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余政

3、浪潮 何亦的症状

　　这天傍晚，林域真的拉着何亦去散步了，不是说说而已。
　　阳光洒在木漆涂料都有些褪色了的栏杆上，泛起点点微光。
　　林域靠在栏杆上，脚下踩着的是木质横杆搭成的平台，栏杆对面是连接迩城和森林的湖，湖水卷起涟漪，浪花拍打木拦发出的声音很是清脆。
　　据当地人所说，这片洁净的湖水名为璃玉湖，因湖水常年洁净如玻璃般透明，似宝玉般晶莹而得名。
　　至于木质栏杆和平台，也是有点年头了的，据说几年前政府拨款准备翻修，好像这边发生了什么意外，政府认为晦气也就断了翻修的念头，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本地人也不常来。
　　“来这边干嘛？那守湖的大爷不都说了这边晦气吗？”林域看着何亦不解，何亦盯着湖面看了有些时候了。
　　何亦没有接话，他静静地端详着湖面，好像似曾相识。
　　在哪见过呢？
　　想不起来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能因为鲜有人来，连盏灯都没有，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两只眼睛和湖面反射的月光。
　　“何亦！”
　　何亦微微一怔，听到有人在叫他，熟悉的声音。
　　“何亦，你别吓我！”梦里那张模糊的男人的脸浮现在眼前，何亦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奈何什么也看不清，除了轮廓。
　　熟悉，但想不起来。
　　“何亦，你别怪我，我……”他看见男人朝下面张望，屈着腿半蹲，气喘吁吁，“求你醒过来好吗？”
　　何亦不知不觉伸出手，想去触碰男人的手，但手伸到一半，眼前一黑，窒息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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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终于醒了！”
　　何亦发现自己在床上躺着，他坐起身，发现林域拿了把椅子在床边坐着，看着自己，神情里显露出焦急。
　　“我怎么了？”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一只握着水杯的结实手臂伸至眼前，何亦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刺激口腔，精神渐渐恢复过来。
　　“你吓死我了，”林域看着他，喘着粗气，“你一直盯着那湖，我叫了半天你都不应，突然你就从那木栏杆上翻过去跳进那湖里了，我一急也跳下去把你拽上来了。”
　　何亦这才注意到林域的头发是湿的，衣服也被汗浸湿了，而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被水打湿的痕迹。
　　“那个，”何亦声音沙哑，小声说道，“能帮我拿下药吗，我背包里。”
　　“嗯?”
　　何亦以为林域没有听清，正准备重复一遍，刚要开口，林域已经拿了药过来。
　　林域打量着手中小小的药瓶，眼神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帕罗西汀……”
　　何亦就着温水吞咽下去，把水杯和药瓶放在桌子上，然后躺下了。
　　林域见何亦睡着了，不好意思再问。
　　这一觉何亦谁的很舒畅，这一次症状来得也太突然，没有作任何准备，以前症状将至他都能隐隐察觉到，提前服药。
　　刚起床他就给江然通了电话。
　　“江医生。”
　　只有聊和病情相关的事他才会叫江然江医生，江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立刻明白了，“很久没来过了吧？”
　　“嗯。”
　　“说说具体情况吧，为什么会发作。”
　　何亦想了想，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湖边突然那样的，我……没有察觉到，多亏我……”
　　“嗯……一个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传来江然的声音:“那药还是别停了，有朋友照顾你我也放心一点，还有……江城那边，我替你说过了，你就做你想做的吧。”
　　“谢谢。”
　　挂了电话，何亦抬头，发现林域一直看着自己。
　　不知道他那个姿势保持了多久。
　　林域其实是想知道的，他不知道何亦的过去，但他知道患上那种病也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他真的很想帮助眼前这个将情感都展现在心底的人。
　　何亦走到他身边。
　　“我没想瞒你的。”
　　“如果你觉得和我这样一个人旅行是个累赘，你走吧。”
　　林域眼圈有点泛红，他死死盯着何亦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何亦，你怎么总是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觉得我会把你当成负担吗？”
　　“你从来不是负担。”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是啊，毕竟看起来两人才刚认识没几天，现在顶多只能算得上是旅伴，至少现在的何亦只能这样认为。
　　但林域不然，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藏了很久的秘密。
　　就在他想讲那个秘密捅破一层纸的时候，他听见何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声音沙哑却很温柔。
