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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片 什么时候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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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照失了神,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生怕他是自己酒意上头看到的水中月,伸手一捞便散在粼粼水面。
酒吧光线暗淡,男人站在背光处,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辨不清神情。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与桑照视线对齐,两人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望进彼此眼眸深处。
万物静止。
空气也在刹那间停了呼吸。
过往无数画面从眼前清晰地光速闪过。
爱恨缠绵在对望这一刻尽数复苏。
傅玦西。
桑照默念他的名字。
尖锐刺痛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蛮力挤压心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被撕扯捣碎。
“年轻人,别在这胡言乱语,赶紧走。”冯秦拧着两道稀疏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扭头换副笑脸,“傅小姐没事吧?”
桑照回过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使劲眨去眼里的水雾模糊。
傅玦西松了揣在兜里攥紧的拳头,轻挑一侧眉梢,望着桑照头顶的发旋,冒出点虎牙尖尖:“傅小姐?”
“......”
桑照抿着唇线,脚趾开始抓地,企图当场挖出坑埋了自己。
眼角余光里,修长干净的手复又出现,桑照微怔,视线不受控地跟着移动,只见它一把抽走自己上衣口袋里的名片。
“冯秦。”傅玦西瞥了眼名片上的名字,“你可以离开了。”说完指尖一松,名片轻飘飘掉落在地。
冯秦多少年没叫人这样当众不给面子了,还是在他准备拿下的女人面前。这扔在地上的不是名片,是他冯秦的脸面,他当即怒火中烧。
“你小子牙还没齐呢,敢这样跟我哥说话,还不快把名片给我双手捡起来!”
光头先一步破口大骂,正想上前揪住傅玦西衣领,冯秦悄悄抬手拦下他,示意眼前这人不好惹。
借着服务生前来打圆场的机会,桑照抓过旁边的包,起身快步离开。
刚走到大门口,背后传来道冷漠又熟悉的声音——
“傅小姐,不说声谢谢吗?”
桑照双腿不听使唤停住,轻轻道了声谢谢。
“你谢谁?”傅玦西很是不满。
桑照咬了下齿边的软肉,转身看向傅玦西,躬身认真道:“傅玦西,谢谢你。”
对方如愿道了谢,傅玦西的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一步步欺近,紧紧盯着桑照:“桑照,抛弃了我和这段感情,这些年过得开心吗?”
没有实体的两句话,却似凶恶虎狼扑向桑照,锋利獠牙撕穿了她,鲜血淋漓。
“阿照姐,咱们走……”宋柏文走至台阶旁,话未说完猛地顿住脚步,台阶上那男人投来的目光冰冷慑人,他手臂条件反射般疼了起来。
傅玦西收回视线落在桑照身上,抬手将捏出褶纹的名片塞回她口袋,转身长腿阔步回了半月湾。
桑照抬头,视线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她极力压住心里的翻涌情绪,慢慢走下台阶,对上宋柏文关心的眼神,说:“走吧。”
“没事吧阿照姐?”宋柏文不住回头,小声道,“刚刚那是玦西哥……吧?”
桑照“嗯”了一声,不欲多谈。
宋柏文识趣地闭了嘴。
走至车旁,桑照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忽然觉得有道视线正看着自己,抬眼望去,楼上窗帘都紧紧合着。
她只当自己多心,便没再多做他想,收回视线坐进车内,车子融入夜色很快离开了半月湾。
***
半月湾二楼满月1号房。
傅玦西唰地扯上窗帘坐回沙发,慵懒倚着柔软的沙发背,一双长腿随意伸展,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左手腕骨内侧。
大家早有耳闻傅家小少爷是个不好相与之人,此刻见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暴戾气息,集体默契压低了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这杀神的霉头。
“说什么悄悄话呢。”
一个满头金发的男人推门进来,后面缀着两个推了一车酒的服务生。
男人是傅玦西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陈思远,非拖着刚回国的傅玦西出来,说是搞了个欢迎仪式,庆祝他荣归故里。
“远哥,我们正说奇仔妹妹呢。”
“说是在做什么剧组的服装,好像是梅导的什么第一部网剧,见天儿呆在工作室不着家,把我爸妈急得直上火。”
“那个电影大拿梅时雨?”
