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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相逢已是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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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一九,干枯的树枝倍显清冷,兰婶赶忙翻出冬衣做好了准备。正收拾着,忽想起了家里的那位“贵客”,那人病情严重,现下不过能勉强走动,但真要等大好,怕是要等年关过了才得行,江康溢的事她又不好得多问,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兰婶,你这是咋啦?唉声叹气的。”
江漓刚一进屋,就看见兰婶不知在这里操心些什么。
“能有什么好叹的,还不是担心你哥哥呗。”
“他的事我们也不清楚,但哥哥是有分寸的人,想来是不会弄出什么麻烦来的。”话是这样说,但江漓还是向客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
“但愿如此了。”兰婶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抱着衣服出了房间。
这几日江漓一直都魂不守舍,她试着不要想高易,不要想周珍秋,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是无论是做什么,心思一下子又飘过去了,弄得自己好生烦恼。现又想起家里哥哥,烦心事一堆,不免心生恼怒,拿起床上的枕头往地上一摔,又觉得还不解气,硬是上去使劲蹬了两脚才稍觉舒坦些。
看着枕头上绣的金边兰花已沾上些许灰尘,更是懊恼自己的无用,扒着被子嘤嘤的哭了起来。
自打那次江康溢与夏珊珊的茶馆畅谈之后,夏珊珊也多次相邀见面,但江康溢还是回绝了十之二三,毕竟觉得与夏小姐走得过近不好,但又还是珍惜有这样一个相知人。
见面也都还是在那家茶馆。他们谈天说地聊得甚多,两天家庭经历都颇为曲折,一个是长子一个是独女,都需要比别人多受些压力,交谈便更是融洽。江康溢多是安慰开解夏珊珊,希望她能走出阴影,而夏珊珊也正不断恢复状态。
夏珊珊本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女子,举手投足见有股男子间的英气,但却也不失女子的温婉淑德。她觉得与江康溢关系熟了,再相称什么“夏小姐”“江先生”什么的太过客气,便主动要求江康溢称呼她为“珊珊”。其实家里的长辈朋友们都这样称呼她,夏珊珊也纯属是觉得这样要亲切些,但没成想这却让江康溢犯了难。江康溢认为这样太过亲昵,大家又都正值青春年少,让旁人看了难免有闲言碎语,她又是个大家小姐。可眼下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回绝夏珊珊,竟生生的就给应了下来。
他刚“嗯”,夏珊珊立马喊了一声:“康哥。”
江康溢一惊,夏珊珊笑笑说:“我听他们都是这么叫你的,我也这么喊没事吧?”
“没事没事,大家都这么叫。”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四目相望,眼中带笑。
楼下的池塘被清风吹起阵阵波纹。
这个世界上,最累的事情就是活着,而泪,只能在心里。
天正明朗,书房里,江康溢正拿着墨条仔细研磨,这方砚是父亲留下来的上好歙砚,砚台修饰不多,简单大方。
父亲曾与他说过:“做人当像做砚台一般,再好的砚台都得先修底,只有底平了,才当得起一方砚,人亦如此。”
其实江康溢从小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懂事的时候就那么几年,加之父亲又多是在瑞雨这边,父亲与他的印象极淡薄,但却偏偏记住了这句话。
江康溢随手拿起一只羊毫笔舔了舔墨,在纸上随手写了两个字。
自打朝廷败落,新国开张,人们都开始用起钢笔来,江康溢也是久不用这毛笔,写起来甚是生疏。
写完回神一看,这纸上竟附着两个“珊”字。无意间将自己的心事透予笔尖,虽无人瞧见,但江康溢还是倍感尴尬,又忙不迭在后面补了个“来迟”。
其实江康溢也无法说明对夏珊珊的情愫,或许只是相惜,或许只是知己,缭乱的浮世中,能有一人可以倾诉,已是莫大的难得,江康溢十分珍惜这样的情谊,至于别的,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
也更觉得这样频繁见面甚是不好。
又过了几日。
萧萧的寒风吹过,院子里空荡凄清。虽然时间还早,但天色已开始渐渐暗了下来,昏昏暗暗的的,就像压抑的人心。
兰婶在厨房里忙着弄饭,江漓也正坐在屋子里发呆,而寄人篱下的冯兴却焦躁难安。
自从上次在院子里打碎花盆之后,他又是多日未出门,闷在屋子里,老觉着是在关禁闭,浑身难受,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十分想出去透个气。
