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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我宁愿死掉的是我…”刚从学校回来的黛西眼神空洞而茫然,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迷梦,她们一家的生活在卡平案后本可以回到正轨,过上虽然辛勤贫苦,但与家人相依为命的安稳生活,此刻她们的命运却像浆洗过的衣物筒里的泡沫一样破碎了:“妈妈,姐姐…”

      “…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老科勒的疾病还没有完全痊愈,但去大地母神教堂服食过药物后至少生命无虞,此时正虚弱地躺在他窄小的出租屋床铺上。与他同屋的租客因为大雾霾去世了不少,以往拥挤的单间竟难得显得宽敞明亮:“倒在地上后…咳咳、我只想着抱紧怀里的火腿。那是用你给我的报酬买的。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黑袍的人站在我面前…”

      克莱恩坐在临时订下的旅馆床边,十指相交着想着他这几天遇到的种种,心里沉重的阴云怎么也无法散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看到了这个东区满目疮痍的每个角落。有像丽芙母女那样不幸地直接因雾霾丧命的无辜民众,有像老科勒那样悬着生死一线从鬼门关撑过来的幸运儿,有感染了瘟疫在后续风波中逝去的老人,染了病的妇女咳着血仍旧坚持糊一筐一筐的火柴盒,幼儿刚刚逝去了父亲,仍要满脸泪痕地挑手腕粗的旧绳絮。他们固然被病痛折磨,又害怕着疾病没有夺走他们的生命,却被连着几日没有收入的困顿和饥饿得手。
      济贫院每天排上了更长的队伍,而教会每日准备的份额总是不够,这还是雾霾影响范围不大,只在东区传播的情况下。

      这还是他和芙洛尔,和阿兹克先生提前牵制了敌人,这还是真实造物主的神降仪式没有得逞,这还是特莉丝出现异常导致魔女教会不得不在非最佳情况下提前行动,这还是风暴教会做了最及时的对策,这还是他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将伤害降到了最低的情况下!
      他不曾忘记,极光会和魔女教派,和军情九处,和皇室的纠葛…这很可能是那位国王陛下所默许,甚至主动推动的事变!

      陛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至少,至少他们把苦难降到了最低。
      该离开了。无论是为了逃离因斯和0-008后续的报复还是谋求下一步的晋升,他都要离开贝克兰德了,与这个万都之都,希望之地告别。
      想着黛西绝望的脸庞,他只觉得心脏一阵阵抽痛。紧闭着眼睛似乎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等到调节好表情平复了心情,他从风衣内兜里拿出那枚纯银的哨片,放到唇边吹响。

      呜——

      狭小房间里的空气变得阴冷和晦暗,随着哨片悦耳的嗡鸣渐弱,一阵火车铿锵碰撞和拉响汽笛的震耳欲聋轰鸣声渐近。一列形样怪异尽是尖角和荆棘,充斥着扭曲和诡异感,通体缠满漆黑的干枯脊骨与沟壑的蒸汽机从灵界驶出。
      咔哒!

      蒸汽列车侧面的铡门骤然折叠缩紧,露出站在门口的乘务员。那位女士灵体漆黑,身着工整而不对称的制服,脑袋上的小贝雷帽斜斜地歪下来,目光冰冷而呆滞。

      “你……,要…乘车?…还是…寄信?”

      居然还能乘坐…坐上这列车会去到哪里,芙洛尔身边,还是灵界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克莱恩有点哭笑不得,上次见面时间紧任务重,芙洛尔没有告诉他这件事,他当然也不敢冒险跟着不知底细的灵界生物上车。他按着平日里一惯谨慎的态度开口:“请通知芙洛尔,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 的。我会传 达到。”
      用怪异的断句做了回复后,乘务员僵硬地点了点头,嘴角慢吞吞地升起一个标准的角度,相当有礼貌地抬起来生锈了一般的胳膊肘起来晃了晃手掌,似乎在向他道别。
      哐!
      干瘪的铡门重重地关闭,铿锵的车机前行声和汽笛声再度响起,随着这节来自灵界的列车匆忙地离开,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正常,不再有神秘的干扰。

      还挺有礼貌的…克莱恩想了想阿兹克先生庞大恐怖的白骨信使,又想到方才见到的列车乘务员,略有艳羡地摇摇头。灵界生物还真是千奇百怪各有特色啊。到了海上以后消息的流通会变得相当不方便,这种神秘领域的信使是最好用不过了。
      之后有时间的时候应该考虑自己也招聘个信使才行啊…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快。”