“嚯,妹妹厉害啊。”
一群二代子弟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陈思远大喇喇在沙发落座,瞥了眼身侧滴酒未沾的傅玦西:“兄弟我为了给你接风洗尘可是下了好大的血本,你竟然浪费我的心意。”
傅玦西:“半月湾是你的产业。”
陈思远:“这话说的,自己的就不花钱啊?”
傅玦西:“......”
陈思远接着打趣:“你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宝石艺术家不懂了吧。”
傅玦西听得头疼,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液滑入喉咙,冰凉微涩。
“二公子爽快。”陈思远笑嘻嘻地喝完一杯,突然撞了撞傅玦西膝头,冲他使眼色。
傅玦西不明所以地看他。
陈思远抬了抬下巴:“奇仔的妹妹,人打小学画画,大学也念的设计,现在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服装设计师了。”
傅玦西漆黑眸子半垂,嗓音一贯的冷淡:“所以呢?”
“你不就喜欢这款嘛。”陈思远意有所指,伸着手指头逐一细数,“人漂亮,会画画,学设计……呃服装设计跟园林设计四舍五入差不多。”
“奇仔妹妹人真不错,你接触接触。是,桑照现在比以前更漂亮更勾人,但你可千万要牢记历史的血与泪啊。”
陈思远搁下酒杯,恨铁不成钢地越说越来劲:“忘记当初被她咣叽一脚蹬了有多难受了?在山顶从早等到晚,差点没叫大雪埋成冰雕,那蚂蚁来回几趟家都搬完了,她也没出现。”
傅玦西的心脏重重跳动一拍,有一瞬短促的窒息疼痛。
他当然没有忘,也不可能忘。
一千多个黑天白日,困在牢笼里痛苦打转不得解脱,他恨透了桑照这个始作俑者。
他曾经跟自己发过誓,一定要再见桑照。
然后,狠狠掐上她的脖颈。
傅玦西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淡青色血管似山脉蜿蜒曲折。
“你听哥们儿给你说啊。”陈思远心比天大头比铁硬,叨叨不停,“打你走以后,人在娱乐圈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好家伙,各种酒会年会一场没落下过。”
“跟我没关系。”傅玦西活动了两下僵硬的指尖,一副对万物都提不起什么兴致的样子。
陈思远边喝酒边拿眼睛斜他,一脸“你最好是”的表情。
傅玦西扔下一句“有事儿”便起身迈步朝门外走。
“啥事儿?”陈思远嘴上问着,身体已经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大门,躬身上了后排车座,亮面黑的超跑飞驰而去,尾灯在夜幕中缩成一个小光点。
***
涂雨陶路上吐了好几次,车子慢腾腾开开停停总算到了楼下。甫一下车,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两人发丝手拉手在头上跳舞,打个灯能直接拍鬼片的程度。
宋柏文下车帮着桑照把人送上二楼才离开,涂雨陶安静吐了一路,到家开始发癫,在痛哭流涕和哈哈大笑之间来回切换,折腾老半天才终于哄上床。
关上房门,颈侧又开始发痒,桑照抬手抓了抓脖子,翻开自己的包,忽然发现里面多了盒未拆封的氯雷他定片,捏着药盒想了想,应该是涂雨陶给她备的。拆开包装吃完药,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桑照脱下外套,看到口袋里露出个角的名片,一把抽出来准备扔垃圾桶,余光不经意瞥了眼,手倏尔顿住。
将名片递至眼前歪头端详半晌,眼睛都看酸了,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看错,名片上那三个字就是傅玦西。
桑照眨了下眼,满心疑惑。
冯秦的名片怎么变成他的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是什么意思?
