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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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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的大寒,京城内大雪纷飞。冰天冻地的时节,街上来往行人寥寥无几,走卒贩夫也都早早收了摊,城内一派清冷景象。这种时候,家家户户本都应其乐融融围在火炉前,说说家长里短,好不温馨。偏这赵参将府中,人们乱作一团,只因参将夫人难产,生了一日,孩子还没下来,眼看着怕是要一尸两命。大家都急啊,叨叨地求神拜佛,只盼能保佑母子平安。许是大家诚意感动上天,又许是夫人平日里常行善积德,折腾到半夜,孩子总算是下来了,总归是母女平安。只见那婴儿还是小小的,白白嫩嫩的一团,但也依稀看得出眉眼似是随了夫人,是个美人胚子。
娃娃满月时,参将设宴,府中来访道贺者络绎不绝,好不热闹,偏不知哪来的一位道士,也嚷嚷着要为参将道贺。赵参将虽与他素不相识,却到底好生招待了他。酒足饭饱,这道士神神叨叨的,忽然把参将拉到一旁,同他窃窃私语。
“原本天机不可泄露,但贫道与令千金有缘,便提点一二。令千金命数难测,大贵大恶,大吉大凶,只在一霎间。”
参将听了,急忙询问化解之法。道士答得倒也干脆:“若是令千金愿隐居山林十年,及笄后方回归尘世,便可保她后半生无忧顺遂。”
参将正欲酬谢道士,可那道士只作一揖,转眼便已远去了。参将给女儿取名辰儿,寓意日出之阳,愿她一生顺心如意。
转眼间,五年过去,当初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了一个粉嫩水灵的小姑娘,活泼乖巧,被全家人视作掌上明珠。小姑娘天天无忧无虑,参将与夫人却一日比一日忧愁。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偏偏膝下只这一儿一女,如今要将辰儿送走,做爹娘的如何舍得?可便是再不舍,为保辰儿周全,到底在这年年后,将她送进山中,拜在故友徐老门下,同他学习医术。
参将送辰儿进山那日,小姑娘抱着夫人的腿不肯撒手,一声声“娘”喊得撕心裂肺,哭得爹娘心都要碎了。不想这时赵熠却站出来了,他把辰儿从夫人身上扒下来,于是辰儿哭得更凶了,张着手臂含糊不清叫爹娘。
“呜呜呜爹娘你们不要丢下辰儿,辰儿很乖的,你们要是养不起辰儿了,辰儿可以少吃一点,辰儿也不要新衣服了,辰儿以后再也不敢不听话了,呜呜呜娘……”
赵熠听了,急忙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
“妹妹,你听哥哥说,爹娘不是不要你了,他们只是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才把你暂时留在这儿。妹妹,你别怕,哥哥陪你一起,哥哥会保护好你。”
赵熠这时也不过八九岁,一副坚毅模样却好似大人一般。朝中事务还多,参将到底狠下心走了,辰儿紧紧抱着赵熠,哭得昏天暗地。
许是她果真同药草有缘,刚来时哭得这样凶,还不到一月,辰儿就不再哭闹,每天跟在徐老身后看顾起草药来了。参将同夫人时常来看她,叫她知道他们不是不要她了。辰儿起先还恋恋不舍,到后来也便习惯了。赵熠陪她在山中住了月余,学堂开学了,他却还迟迟没有回去,辰儿听爹娘说起,便把赵熠推到爹娘身边。
“哥哥,你回去吧。你再不去上学,先生要打你手心了。”
赵熠皱起眉头,一副小大人模样,思忖半晌,忽然摘下身上玉佩,系到辰儿身上,说:“妹妹别怕,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小姑娘笑起来,天真烂漫,她说:“我才不怕呢。”
那天辰儿扎着两个羊角辫,扬着肉乎乎的小手同他们道别:“爹娘再见!哥哥再见!下次记得给我带糖人来啊!”
