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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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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跑到宫门外阮迟才停下来,下摆溅满泥水,发冠也散了,狼狈得很。
殿内不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乐师,琴声靡靡,姬樾懒洋洋的听着,眼皮止不住耷拉。
阮迟放轻脚步,正想偷偷溜到侧殿。
“站着。”
姬樾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似笑非笑的,“弄得这么狼狈,是去私会哪个野男人了?”
阮迟:……
他转过身,脸上骤然变了表情,像是有点羞涩不安搓了搓衣摆,从腰后掏出一枝白桂花,枝干不及小指粗,雪白的花瓣坠着雨珠,淡淡的清香飘散在屋内。
“我迷了路,看林中白桂花开的漂亮,就想带回来给陛下看看。”
姬樾缓缓抬眼,看向他。
一身浅青宫装的少年耳畔微微发红,攥着一支白桂,室内灯火微晃,倒映在他褐色的眼眸里,明艳生光。
他敲了敲窗框,“拿过来。”
阮迟弯起眼眸,其实这枝花是挂在他衣领上的,阮迟跑到宫门口才发现脑袋后面插着根棍子,他就记得姬樾喜欢桂花,于是借花献佛。
他开开心心的把花枝插进窗前靛青色花瓶里,几片花瓣从枝头飘了下来,落在他肩头。
姬樾的目光落在光秃秃没剩几朵花的枝干上,又似笑非笑看过来,阮迟头皮微微发麻,脸上却面不改色,“放在清水里好好养着,应当还能开大半个月。”
姬樾勾了勾指示意阮迟靠近,阮迟站在窗边,眼看着姬樾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上的白桂花香传过来,突破了安全距离。
阮迟看着他放大的面容,头皮一紧,表情却懵懂道:“陛下?”
姬樾帖着他,看他不自觉放大的瞳孔,直到虚假的无措难以伪装,他眼底浮现一抹生动真实的慌乱。
嘴角漾起弧度,他抚开他肩上的花瓣,“别以为这就能哄朕开心,去,把你身上野男人味道洗一洗再来见我,朕闻着心烦。”
阮迟嘴角抽了抽,压抑不住无语,“成,我去……洗洗野男人的味道。”
迈出大殿,阮迟没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角。
今早换的衣服,全是那支桂花的味道,哪来什么野男人不野男人的,他深刻怀疑姬樾是故意折腾自己!
姬樾什么时候这么狗了?直到躺在热水里,阮迟仍旧想着这件事。
他印象里,姬樾虽然冷清,但多少是个正常人,有喜怒哀乐,行事也能用常理推测,可相处下来,只觉得这个人行事无常,莫名其妙。
更何况阮迟了解他,虽然姬樾表面上温温柔柔的,但阮迟绝不会把他当成毫无手段的昏君。
与他相处时,他总有种隐约的不安,像是行走在薄薄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坠下去。
他心烦意乱,被水汽熏得昏昏欲睡,直到一声琴弦崩断的嗡鸣,合着控制不住的低声惊叫响彻大殿,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出事了。
等他赶到时,就见殿内跪了一地人。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双十女子,脑袋一下下磕在地面,晕出一滩血,“草民学艺不精惊扰陛下,求陛下饶命。”
阮迟看向姬樾,他印象里姬樾很少有这般面色难看的时候,甚至称得上阴沉,他一言不发,手里抓着个小药碗,碗底还浅浅荡着一层汤药。
女子拼命磕头,血腥味越来越浓,姬樾一言不发,他垂头喝干净那碗汤药,手腕微微一抖。
药碗碎在了女子脚边,所有人俱是一抖,脸色更加惊恐。
阮迟终于忍不住开口,“她也是无心之失。”
“嘘——”
姬樾转过眸,神色有些恹恹,他忽而将食指竖在唇边,“你听。”
殿外的雨声忽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几道暗器穿透丝窗,熄灭了烛火,殿内陷入一片漆黑,琴师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在踏出殿门的一刹那,被长刀贯穿身体钉在门上。
血浸透了丝窗淌下来,染红月色。
阮迟早在生乱的一刻就跑到了姬樾身边,“陛下,外面有刺客,看情况暂时被护卫拦住了,咳咳……”
