳明辉没想通秦周懿所是怎么发现自己这个“深山破坏王”的，但后来细思起来，他每个月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搞出那么大动静，可不是要惊动他们灵异调查科的人出马嘛！

　　秦周懿也明确告诉过他，白色粉末也仅仅是暂时拥有药效的抑制剂，随着岳明辉发狂次数的增多，不仅破坏力会增强，他还会对抑制剂产生抗药性。所以，如果不找到根本解决办法的话，迟早有一天，抑制剂也会失去效果，哪怕幽居深山也会把山荡平。

　　不过秦周懿承诺，只要岳明辉愿意与灵异调查科合作，就一定会帮他寻找其他控制他发作的办法。

　　灵超听完岳明辉的遭遇，深感无能为力，“抱歉，我帮不到你。”

　　“没事，现在不是有这个临时‘解药’了嘛。”岳明辉轻轻拍了灵超的肩膀，“能回到这充满烟火气的生活，能吃到好吃的煎饼果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深山幽居前，岳明辉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用「热气腾腾」这种用来形容肉包子的词来形容生活，直到他切身领悟了孤独之冷，他才明白，他曾经习以为常的普通生活，是多么难能可贵。

　　无数只能听到风声的深夜，他非常想念曾经一家三口围坐餐桌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

　　木子洋吵着要出院，马思涵根本拦不住，加上任子墨偏偏也不明就理地站木子洋那边，这医院走了一遭，愣是一个检查都没做成。

　　马思涵气急败坏地把木子洋和任子墨送回了「逢场」，在二位下车时扬言“再也不管木子洋死活了！”，随后就一脚油门头也不回地驾车而去。

　　木子洋无奈笑笑，“没事，这小子健忘，过几天又会屁颠屁颠找咱哥俩喝酒了。”

　　见到了平安归来的木子洋，一直在家提心吊胆等待的铁牛和玉芬拥上来东闻闻、西嗅嗅，生怕主人少了一根汗毛。

　　“行啦，他没事儿，”任子墨把木子洋从两人的簇拥中解救出来，“你们主人顶天立地，绝对不会丢下你们让你俩再去当‘孤魂野狗’的。”

　　铁牛和玉芬原是一公一母两只家养宠物犬，分别被主人遗弃后，它们在一处公园相识，不仅同为博美犬，相似的遭遇也让它们产生亲近之感，自然而然开始抱团取暖。

　　原本以为是上天眷顾，经历了多日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生活后，它们遇到了一位每天准时来投喂它们的中年男子。但谁料那定时投放的狗粮仅是用来骗取信任的诱饵，那日它们跟随男子到了一处偏僻的后院，等待它们的是被活生生剥去皮肉的下场……

　　它们死了，它们是在虐狗者的哄骗下，一步步走进圈套，走向死亡。

　　它们恨，它们不甘心，它们也不明白：人类为何要这样恶，不仅抛弃它们，还要虐杀它们……

　　带着挥之不去的怨念，两只狗化作厉鬼，成为流落人间的一对“孤魂野狗”。

　　如果不是遇到木子洋，它们两个或许早就被阴差抓走入轮回了；而正是遇到了木子洋，它们重新有了家，不仅被赋予人类的外表，还渐渐消除了心中的怨，不再是阴气缠身的鬼。

　　木子洋亲自给它们取了“铁牛”和“玉芬”作为新名字，起初还觉得有点土，但耐不住叫起来确实亲切，就索性这样叫着了。

　　有外人在的时候，铁牛玉芬称木子洋为「老板」；私下里，它们叫木子洋「主人」。

　　“主人，刚刚你和二老板不在家的时候，有个男人来找你。”铁牛把岳明辉留下的名片递给木子洋。

　　木子洋触碰到名片的一瞬间就眉头紧皱，这一反应立刻被任子墨捕捉，急忙问道：“怎么了？”

　　“我们怕是被盯上了。”木子洋看了眼名片上的名字，平静地问铁牛和玉芬，“这个人，和你们说什么了吗？”

　　两人摇头。

　　任子墨从木子洋手中取过名片，瞬间就感应到了名片上沾染的那股灵气和微弱的仙气，也明白了木子洋为何突然蹙眉。

　　“你打算怎么办？”任子墨问。光凭那股厚重的灵气他就已然断定，这位名叫岳明辉的人已经识破了铁牛玉芬的真身。

　　木子洋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明日，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