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听旷野的风》拘云

34、第十三天（2） 麦宿镇

　　民宿的电停得猝不及防，当时沈长京正在洗澡，灯光突然就灭了，他还傻傻地站在花洒下，没有反应，直到冷水浇头而下，他才发觉大事不妙。

　　他关掉热水器，摸黑扯过毛巾，情急之下，张口就喊：“谢阑生！”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两道清脆的叩门声回应他。

　　“别怕，我在这儿。”沉稳的声音伴着微弱的光从门缝中钻进来，安抚了沈长京独自身处黑暗中的惊慌，他定了心，迅速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出去。

　　“不要急，别滑倒了。”谢阑生担心沈长京害怕，于是站在门口等着他。

　　沈长京一打开门就看到了谢阑生，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一股暖流在心间流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其实也不是很怕黑，没必要把他当成小孩子一样照顾，但是如果有一个人事事为他考虑为他着想，他很难不感动。

　　沈长京趿拉着拖鞋去床头柜那里找只充了一半电的手机：“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电了？”

　　谢阑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长京后面，光圈在沈长京脚下延伸，确保他不会磕碰到，他说：“刚刚打雷，应该是被雷劈了。”

　　似乎是为了应景，雷声又炸了一下，紫色的闪电撕开天幕，直斩苍山，轰鸣震颤，照亮了室内一瞬，吓得沈长京一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沈长京惊魂未定，朝谢阑生挪了一小步，小声问：“这一晚都没电吗？”

　　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来，谢阑生闻到了沈长京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是清新的柑橘香，他说：“不知道，要下楼去问卓玛。”

　　“我去问。”沈长京自告奋勇，他还拿走了今天下午买的奶茶。

　　谢阑生喊住沈长京：“不怕吗？”

　　“不要小瞧人。”沈长京让谢阑生在房间等他。

　　半晌，沈长京带着情报回来了，还捧回了一杯泡好了的奶茶，并捎了几根蜡烛和一支打火机。

　　“卓玛说要明天才能来电。”

　　沈长京点燃了蜡烛，将蜡液滴在桌子上，立住蜡烛，然后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

　　虽然不知道沈长京要干嘛，但谢阑生也跟着关掉了手电筒。他有时候不太能理解沈长京的奇思妙想，可他愿意陪着沈长京一起去完成他想做的事。

　　他不希望沈长京在成长过程中被生活的条条框框磨灭了尖锐和对周遭事物的感知力，他希望沈长京永远天真，永远善良，永远朝气蓬勃，永远对未来饱有无限的期待。

　　屋外电闪雷鸣，如同世界末日，浩劫降临，屋内却一片温馨安然，明火映亮了两个人的脸庞，烛光在眼眸中跳跃。

　　“我们现在这样，和我一部微电影的结尾重合了。”雨水拍打着玻璃窗，沈长京回忆着影片的场景，“在风雨交加的晚上，两个人围着蜡烛，相对而坐，蜡烛在燃烧，火焰在跳动，他们却像两个木偶，置身在阴影和寂静中。”

　　“这部电影是讲什么的？”谢阑生好奇。

　　沈长京搅动着奶茶，说：“一对原本恩爱非常的情侣，在漫长岁月中，相爱的激情几乎消耗殆尽，但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都在彼此的生活中留下了不可轻易擦除的痕迹，似乎变得再也离不开对方，所以即使察觉了这段感情可能再也维持不下去了，谁也不肯先开口提分开，于是他们不断给对方制造机会，希望对方先放手。”

　　谢阑生认真听，适时提问：“结局呢？”

　　“结局……”沈长京支着下巴，懒懒道，“他们被困在旅馆里，手机被玩没电了，睡又睡不着，守着蜡烛坐了一夜。这一夜，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或许会敞开心扉，谈一谈这段感情遇到的问题，各持己见或达成一致。或许只是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又对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怀着期待和害怕，想要对方提分手，又害怕对方提，就这样相互拖欠着，直到最后无法黏合裂缝，不得不彻底分开。”

　　“结尾留白，不过还是偏悲观性的。”谢阑生一眼就看透了沈长京想要表达的东西，“其实你觉得他们最后会分开。”

　　“是的吧。一段感情的开始往往美好，但大多数时候这种美好的保质期不长，常常以潦草结尾。”沈长京轻描淡写，“这不是常态吗？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就说我一个朋友吧，大学四年，谈了不下六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难过，再浓烈的感情经过时间的摧残，都会变成过眼烟云的。”

　　“所以你并不相信长久的爱情。”

　　“不，我信，我只是更在乎过程而已。”

　　“那我们呢？”谢阑生不动声色，却忽然扔出一颗深水炸弹，“你想要怎样的过程，又想要怎样的结尾？”

　　沈长京这条在水里自由游动的鱼被炸懵了，他的声音不禁发颤：“你什么意思？”

　　谢阑生含笑不语。

　　刚才沈长京还在高谈阔论，顷刻就变得磕磕巴巴了：“这、这、这取决于你吧。”

　　“取决于我……”谢阑生放缓语速，故意钓着沈长京，“我说什么都行吗？”

　　“我先听听。”

　　谢阑生特地沉默了一会儿，让沈长京提心吊胆的，冒汗的掌心不停地搓着裤子，心里催着他赶紧说话。

　　他莞尔:“那我决定如你所愿。”

　　“什么！”沈长京蹭地站了起来，不小心扇灭了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他看不见谢阑生了，唯有呼吸声震耳欲聋。

　　谢阑生坐着不动，他嘴角噙着笑，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蕴着星光熠熠，他告诉沈长京原因：“人呀，应该想方设法过好自己的一生，而我一直都是怎么舒服怎么过的。”

　　他想通一件复杂的事只需要12个小时的深度独立思考，但因为有沈长京在，思考的空间并不多，断断续续的，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沈长京确实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他没有太多的顾虑，之前拒绝沈长京是因为他以为他对沈长京没有那方面的好感，这一路上的照顾和包容，一半出于他的性格本身，一半是由于他和沈关山的关系，可层层抽丝剥茧下，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动心的并非只有沈长京一个人，只不过他的喜欢没有浮于表面，潜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既然这样，那又何妨一试呢？

　　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选择和错误堆积而成的。

　　“不要怕出错，也不要怕试错。”谢阑生无比通透和平静，“这句话我对你说，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如果最后这段感情被证明是个错误，我也坦然接受。你呢？你怕不怕？”

　　沈长京根本听不进谢阑生说的任何话，他沉浸在难以抑制的激动中，喃喃自语：“我应该要去改写一下电影的结局了。”

　　谢阑生没有催促，他能感同身受沈长京此时此刻的心情，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那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吗？”沈长京再一次确认，心率快要破表了，幸好他的手表不会发出警报声，不然他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谢阑生明白他的不安和不确定，给了他无比肯定地回答：“可以试试。”

　　“好。”沈长京的呼吸在发烫，他有点不知所措，“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你觉得你没有那么喜欢我，我们随时都可以结束。”

　　“决定权在你手里。过来。”

　　沈长京乖乖地凑上去，谢阑生摸着他的后颈，将他压下来，在他耳边轻语：“你比我小，我来说开始，你来决定结束。你要是腻了，或者发现你其实不喜欢男生，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谢阑生，分手吧。”

　　沈长京直接扑进了谢阑生的怀里。

　　在旅行的第六天，他喜欢上了一个与自己相同性别的人。

　　在旅行的第十三天，他拥有了一个与自己相同性别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