时间过得飞快。十二岁这年,辰儿已经不再是一身稚气的幼童,开始出落的楚楚动人,就连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也渐渐注意到辰儿姣好的容貌,更有些调皮胆大的,折了山里鲜红的花送给辰儿,结果总少不了师父的一顿责罚。可辰儿大约还懵懂,对这些一概置之不理,只跟着师父潜心钻研医术。
某日,山里忽然来了好些人,那时还是深夜,辰儿被吵醒了,也跟着师父出来照看病人。病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身中剧毒,已不省人事。师父费了整日,才好歹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让辰儿好生看顾着。少年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眸子不由亮了一亮,挣扎着便要起身。她赶忙拦着,压他躺下,正欲叮嘱他不可乱动,抬眼却正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不由愣了一愣。少年笑起来,剑眉星目,熠熠生辉。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你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帮着师父看顾病人,是师父救的你。你病得不轻,须好生卧床休养。我叫辰儿,你若有什么事,唤我便好。”
“夜静星河出,耿耿辰与参。今夜星汉灿烂,在下看来,却不及辰儿万一。”
辰儿含笑,一双秋水明眸似泛起点点星光。
“公子这般惊才风逸,如此谬赞,辰儿愧不敢当。”
少年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却在将要触到她手的一瞬忽而清醒过来,只悬在半空中。师父恰在这时进来,他慌忙捉了她手,作势要起来。
“躺得太久,有些头疼。辰儿,你能扶我起来么?”
她正要答应,却见房中走进一人,随后便听见师父的声音。
“看来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仍须好生休养。之徽,这段日子你便好生照顾他。辰儿,你同我来,下午那小伙子伤得不轻,你去看看,若他实在疼得厉害,便看着给他用些药吧。”
之徽已经过来,将他扶起。辰儿只应一声,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少年数日不见辰儿,到底忍不住问起之徽时,之徽却只一声嗤笑。
“公子大约是这月第十六位问起师妹的人了,只是师父有令在先,在下不便多说,还请公子见谅。”
“哦,无妨。我不过有些好奇,她看起来年纪尚小,却深得徐老看重,她小小年纪,医术便这般高明么?”
之徽敛了神色:“公子这便小看师妹了,师妹天资聪颖,是师父的关门弟子,自幼便跟着师父精研医术,如今虽年岁尚小,在我等中,医术已是佼佼。”
他隐有笑意。
“原是如此,倒是在下冒犯了。见谅。”
那时辰儿不知道,少年为了见她,病情方好转些,便大半夜地跑出房来,受了凉以致旧疾复发,高烧不退。那日徐老恰巧不在,辰儿匆忙煎了药喂他喝下,在他身旁守了半夜。他醒来时,她正看着他,他似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见状,辰儿忙让他枕在自己臂上,给他喂水。
“头晕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望着她,只愣愣摇头。
她便笑:“好了,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可别再大晚上的乱跑了。”
少年正欲开口,徐老却过来了,不由板着脸教训他一番。辰儿见师父已经回来,便悄悄出去了。那之后,他还在山中休养了一月,可她再没见过他。
辰儿后来才知道,其实他还见过她一次。
那是他临行前夕,其时恰月牙初上,天空一片青蓝,他在山间漫步,遥遥见前方点点萤火,便不由追随着这光亮前去。点点光亮越发明晰,汇集在山谷处,似天上星河映落下来,美不胜收。他定睛看去,这漫天流萤间,辰儿一袭素衫,翩翩起舞,婉若游龙。他只呆呆立着,不忍扰了这坠入尘网的仙子,毁了这画卷般的绝色仙境。
一舞将毕,辰儿轻挥水袖,便有流萤追随着,为她缀上点点星光。见她停下,他正欲上前,却隐隐听见身后枯叶轻响,登时心下警觉。来人距他不过咫尺,他下意识便要回身抵御,那人却忽地跪下。
“恭喜三殿下大病终愈,请殿下随微臣回宫。”
他低低应了一声,却不为所动。
“不急,再等等。”
“殿下,娘娘已经在宫中等候多时,还请殿下尽早动身。”
说罢,来人抬起头,恰看见萤火中起舞的辰儿。郑昀回了身,挡住他视线。
“既是如此,便走吧。”
说罢,便大步走了。暗卫跟在他身后,似一道影子。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一晃两年过去,郑昀已封王立府,辰儿仍在山中,精研医术。
这年辰儿年已十四,离及笄不过数月,偏偏赵夫人恰在此时病重,危在旦夕。辰儿因此不听劝阻,执意回京,每日于城中药堂为母试药。
某日,三王爷来参将府拜访,只匆匆一眼便认出了辰儿。未几日,他竟忽然出现在药堂,将辰儿吓了一跳,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同他行礼。
“见过三殿下。”
郑昀笑着扶起她。
“小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小姐不必多礼。”
辰儿似有些疑惑,眉头微微蹙起。
“王爷可是认错人了?辰儿不曾记得,自己救过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