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今天一 ...
-
今天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漫步在死气沉沉的东区，芙洛尔没由来地这么想。通过粗略的对命运平衡的观测，她大致确认这里的平衡近期有所人为的倾斜，刚巧也远离克莱恩所要去的皇后区，索性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顺势把罪魁祸首逮住。而刚刚看到的那片从天而降的陨石也正坐实她之前对克莱恩的劝告——当然，危机不像她开玩笑说得来自地下，而是天空。虽然不知道天降陨石那种程度的危机克莱恩是如何凭借自身序列六的水平脱离死境的，但她留在他身上的那缕印记并没有受到触动，这就说明他至少现在平安无事。
这样就好…不需要多做干预。既然没有从他的命运上察觉到致命不平衡，那就不会有危及生命的事，这是他作为源堡现在的临时主人，作为天尊的复活后手可以预见的。就算不相信还没成长起来的周明瑞，她也相信那个天尊的阴险和算无遗策。
此番来东区，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衣裙，只简单套了像是女教师一样的呢绒褂子和深咖色衬裙，再在外面套了宽大厚重的连帽长袍，加以简单的扭曲能力运用，把自己的体态与面貌都遮掩在阴影下。
其实不这么做也可以。即使她穿上那身最华丽层叠的裙摆绣满金线织成的蕾丝和荷叶边的因蒂斯绒长裙，妆容华丽到能直接进舞会也没关系，只要她想，把这里当成个人秀场这些普通人也不会看到她分毫。但她还是严谨地做了掩饰和同化——这和是否被发现无关，她只是有些没有理由的惭愧：就好像雍容又幸福地踏足，本身就是对在这里挣扎沉浮的痛苦麻木灵魂的践踏。她仅余的那点人性不允许她那么做。
无论是久居费内波特，还是在外短居的这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如此深切地感受过这种底层阶级所面临的处境。她走得不算太深入，甚至没有到达最贫困的贫民窟，但景象仍旧触目惊心。政府统一下设的下水管道和排污设备没有即使维修，也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排污量过大过杂，整条街都萦绕着难以散去的酸腐臭气，同贝克兰德久日不散的霾烟混合在一起与毒气没什么区别。
有浆洗过的废水味，也有排泄物，也有机械废油，还有硫磺…或许还有腐尸的味道。凭借非凡者强大的嗅觉，芙洛尔平静地一层层剥析着说得上是折磨的味道。
这其中没有残羹剩饭腐烂的恶臭和木炭的气味：当然，因为这些民众连温饱都成问题，自然也就不会剩下饭食，此时临近新年却还不算太寒冷，他们为了省钱也不情愿现在就开始烧柴炭取暖。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一个健康的年青人可以活多久呢？如果再加上去高污染粉尘的车间每日工作十三个小时呢？
芙洛尔敛着眼思考这个问题。费内波特的工业并不如鲁恩发达，许多重工业只涉及军工，整个国家的产业都以第一产业和手工业为主，令她从西大陆来的这几百年间很少考虑这些问题，而现在却不得不直面。
即使不讨论人权民权的问题，从非凡的角度上讲，这样混乱恶劣的环境无异于不流动的腐烂池塘滋生虫孑一样是孕育着邪神的温床。那些奥古斯都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吗，还是说他们认为凭借着那些公卿贵族们用来攀比装饰的委员会基金会能够解决实际的问题？
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民用不起炭火，哪怕是最便宜的薪柴也要节约，而七八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本身就很难通过柴火取暖，除非他们想窒息而亡。但他们本身就是支撑着鲁恩王国这个动力车的薪柴，飞快地燃烧着自己微薄又轻贱的性命推动着车上的王亲显贵饮酒作乐，即使没有魔女教派的插手，没有极光会千方百计推动真实造物主的降临，即使没有因斯·赞格威尔利用0-007的干预，即使与王室的阴谋无关，这些人的命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而这些种种因素只不过是往这堆薪柴里多添了点油布，让它烧得更快些，推动着鲁恩疾驰的速度不减反增。
…一想到这些人的命运夭折反而只会让王座上的那位陛下从中获益，她略有不快，这种发自非凡特性的你死我活和同类相斥的不快甚至盖过了她从东区无穷无尽的悲哀痛苦的灵魂为她带来的人性。
蓦地，她猛然抬起来头，深沉如幽暗海底的双眼望向天空。在东区与她相距不远的角落里，阴沉暗黄的霾气染上了不详的铁黑色，如同滴入水中的黑墨水，以极其恐怖的燎原速度向外扩散。
而身边，陆续有着东区寒苦的居民或一个个咳嗽着直到咳血倒下，或捂着心脏颤抖着失去意识，或身体瘫软跌落在地上不知死活。
在她脚边，一个身着破旧衣物却不显得邋遢的中年男人跌倒了。从这个较近的距离看过去，能够看到他烧红发烫的面庞，近乎窒息而青紫的眼眶唇角。他看起来已经近乎失去意识，却仍旧抱着他怀里那一小条劣质火腿，像是害怕东区混乱的治安使他失去这顿难得的新年美餐。