踌躇了半晌,冯兴还是战战兢兢开了门,看了看院子里没什么动静才敢放心出来。虽是凉风阵阵,但还是觉得身心舒畅。
冯兴刚觉得呼了几口爽气,吱的一声,西屋的门就开了。
此时江漓看到院子里站着人,不免一惊,想起是家里的客人,又有些尴尬,把头低了低,就这么呆呆的站在了那里。
冯兴看见江漓不动了,一时也没有了方向,面对这种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支吾了半天,挤出了个:“你好。”
江漓愣愣抬起头来,弱弱回了句你好:“你好。”心里却在嘀咕,这个人他也不熟,他一般不都自己在屋子里的嘛,今日怎么窜了出来,搞得这通难堪。
冯兴腿上的伤并未好全,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支撑不住,便顺着池塘边坐了下来。无意间看到边上放着的水仙,才笑笑对江漓说:“上次真是不好意思了,碎了你的花盆,不过后来我又麻烦兰婶给重新找了个花盆,把花再栽进去,还好养的活。”
“是我该谢谢你,这花比原来开得更好了些呢。”江漓上前看了看花。
“其实水仙最好是水养,土养大都不好养活,不过你这盆还真就怪了,不但被你养活了,还开得盛。”
冯兴的调侃让江漓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清楚,这花苗是同学给的,我权当种着玩了,没成想就开花了。”
“这不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是您有心栽花花也发了啊。”江漓俏皮的说,于是两人哈哈笑起来。
冯兴看到是少女脸上最美的时光,而江漓却也是几日来难得的笑颜。
这时,兰婶正好过来叫江漓吃饭,看到两人正说说笑笑,不免有些诧异。家里这位客人他不甚了解,只是每天定时定点的给去送饭,他偶尔麻烦帮她做些事,态度陈恳,但多面无表情,现下竟与江漓聊得正欢,于是赶忙上来拉江漓过去吃饭,回头对冯兴说:“先生,您的饭菜也弄好了,您先回屋,我这就给您送来。”
还不等冯兴回应,兰婶就已经拉着江漓走得老远了。
冯兴难掩失落,叹了口气,但想想人家有防备是应该的,这无端端的打扰人家,自己还是一身伤,谁也不愿招惹他,想着等伤再好些,就应该可以离开了,不过走之前,一定要找那个姓赵的一趟。
江康溢刚来舞厅没多久,舞厅里就来了一帮人。人人都凶神恶煞,目露凶光,刚一进来就大喊:“赵宣在哪?出来。”这赵宣是赵爷的本名。
江康溢见来者不善,立马上前笑嘻嘻的说道:“不知各位贵客有何贵干,找我们赵老板何事?”
打头阵的人一把推开江康溢:“少跟老子废话,喊赵宣出来。”
江康溢正准备周旋,忽听见不远处一声怒吼,众人回头一看,正是赵爷。
“哼,他狗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派你们这么几个小咯咯就敢来我这儿,你回去告诉他,要见我自己亲自来。”赵爷边说边走,最后停在了那帮流氓面前。
“别看我现在只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但谁要是不让我这生意做安生了,我也一定让他活得不安生。”赵爷杵着拐杖,向他们放下狠话。
来的人本想反击一下,但估计他们也只是个传话的,不想引火,还是悻悻的离开了。
江康溢见人走远了,便让围观的伙计都回去干活。但还是有些伙计心有余悸,毕竟这个“狗三”是这片出了名的地痞头头,没有哪家商户是不怕他们的。可新歌华就偏偏是个例外,从没见过狗三的人来过这边惹事,想是赵爷还是有些能耐的,可今天的事一出,眼看着这份安宁怕是不长远了,还极有可能惹上麻烦,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便议论纷纷。
但毕竟赵爷还站在这边上,江康溢怕赵爷面子挂不住,赶忙让赵爷回去:“赵爷,这没什么事了,您先过去歇息下吧。”
赵爷叹息了一声:“你跟我过来。”
江康溢满腹猜忌的跟在赵爷后面,不知出了这档子事儿,赵爷要他做些什么。
赵宣的办公室很简单,装饰颇少,与一墙之隔的修葺华丽的舞厅形成明显的对比。
赵宣平时生活工作也是个简单的人,不喝酒不应酬,舞厅上基本交给江康溢,在外面还有些生意,都叫给一个叫老李的心腹,江康溢打听过,那些生意都是些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生意。赵宣一般都在舞厅的这个办公室,大多数时间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如同寻常百姓家安享晚年的老人一般。
可赵宣不简单,新歌华算是这个城市里最安全的舞厅了,因为从来没人敢在这里惹是生非,但表面上,它与其他舞厅无异,赵宣也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一般,想着怎么赚钱,怎么更赚钱。
赵宣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江康溢立在办公桌前面。
“小溢啊。”
江康溢楞了一下,第一次他找工作时无意碰见赵宣,赵宣认出这是故人之子,亲切的喊了一声小溢。打那之后,赵宣再没这样喊过他,现下平白无故的这么一喊,搞得江康溢更是疑虑。
“诶。”江康溢应道。
“在你家的那个病人还好吗?”