　　台灯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林域楞了楞，连严肃的时候都还是那么帅气。
　　他听见他说:
　　“去洗个澡吧。”
　　他的手搭在林域的肩膀上，仿佛有电流刺激他的神经，他也照做了，洗完澡后虽然还是睡在一张床上，但谁都没说话，各自侧着身子，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林域第二次失眠了，第一次还是多年以前何亦离开的时候。
　　他不是第一次认识何亦了，开始何亦却不记得了。
　　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泪珠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落入嘴唇上，咸咸的，很不好受。
　　何亦也睡不着，他很想快点记起以前发生的所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熟悉而又陌生，包括枕边和自己躺在一起的这个男人。
　　夜里静悄悄的，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小孩的哭闹，也没有大人的细语。
　　何亦一直盯着面前的墙，思考林域话里的意思，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在暗示他们不是第一次认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各过各的，除了每次吃饭坐在一起外，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这几天，何亦明显地感受到，心里那颗病重的种子在悄然发芽、成长，冲击着他的脑海，时不时头晕伴随记忆闪现已是常事，症状如浪潮般波涛汹涌，搞得他喘不过气。
　　某一天晚上，林域看见他就那样躺在床上，脸上尽是痛苦的神情，嘴唇死死咬在一起，脸上有些苍白，他能看出何亦身体的轻颤。
　　林域有些害怕，怕何亦有什么三长两短，和他几年前听到他坠河的消息时表现得一样担忧。
　　他伸手抱住他，一只手将他撑在自己背上，另一只手打开房门出去，在马路边拦了辆出租急忙将何亦扶了进去，自己跟着坐进车里。
　　“师傅，麻烦快点，去最近的医院。”
　　“行。”司机明显也被吓了一跳，在听到去医院的时候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动作娴熟的踩了油门就将车子开了出去。
　　车里虽然开着暖气，林域还是能看出何亦身体在颤抖，他将外套紧紧裹在何亦身上，希望能缓解何亦目前的状况。
　　但好像没有多大作用，林域不知道现在他能为他做点什么，只能紧紧抱着他，祈祷情况好转。
　　车子停住了，林域拉开车门，抱着何亦就往医院里跑。
　　现在夜已深，医院里没有几个人，灯还亮着，值班的护士忙迎上来。
　　“晚上不看病，只接急诊。”
　　“就是急诊。”汗珠从林域眉心滑落，他额头上渗着汗，发丝贴在额头上。
　　护士毕竟经验丰富，也没多说，扶着他俩坐下后进去给医生打电话了。
　　医生来得也快，白大褂，急匆匆往他们方向走来。
　　“林域?你回国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年轻医生有些惊讶。
　　“哥，”林域抬头看着林鹤，“其他事以后再说，先救人吧。”
　　林鹤这才注意到林域怀里的何亦，眉头有些紧皱，他招呼护士将何亦扶进病房，掀开何亦皱巴巴的上衣，将几根管子按在他的肚子及脚裸上。
　　“心率不是很稳，”林鹤表情不是很好看，他盯着心电屏幕，忽然转过头看向林域，“情况不是很乐观。”
　　“关于他的病情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这很重要。”
　　林域眼睛有些红肿，声音沙哑，说:“可能是抑郁症，我看他吃的药里有帕罗西汀。”
　　林鹤脸色更不好看了，“小刘。”
　　护士点了点头。
　　“你联系药房紧急取抗抑郁的药，现在送来。”
　　“好。”
　　小刘走后，林鹤看着林域，他能从他眼睛里看出迷茫和绝望，林鹤叹了口气:“回去后，别刺激他，这种病还是尽量少服药，能治则治……他应该是有专门的私人医生的，具体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林域点点头。
　　“你是为了他回国的吧？”
　　“是。”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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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域?”
　　“嗯。”
　　何亦感觉浑身乏力，使不上劲，身体被紧紧包裹住，很暖和。
　　房间里黑漆漆一片，有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
　　“我又……”何亦看不到林域的脸，他们侧着身子，何亦被裹得严严实实，他只能通过声音传达信息。
　　“嗯。”
　　“别担心，会没事的。”
　　沉默许久之后，林域听见何亦没有由头的一句话。
　　声音很小，但他确信他没听错。
　　“我们是认识的吧？”
　　是的，很早以前他们就认识，像朋友一样，但也仅仅是朋友。
　　春去秋来，夏消冬至，林域只能默默看着过去那个何亦，他快乐他就快乐，他难过他便难过，凡事只能默默看着，而现在和未来，他想认识何亦，希望他的生活中有他。
　　不求过去，只愿现在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