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旷野的风》拘云

43、第十五天（6）格聂之眼

　　顺着盘山路一直往上绕，光线愈加明朗，飞鸟低空盘旋，越野车在泥土地上滑过一道短短的辙痕后，插空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海子旁边。

　　沈长京以为这个海子就是格聂之眼，一下车就扛着相机兴致冲冲地往那儿去，看了一眼又折返回来了，挎着个脸，活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谢阑生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背包和露营要用的工具，看出了沈长京的失望，问：“怎么了？”

　　沈长京顺手接过了背包，提到肩上，又拎起折叠椅，对着谢阑生咕哝：“这格聂之眼观感一般吧，就是一个普通的湖泊，没什么看头。”

　　谢阑生闻言顿住，疑惑道：“格聂之眼？”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重新导航了一次，笑话沈长京：“这不是格聂之眼，还要走一百多米才到。”

　　他抬了抬下巴：“喏，那个应该才是。”

　　“是吗？”沈长京为了掩饰尴尬，顺着谢阑生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认为这个海子是格聂之眼的人不在少数，给了他一点安慰：“这也太迷惑人了吧，又不止我一个人被骗到了。我觉得这里就应该立块牌子，写着‘此处不是格聂之眼，请直走’。”

　　“你去做件好事。”谢阑生淡声怂恿沈长京。

　　“还是不了吧，这边应该有人管理的，我立牌子和写‘到此一游’没什么两样。”沈长京警惕着谢阑生，“你不要害我。”

　　“我这不是想让你被表扬嘛。”

　　“shut up！没安好心。”

　　“被你看穿了。”谢阑生略感遗憾。

　　要不是没手，沈长京高低要给谢阑生一点教训，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陷害他。

　　百米之外，真正的格聂之眼盛满了水，湖中清晰地倒映着格聂神山，几朵云在水里飘着，引来了众多游客的围观和拍照。

　　沈长京放飞了他的无人机，从天空俯视的角度看，发现了格聂之眼另外的美。它神似一只人的眼睛，晶莹剔透，镶嵌在这片辽阔的沃土上，任四季更迭，水枯水盈，终日与雪山为伴，凝视着苍穹的风云变幻。

　　“诶，你快看，这样子是不特别有神性。”沈长京走到谢阑生旁边，把遥控器递给他，和他分享自己的发现。

　　谢阑生正忙着搭帐篷，抽空瞅了眼：“不错。”

　　“嘁，敷衍。”沈长京撇嘴，在无人机飞到最高处后将它收回，去帮谢阑生的忙。

　　搭好帐篷，摆好桌椅，黄昏悄然降临，沈长京叉腰注视着余晖一点一点地将峰顶覆盖，心血来潮想去散步，叫上了谢阑生。

　　初秋的草已经染上了渐变黄，放眼望去，好像一块没有边角的海绵随山丘起伏，与天际霞光相接，一脚踩过去，柔软而舒服。

　　“躺在上面肯定很舒服。”沈长京张开双臂，转了半个圈，又倒退着走，面对着谢阑生。

　　谢阑生说：“你躺一个试试。”

　　“你说躺我就躺啊，我就不。”沈长京摇头晃脑，就喜欢和谢阑生作对。

　　他突然有了个坏心眼，放慢了脚步，等到和谢阑生齐肩时，伸出一只脚想把谢阑生撂倒，奈何现实太残酷，反倒被谢阑生一个擒拿疼得嗷嗷求饶。

　　谢阑生听到沈长京惨烈的叫声，立马松开了他。

　　沈长京揉着手腕，瞪眼控诉谢阑生：“你下死手啊！想要我命吗！”

　　谢阑生的愧疚和心疼涨满了心脏，他为自己的失手而道歉：“抱歉，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不是针对你的。过来，让我看看。”

　　沈长京把手伸过去，音量拔高：“都红了！”

　　好像很严重，谢阑生差点以为他的手残废了。

　　“我的错，我的错。”谢阑生二话不说，直接认错，捂住沈长京的手，跟宝贝似的，“等会儿回去给你上药。”

　　“哼！今晚的晚餐我是不会动一点手的。”

　　“好，都我来。”

　　沈长京的目的得逞了，努力压住笑意。

　　两人吵吵闹闹，慢慢地行至人迹罕见处，偶然之间还能看到土拨鼠探出洞穴和土拨鼠拔腿四蹿的身影，漫步在这寂静的自然之中，聆听风声、林声和鸟鸣声，灵魂仿佛变轻了，人也卸去了重重包袱，无比轻松自在。

　　沈长京双手交握枕着后脑勺，语调同迈出的步子般愉悦轻快：“如果是春天，这漫山遍野都长满了野花，姹紫嫣红的，不知道该有多漂亮。”

　　“春天有春天的美，秋天有秋天的美。”谢阑生比较客观，“因为你是秋天来的，所以你才会向往春天。如果现在是春天，你可能就会想看秋天的格聂彩林了。”

　　沈长京不好意思地笑了：“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得到的才是更好的。”

　　谢阑生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但还没给出回应，就被他抓着手跑了起来了。

　　在随时都可能因缺氧而致命的高原奔跑，简直就是在作死。谢阑生刚想出声制止，却见前面的沈长京发丝飞扬，笑唇隐约显露，于是作罢了。

　　难得一次的放肆，就随他去吧。

　　疾风从耳边掠过，谢阑生怕沈长京听不见，大声朝前面喊：“不怕死呀！”

　　沈长京以同样的声量回道：“死不了！”

　　海拔高的地方，温度偏低，扑面而来的凉意让人异常清醒，谢阑生竟然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喜欢沈长京。

　　或者说，沈长京为什么会吸引他。

　　在短短二十九年的人生履历中，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萍水相逢、仅一面之缘的，也有同行过一段路的，其中不乏性格和沈长京相似的，天真开朗，乐观向上，极具浪漫主义，可最后的走向都是分道扬镳，他没法儿和他们继续深入交谈下去，觉得乏味至极。

　　而沈长京身上有一股疯劲儿，嘴上说着恐惧死亡，可无时无刻不在胆大妄为，当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计得失，不虑后果。

　　这恰恰与他相反，他做事太过理性，喜欢权衡利弊，喜欢计算成本和利益，喜欢考虑结果再做决定，沈长京的截然不同让他变得非常迷人。

　　他爱沈长京的狂妄，爱他稀奇古怪的点子，爱他明晃晃的‘坏心眼’，爱他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

　　他们仿佛化作了一道自由的风，在这无边旷野之中，穿梭自如。

　　跑累了，沈长京就一头栽倒在草甸上，连同谢阑生一起，滚了一身的草屑。

　　沈长京敞开双手，拥抱着晚霞和格聂神山，他扬声道：“世界之大，在我眼中，在我怀里！”

　　谢阑生听着沈长京的宣言，这口气，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和放荡不羁啊。

　　“谢阑生。”沈长京的激动转化成了另外一种情绪，心中汹涌的浪潮也涌向了旁边的爱人。

　　“嗯？”谢阑生扭了个头，猝不及防撞入了沈长京深邃的眼眸。

　　原来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只要沈长京一动，他们就能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