江康溢有些奇怪,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人来了,转念一想,怕是今日狗三派人来就是为了那个人的事吧,不禁暗暗害怕。
“嗯,都挺好的,伤也恢复的不错,再多调理些日子就差不多痊愈了。”
“那就好,切记,不能让他出门,家里的人嘴巴也要封紧了,别让其他人见到他。”
赵爷这话说得如此直白,江康溢不想懂也不行了,满口答应知道了,担心里面却是害怕起来,狗三不是什么善人,他要找的人就在自己家里,要是连累上江漓和兰婶要如何是好。
赵宣似乎知道江康溢在想什么:“没事,我说过我欠你父亲的人情,就断不会陷你们一家于危难之中,只要你看好那个人,他提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只让他在家里就好,我保你你无事。”
江康溢似乎安了一些心。
“你对那个人知道多少?”赵宣又问了起来。
“没什么了解。”江康溢如实回答,虽然冯兴日日住在他们家,但他总共没有见过他几次,只是偶尔问问他住得是否习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
“那就好,那你先去忙吧。”
“是的。”说着江康溢退了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的江康溢细细想了想,虽然赵爷说没事,但腿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万一人要走,家里多数时间只剩江漓和兰婶,拦也拦不住,得想个法子才好。
而想起赵爷那边更是烦恼,虽说赵爷想培养江康溢为心腹,但这成为所谓心腹的代价就是赌上家里人的安危的话也太过冒险了,现在赵爷还念着旧情敢担保,可这旧情也都是有限度的,到时候旧情用完,添的怕都只是新恨了。自己肩上担子重,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也对不起江漓和兰婶……
正胡乱想着呢,远远就听见有个声音喊道:“康哥,康哥。”
寻声望去,居然是夏珊珊。
看到江康溢的夏珊珊赶忙过来,竟没注意那一声“康哥”已惹得众伙计纷纷侧目。
江康溢有些不自主,没想到夏珊珊大庭广众都这样称呼他,又看她跑得气喘吁吁,便问道:“什么事,这儿着急的。”
夏珊珊假装生气:“这话说的,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语气甚是娇嗔,耳边珍珠的发夹显得脸庞尤为可爱。
“不,不是这个意思,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没事不应该往这种地方跑。”
“呵呵,我就说你不是这种小气之人。我就是和朋友在附近逛街,逛完她们先走了,我想你就在这上班,来这看看你。”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没事你就先回去了吧。”
“呃”夏珊珊表情开始有些不自然“我只是想着过来和你喝杯咖啡什么的。”
“不好意思,我要上班,很忙。”江康溢赶忙回绝了。
夏珊珊毕竟是大家闺秀,面对这样的拒绝还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只是遮不住眼底的一抹失落。但又立马回过神:“哦,那不好意思打扰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嗯,好,要不要我找人送送你,或是联系家里来接你。”
“不必了,还早,我自己可以的。”只一次是夏珊珊回绝了他。
说了声再见,夏珊珊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江康溢才发觉夏珊珊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洋装,外面套了一件浅色大衣,很衬她的气质。
临走出舞厅时,夏珊珊回头望了望江康溢,自嘲的笑了笑,拉开门,大步离开。
寒风很凉,吹在夏珊珊脸上,但她还是昂着头,她看见那些渐起得霓虹,觉得它们虚伪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