      来得真快!
      克莱恩抬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临靠着床边的地方,芙洛尔的身形逐渐勾勒了出来。相比她往常的外貌有了极大的不同:金羊毛一般明亮柔和的金发变深了不少,鲜亮的橘发让本来火热明艳的面容增色了不少,瞳色转为鲜绿,五官也些微地调整了不少,比起来从前的成熟威严更显得幼稚和天真无邪,连身形都缩小了一圈,显得软绵绵了不少。
      “很不错吧?”芙洛尔拎着裙摆转了一圈,像是展示自己心爱芭比娃娃的少女。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对这次捏脸的成果相当满意:“因为要和你一起行动,以往的身份太不方便了,趁你整理的这段时间里我专门找了一个拥有无面人能力的封印物。”
      克莱恩点点头接过她手里伪造的新证件,天真烂漫的貌美少女在证件照上笑得很开心:“很漂亮。娜塔莉亚·加西亚…”

      她的强迫症和秩序癖还能不能好了?克莱恩心底默默地吐槽。连假身份的姓和名尾字母都要相同…

      “你的新捏脸也不错!看起来冷酷又知性,正好是我喜欢的那款…看你起名字只会拆拼还以为你品位挺烂的,没想到这不是很好吗。叫什么?”

      “格尔曼·斯帕罗。”顶着新人设的脸的克莱恩面容冷峻,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捏来捏去也仍旧镇定自若:“这个身份的新人设是看似冷静实则疯狂的海上冒险家。
      “我觉得你这个身份会不适合和我在一起行动。和一个柔弱的妙龄少女在一起行动不利于我的扮演…”

      别捏了,别乱摸了!男女授受不亲啊拜托!我多少也是个正常男性,你注意点…你们洋妞差不多点! 属于克莱恩的思维小人在脑海里声嘶力竭地呐喊。

      “格尔曼…你还玩血源啊。”芙洛尔小声嘀咕了几声:“就品位来说已经在死宅男这个金字塔顶端了…”
      “这问题不大。‘疯狂’冒险家又不是说必须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你有没有看过全○猎人?里面有一句话,叫做你最应该小心的对手应该是小孩,还有女人。
      “一个在生死线赚钱的冒险家带着一位娇弱的少女!这还不够疯狂吗?光这一点就很疯狂。”

      ……我听到了!怎么骂人死宅男?!

      我居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不,这一定是律师途径特有的说服力!

      克莱恩没敢把抱怨说出口,只得小声在心底哔哔。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不见,她的人性倒是充沛了不少啊…

      “…好吧,我想人设充盈一点也会让我的扮演更加契合。…………对了。”克莱恩想早点结束这个有关自己宅男浓度的话题,严肃了一下表情,说了一件自己稍微有些在意的事:
      “我这几天去东区看了看。我之前做侦探的时候…雇佣的一个线人,临死看到到了你,说他倒在了你的脚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话:“当然,他现在还活着,虽然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但至少保下了一条命。”

      听到他的描述,芙洛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从浩如烟海的回忆里找那个微不足道的人,所幸这就是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这个检索不用花太大的工夫:“……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是不是怀里抱了半截廉价火腿的年纪偏大的男人?”

      “是他。”想到老科勒无比宝贝,到死都不愿意放手的那半截火腿,克莱恩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窗前的少女顺了顺自己明媚的长卷发,看着模糊肮脏的玻璃窗外的贝克兰德重建中的破败街道,沉吟了片刻后轻轻开口:“我也是凑巧碰到。他距离绝望魔女散播疾病的中心有点近,而且身体素质因为久经苦寒应该不算太好。
      “当时他正好倒在我身边。说实话,我有想过要不要救他,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接受我力量本身就是一种污染,而我并不算精通治愈的类型,如果换作母神的信徒或许会更好。但出于内心的声音,我没办法置之不顾,所以采用了一些手段,斥离了魔女带来的污染。虽然专业有些不对口,但这至少能让他们的病情不再恶化,支撑到等来救治而不至于暴毙。”

      “你自己你做得很好了。”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动摇,克莱恩发自内心地给予安慰:“你的序列本就不长于此,而因为你的帮助,也确实有很多人获得了一线生机,就比如我的那位线人。”

      “…能让你少一些离别的痛苦,那我确实做了一件好事。”看着屋外的教士把因瘟疫而病逝的贫民尸体收容,芙洛尔轻轻闭上眼。克莱恩感受到了身侧床铺的下陷,余光里也出现了那抹余晖一样的鲜明橘发。

      坐在他身侧,芙洛尔盯着旅馆墙壁上钟表的指针,目光略有涣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在发呆。沉默了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出来了接下来的话。“你是知道的,越是接近高序列就人性越稀薄。我这段时间只是在想,救他们到底是我自己不愿他们遭受苦难所致,还是非凡在本能地为了获得人性而功利地救助呢?”