扑面一股浓重的苦味,极其呛鼻,阮迟差点被熏的喘不上气,他情不自禁皱起眉,姬樾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太后从宫外寻回来的方子,叫无有乡,能治寒症,这可是好东西,你要不要?”姬樾沙哑的声音带着笑,阮迟才发现自己居然说出了声。
阮迟干笑一声,“陛下还是自己喝吧。”
四周已经看不到人了,琴师们的尸体七零八落倒在地上,阮迟扒了两件他们的宽袍大袖,一件套在姬樾身上,一件披在自己身上。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快速计算着刺客人数,发现所剩不多时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声音压的很低,“他们一时打不进来,但肯定布了后手,这地方不能待了,得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
他想到殿南侧的汤池,轻轻拽了拽姬樾,“陛下您跟我来。”
药效开始散发,四肢百骸都是虫子嗤咬的痛楚,姬樾情不自禁颤抖起来,眼睛却张得越大。
朦胧的光线下,眼前的面孔模糊晃动,让人辨不清细节。
只是眼睛,真的太像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恍惚间,居然真觉得那张脸十成像他。
怎么可能,都过去多少年了,夫子怕是已经投胎去了,就算没投胎,他大概也不会认自己了。
是夫子不要他了。
又一支箭飞掠而来,擦着二人的眉角发梢钉在床脚,尾羽还在微微发抖,阮迟一身冷汗,若不是他拉了姬樾一把,那箭尖怕是已经钉进他的脖子里。
阮迟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了,他一把抓住姬樾的手,声音微微发着抖,“姬樾!你愣着干嘛!你还要不要命了!”
箭尖划伤了姬樾的额角,血线缓缓沿着脸侧流淌,痛感更鲜明。
他死死的盯着黑暗里那个影子。
不是假的,那是他在梦境中听过千百次的声音。
门外突然传来响动,像是刺客摸了进来,兵刃摩擦地面,藏在墙角的宫人都被杀掉了,尖叫声传遍宫殿,阮迟更是焦急,可姬樾却僵在了原地。
阮迟放低声音,“姬樾,听话。”
黑暗中忽然有道轻微的抽气声,轻飘飘到几近于无的躯体拢住他。
这怀抱是苦的,药味盖过了白桂花香,有些凛冽冰凉的气息。
阮迟一僵,几乎是愣在原地,他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开口。
“夫子,是你对吗?”
那是久违的,只有十几岁的姬樾才会有的脆弱口吻。
阮迟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姬樾却并不在意,他只是自顾自说话,声音沙哑柔软,听着让人好生难过。
他说:“夫子,我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他又说:“夫子,我好痛啊,你怎么还没带我走。”
阮迟僵在原地,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什么叫做……站不起来了?
他问出口,姬樾却没声息了,阮迟下意识伸手,摸到姬樾冰凉的额头,那体温冷的不像是人类能有的,他已经半昏迷了。
阮迟慌了一瞬,很快镇定下来,他架起半昏迷的姬樾藏进汤池,又从桌上摸了支熄灭的金属烛台。
宫殿中的厮杀已经渐渐结束,刺客四处搜寻着存活的人,阮迟听到他们围着床榻仔细搜索,稍稍松了口气。
水里行动不便,而且点不开灯,他在暗处伏击,真要动起手来他还能有一战之力。
烧着汤池的宫人早在刚才的混乱中跑光了,水温渐渐凉下来,风一吹,甚至有些冰冷刺骨了。
阮迟微微哆嗦一下,再次察觉到自己现在这个身子真的很废。
姬樾刚刚还低低喊着夫子,现在已经昏迷过去,毫无知觉的靠在池边,黑暗中苍白的像只鬼魅。
阮迟一边注意外面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腿,膝盖上的伤疤到现在依旧很粗糙。
上辈子,作为慕容栎的那辈子,他亲手划上去的,他还记得捏着恕雪剑的滋味,剑身细长冰凉,像是永远不会被体温捂暖,他迎着姬樾不可置信的目光,亲手断了他的双腿。
那是他的任务,虽然拿捏了力道和角度,可也是伤筋动骨,那之后姬樾昏迷了一个月,一醒来就命人把他千里追杀,他也记得的。
他垂眸,指尖缓慢地摩挲着那道疤,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心乱如麻。
忽然一阵呛鼻味传来,阮迟心中一紧,抬眼看去,殿门处纱帘和木梁不知何时被点燃了,火焰哔啵作响。
阮迟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