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处寻——花亦山心之月凌晏如同人》春日晏然

4、乌龙

　　春去秋来，一晃过去，年关将至，南塘气温素来稳定，唯独一场罕见的寒潮忽然降临，花惜还记得那年冬天格外冷，她早早地裹成个年画娃娃，就等着府内置办起年货了，第一个和云心先生一起过的年，让人忍不住满含期待。

　　却未料还没到腊八，家中就挂起了灯笼，家仆来往匆匆地布置着什么，林珊和微霜也忙的脚不沾地，花惜有心问问哥哥，得到的却只是让她乖乖守礼的回答，再去找云心先生，他在书房内好像在写什么东西，专心致志的样子让花惜不愿打扰，只好又慢悠悠地闲逛玩耍，默默看着大家的忙碌，那是一个不属于她这个“小孩子”的，名为“大人”的世界。

　　真想快点长大呀。

　　晚宴很快就开始了，大家神色如常，除了来的人都是生面孔外，好像也没什么什么特殊的地方，自从花忱承爵之后花府很少再有这么多宾客上门了，花惜年纪虽小，却也懂得家仆口中常常窃窃私语的“如今这幅情形”不是什么好话。

　　想起上次听到的旁人对于云心先生惊才绝艳却肯屈居没落的南国公府的讨论，花惜抿了抿唇，他们说云心先生是被贬来此，被贬？云心先生做了什么错事吗？

　　花惜忍不住转头去看坐在席位上坦然饮茶的凌晏如。

　　这时一道听起来让花惜觉得不舒服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有人举着酒杯朝这边攀谈，只听得那人不怀好意道：“听闻凌兄今为花家西席，想必旁边这位就是你的学生，花家的小郡主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花惜同凌晏如对视一眼，感受到他目光中的鼓励之意，她不卑不亢地起身同这些人打招呼。

　　嗯？哥哥怎么不见了？

　　那人又开口：“既然是凌兄的学生，相比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了，不如展示一二？”

　　这是个坏人！小孩子对于情绪的感知最为明显，花惜心里很不喜欢他，但想到自己是云心先生的学生，一定不能给他丢人，她尽力装作沉静道：“请先生出题。”

　　孩童的目光晶莹剔透，仿佛能直视进人的内心深处，那人一时竟觉得同她对视有些心虚，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哦？那么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如何？”

　　花惜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仍在品茶的凌晏如，他眉头微皱，想必来者不善，但她此刻也被激起几分傲气，“请讲。”

　　“我的上联是：砚上研墨出墨色。”

　　这题一出，众人反应不一，对于一个七岁女童来说实在有些难度，作壁上观之人占多数，花惜知道不能露怯，思索之中想起那日和云心先生在河畔看柳，他还告诉了自己柳之深意，略一沉吟对出下联：“柳枝留友待友归。”

　　这多化用了那日云心先生所说的话，花惜手心出了些汗，害怕自己对的不好，此刻也不敢再去看凌晏如的反应，只能直直地望着那个发难的男人，看到对方并无得色，想着自己应该答的还不算差。

　　此联对罢，满堂是惊奇之色，一个小小孩童能对出这样的句子已是十分难得，再观她也无得意之色，平静的小脸和旁边不动声色的凌晏如倒有些如出一辙，看来真的是名师出高徒。

　　那男人竟也不胡搅蛮缠，故作敬佩道：“不愧是凌兄的学生！果然文采斐然！”

　　凌晏如终于放下茶盏，眉眼间神色古井无波，淡淡道：“凌某不敢居功，都是此生平日用功罢了。”

　　用功......花惜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她贪玩好动，除了听课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撒娇耍滑罢了，先生居然为了她撒这么大一个谎，真是辛苦先生了！