      …即使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她也仍旧在她的困扰中摇摆不定,感到不安啊。

      “在我们家乡,有一句话叫做‘论迹不论心’。”克莱恩犹豫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略作思考就熟稔地把这句格言转换为鲁恩语,望着身侧人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陈述出来。

      “无论你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你确实救了这些人一命。
      “王国不会把他们草芥一般的性命放在眼里,在工厂主心中他们也只是用光了就可以随手更换的燃料,甚至他们的家人也习惯了因为贫穷和疾病导致的别离。
      “而至少在那一刻,你保有了他们生存的尊严和权利。”用格尔曼·斯帕罗这张冷酷的脸软着嗓音说这样温柔的话多少有些违和感,但是在场的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人没有机会当面感谢你,可以让我代替他们,对你说一声谢谢吗?芙洛尔。”

      “…”

      平日里巧言善辩到近乎本能的女人难得哑了嗓子,像是被这些真挚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落于下风的辩手,张了张嘴竟然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回应。这可太罕见了!就像河水忘记自己在流动而停滞,弹到半空的金币呆呆地凝固在了空中,这种反常甚至违背了自然规律。

      半晌,她像是在一场对抗中缴械投降一样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真拿你这种人没办法。”

      “这是我的荣幸。”看自己的安慰似乎真的对她有所慰藉,重新恢复了人设的格尔曼·斯帕罗摘下绅士帽相当有礼貌地行了一个对女士的礼仪。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我真的很茫然。西大陆很荒凉,一切都和曾经平静又喧嚣的日常生活不一样了,有的只有无尽的混乱和疯狂,无数的不可名状在相互纠缠吞噬。和那份力量相融合的每一刻都好痛苦…不,不是我融合了它,是它污染、吞噬了我。”

      芙洛尔看起来真的下定了决心。她平常也话这么多,只是那时候更倾向于说教,而现在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倾诉。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难得流露出惊慌,像是在掩藏来自自身的恐惧。克莱恩安静地做着最好的听众,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询问她话里自己未知的内容以获得更多隐秘的知识,只是坐在她身侧等待她倾诉下文,目光柔和又温暖。

      “那些来自…的怪物们,根本没有理性。和源质相融的感觉太让人毛骨悚然了,就好像我不再是我。而就算舍弃一切——包括人性也无法求生,这个宇宙中存在太多的威胁了。我只能靠本能来污染一切可以被污染的,摧毁一切可以摧毁的。而就算想尽办法提纯人性通过屏障,就算甚至了解到罗塞尔的事,这里的人们也没办法让我感受到安心,我依旧是孤独一个人。”

      “……我真的很感谢你,小周哥哥。
      “虽然起名的手法很差劲,身上也没有钱,情商也很糟糕,居然喜欢夏莫,一顿饭可以整整吃一盘半伦堡煎饺,甚至我们在这个年代相遇也没过多久,但在我心中,你是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过自己是活生生的人,曾经属于普通人类的回忆并不是一场一触就破的美梦。”
      “命运就是为了让我和你相遇才驱使我来到贝克兰德的吧?”

      “这种时候就不要讲很打击人自信心的话了…”克莱恩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快,挂着几乎击溃心房的笑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紧实的拥抱,这种过度亲密说得上是失礼的怀抱对于鲁恩的礼仪来说过分轻浮,放到曾经旧日的国度里却温暖又动人。就好像面前的姑娘并不是一个身份可怕甚至随时控制不住自己人性的邪物,而是他久别重逢的最亲爱的友人:“我也很庆幸。”

      “真的,芙洛尔。我很庆幸遇到你。
      “谢谢你在这个世界里,带给我家乡的回忆,给予我无私的帮助和来自同伴的温暖。

      “等找到回家的办法,我们一起就回去好不好?”

      “…”
      “好。”

      芙洛尔侧过头去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真实。过了半晌才抿了抿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就好像那个承诺价值千金:
      “无论能不能回去,我都会陪着你。这是我们的约定。”

      …

      在遥远的,和笼罩着惨淡与死亡阴影的距离东区仿佛隔了一个世界的皇后区,灯火通明的宅邸燃放起了烟花,喧闹和推杯换盏的晚宴似乎近在眼前,钟声悠扬地飘荡来耳鬓边,昭示着新年的开始。

      时间并不会因为人们遭受苦难而停摆,新的一年如约而至了。

      “因为之前的变故,我没办法见我这辈子的家人和同事,只能隐藏身份远远地给予祝福。”说着这样有些悲伤的话题,格尔曼·斯帕罗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从衣兜里拿出装饰精美的半掌大的礼盒:“但感谢贝克兰德给我的惊喜,我拥有了一位可以一起度过新年的朋友。”

      “娜塔莉亚·加西亚小姐,希望你能喜欢这份礼物。”

      “你真有心了!”面前的少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少女收到心仪礼物的期翼和郝然,按照标准的贵族礼节行了个礼:“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亲爱的格尔曼。你可一定要喜欢!不然我会生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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