芙洛尔敛眼望去，却没有直接施以援手：让普通人接触她这个等同于非凡概念本身的存在并不是好事。她干脆利落地抬起双手虚虚做了一个前推的动作，铿锵地将命令宣出：
“放逐！”
“此地非凡减弱，现实增强”并不能够解决问题。传播疾病的导火索固然是非凡因素，但是媒介本身确是现实存在的雾霾，而且已经招致疾病产生的现在这则谕令并不能够解决问题。她索性改变了策略，针对“产生疾病的非凡因素”这一抽象概念本身进行放逐。
效果是显著的，强加扭曲的概念再进行无理取闹一样的裁决，这本来就是她所擅长的和本能没区别的利用，只要再对这一小片驱散了病原的区域进行“扩大”，可以算是有效地增加些许安全区。
…从致病环境中脱离，他们的症状就应该会有所减轻，身体健壮的劳力至少可以撑到救援前来了。
剩下的事情就由官方的教会去做就好。在这方面的领域，那位执掌海陆空的暴君应该拥有最便于应对的权能，之前看着克莱恩写了送给官方的举报信，他们这次的反应速度应该不会太慢…
“……这瘟疫式的扩散，是魔女教派的？”
芙洛尔面色如常，抬起来了手攥拳捏紧，强行扭曲了她打算慢慢走完的这段距离。
…
……
“绝望夜莺”潘娜蒂亚轻柔地顺了顺自己鬓角柔顺的长发，不紧不慢地走在东区的街道上，任由着毒气和疾病以自身为圆心四散。一层层倒下的人们想被割倒的麦茬，如同浆洗女工筒中充满油污的肮脏泡沫，一个一个飞快地破裂消失。
如果不了解她作为魔女的本质，或许很难相信，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来自于这位面容娇美清雅的佳人。
魔药的消化程度还不够啊…太可惜了。仿佛惨死在自己脚边的人是一团垃圾，她视若无睹地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轻轻摇了摇头，把不满和些许失望尽数掩盖在姣美的脸庞下。因为特莉丝和0-008的失控带来了一些麻烦，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冬天的鲁恩气候相当稳定，再过几天等雾霾再积累得厚重一些效果会更好。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到了这个层次，潘娜蒂亚深知节制贪婪的重要性，这些失利不足以让她动容。她轻柔地闭上眼睛缓缓开口讲出评语，好似她面对的不是风中蒲草般一茬茬倒下的生命，而是一场还算动人的戏剧落幕。
“该离开了…鲁恩王国的历史将铭记这一天：
“贝克兰德大雾霾。”
“那还真是不错。”在她身后，在一片咳嗽和哀嚎混乱声中，忽然响起一道分贝偏低却又震耳欲聋的平静威严的声线。伴随着的是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不顾她瞬间僵硬到甚至难以逃脱的身体五指一点点收紧捏并，仿佛是朋友聊天一样柔和地继续开口。
“要我帮你把名字写进历史教材中的这段内容吗？
“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逃！快逃！
从最初致命的几秒钟连思维都能停滞的僵硬中挣脱，魔女的危机雷达一瞬间轰然作响，仿佛开到最大的警笛贴着耳边旋转轰炸，每一个细胞都在竭力嘶吼着唯一的意图。能够悄无声息地贴近她的身侧，毫不紧张急切地同她套话，这人绝对是一个至少天使层次的强者！
到底是谁，祂是谁？一瞬隐匿隐藏气息后往外飞奔着，潘娜蒂亚的心中掀起层层叠叠的巨浪，回想起刚才那两句沉钟般的询问还是忍不住牙关打战。
到底是谁？如果是三大教会的人，绝对不会对她废话那么多，更何况哪怕是贝克兰德区的主教在这里也不会带给她这么恐怖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压迫感，至于她所知道的地下组织就更没有这号人——这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的贝克兰德？祂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待在东区就是知道了教派的目的打算守株待兔还是只是偶遇，如果是有目的的瓮中捉鳖那是连王室的事情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潘娜蒂亚纵身一跃到路边的碎玻璃中。她不认为简单的隐匿能够骗过那位天使，只求通过镜面传送快速脱离战场。只要逃远离开了这片区域，加上魔女序列强大的反占卜反追踪特性，哪怕是天使也不一定能够——
“此地禁止附物。”
原本附着在玻璃片上即将传送离开的窈窕身影瞬间被抽离了出来！
那道铿锵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身后完全没有拉开距离，不紧不慢地宣判出这位绝望女士的死刑。
“违者当受惩戒。”
黑袍下伸出了那双纤细漂亮，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食指和大拇指围成了一个暧昧的圈，在潘娜蒂亚恐怖缩紧的眼神中收紧成拳，再不疾不徐地上提、挥下。
“我的判决是：绞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