　　小孩子的心思无人再去深究，宾客们又推杯换盏地交谈起来，一派和乐的景象让人看不出刚刚这里还暗流涌动。

　　想起不知去向的花忱，花惜随意几口把肚子填饱就偷偷溜出了宴客厅，走之前看到云心先生还在和几个青年男子低声交流些什么，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无人发现紫袍青年偏头看了侧门一眼又很快将目光收回。

　　花惜走在院子里，却瞧见迎面过来的几个人有些醉意，走路东倒西歪，连忙退到一边，中间那个人不就是刚刚给自己出题的那个坏蛋吗？她往旁边再挪了几步，瘦小身影藏在角落阴影处，然后便专心致志偷听起来。

　　一个人先打了个酒嗝，然后醉醺醺道：“连中三元......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教书先生，教的也不是什么世家贵族，嘁！”

　　又听得另一个人附和道：“哈哈，凌晏如一向自命不凡，走到如此境地，意料之中，意料之中啊。”这人声音尖利，听得花惜觉得十分刺耳，她皱着一张小脸，想听听他们接下来还要说什么云心先生的坏话。

　　“想他日后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我等大可放心......”这人顿了顿又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笑了两声：“可惜咯，凌家以为出了这么个天才就能翻身，到头来，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花惜气愤不已，握紧了拳头就打算冲上去跟他们理论，脚刚迈出就被人把胳膊一把拉住。

　　她吓了一跳，云心先生？

　　“莫去。”他的嗓音不容置疑，隐含了几分冷厉。
　　花惜愣住，此时那三人摇摇晃晃地走远了，两人也从阴影角落走出来，月光莹莹，照着凌晏如一头银丝竟显得有些冷意，她扭头看了看三人离去的方向，委屈道：“云心先生......”

　　凌晏如似乎知她所想，夜色之下眼神有些坚毅：“无妨。”

　　可是我很生气！他们这群坏人怎么能这样说你！花惜动了动唇，还是没有说出口，两人之间沉默下来，气氛凝滞。

　　凌晏如知道小姑娘生气了，也知道她为什么而气，神色有些动容，但没有哄人的经验，只能放缓了声音邀她回去。

　　花惜看着远处宴会厅热热闹闹的剪影，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便有些模糊了，她一点也不想回去，现在只想要哥哥，哥哥是最好的，哥哥一定能把这几个说云心先生坏话的家伙都教训一顿！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凌晏如着实是束手无策了，花惜仰头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云心先生太好了，别人都想欺负他，以后我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才可以，我要把那些坏蛋全部抓起来，让他们每天写一万遍策论！

　　“云心先生，我们走吧。”女孩揉了揉眼眶，没有流泪，只是整个人都散发着低迷的气息，仍由凌晏如牵着她回去。

　　回到宴客厅，花忱也在，花惜一眼便看到坐在主位的哥哥，没想到哥哥先同自己身边的云心先生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要是在往常，花惜肯定缠着他们问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瞒着自己，但是现在她情绪不高，也就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呆，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云心先生一直在喝茶，他平时好像也很喜欢喝茶，花惜勉强打起精神探头过去：“云心先生，你喝的是什么茶呀？”

　　凌晏如给她沏了一杯，“冻顶乌龙茶。”

　　他破天荒地主动多说了几句：“此茶生于高峰之巅，采摘不易故称为冻顶，乌龙茶乃是青茶的一种。”

　　花惜怏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不喜欢的味道，她将杯盏放下，“先生喜欢喝就多喝些吧。”

　　凌晏如正要开口，花忱下来了，两人看来又是有事要商议，花惜乖巧地表示自己要回房歇息，不等两人反应就又离开宴客厅，只留一盏仍然冒着热气的茶在桌案上。

　　花忱摇摇头，有些无奈，有心探究妹妹为什么兴致缺缺的模样，但凌晏如面对他的问题只是答了句不知，他也就没再多问。

　　许多问题的答案，以及未曾说出口的话，就像那盏乌龙茶一般，静置后无人问津，慢慢地凉了。
　　从此后的许多年，花惜都记得他最爱喝乌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