桑照百思不得其解,手里的名片捏了又捏,攥了又攥,最后将它放回了衣服口袋。
挽起头发,打开花洒,温热水流淌过全身,紧绷的精神倏地放松,引起一阵轻微耳鸣。
傅玦西。
三个字在舌尖翻滚几圈又咽了回去,剌得嗓子生疼。桑照用那点疼痛提醒自己,五年了,不要再想了。
她不再是他的宝石。
桑照拍拍脸,收敛心底纷乱思绪出了浴室,又去卧室看了眼涂雨陶,确认她没事后才回到客房。
昏黄路灯拉着与窗齐高的树枝挤进房间,铺在床尾和地板。桑照立在窗边,望着街道久久愣神。
楼下对面烧烤店里出来几个年轻男生,满眼欣喜地对着街边树影下的一辆黑车左右打量,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嘴里叫嚷着这种级别的豪华超跑怎么会随便停在这里。
咔嚓拍照声混着吵闹声让桑照回了神,她轻轻抚平手中名片上的褶痕,拉上窗帘栽倒在床。
天光微亮才堪堪入睡,早上起来眼眶黑了一圈,尤其她肤色白,更是明显。
“哪里来的熊猫假扮我家阿照?”涂雨陶端着锅粥上桌,瞧了她一眼。
桑照浅浅笑了下,没有搭话。
“你怎么了?”涂雨陶轻易看出桑照的不对劲,若是以往桑照早不甘示弱调侃回来了。
桑照垂下脑袋,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昨晚在半月湾见到傅玦西了。”
“他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涂雨陶大惊,“他……没怎么你吧?”
桑照摇头。
“那他回来干什么?”
桑照还是摇头。
涂雨陶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铃声突然响起,桑照拿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眉心蹙起,走到阳台接了电话。
“后天晚上,玉莱轩。”电话里传来道浑厚的男声。
桑照实在没有心思应付对方:“我有事。”
男人像没听到桑照的话般,直接道:“我让柏文去接你。”
桑照语气生硬:“这个月的钱我已经转给您了,生日贺礼也已经送到了您助理手上。”
电话那端男人似是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阿照,非要在我生日惹我生气吗?”
桑照:“薛总——”
男人声音淡淡的,话锋一转:“听说傅玦西回来了。”
桑照身形僵硬一瞬:“你什么意思?”
那边安静几秒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桑照立马回拨过去,却迟迟无人接听,她攥着手机站了半天,嘴唇叫冷风吹得干裂。
半晌,铃声再次响起。
是剧组的导演打来的,说是有场水下戏,女主身体不适不便下水,剧组耽搁不起,饰演配角的桑照身形跟女主最相似,想让她去帮忙拍几个镜头。
跟谁过不去别跟钱过不去,桑照向公司报备后便径直奔赴至影视基地,见过导演拿到特备剧本后便寻了处角落坐着认真看剧本。
剧情里女主角被人从背后推下水,大呼救命,最后被女二救起来。只需要拍这个落水挣扎呼救就好了,她深呼一口气,心道不难。
半夜两点二十分。
郊外的深夜寒风甚是刺骨,桑照抱着膝盖晃动,正准备再起来活动活动时来人通知到她了。
桑照站起来跺跺麻木的脚,走到水池旁确定好站位。忽然,身后袭来一股力道,她猝不及防掉入水里,一头磕在了水底的假山。
耳边的声音渐渐拉远,桑照张嘴欲呼救,却只吐出一串小泡泡,身体不断下沉,疼痛与窒息感加重,意识开始混乱。
有人跳入水里向她游来,恍惚间,画面重叠,桑照看到多年前一双稚嫩的手拉住幼时的自己。
***
桑照睫毛颤动从黑暗中醒来,天花板中间的纯白顶灯晃得她眯了下眼。右手掌心一片温热,她试着摸了摸,是热水袋,微微侧头,只见打着点滴的右手上盖着件外套。
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角落沙发上坐着的人。
桑照顿了顿,很快撇过脑袋望向窗户,外面天光将明未明,玻璃窗上水痕蜿蜒,人影模糊。
她怔怔看了许久。
“看够了吗?”
那人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敲击手机屏幕,略微沙哑的低沉声音在雨天特有的静里有些突兀。
闻言,桑照忙不迭闭上双眼。须臾,上半身慢慢往上升起,她无奈地睁开眼,傅玦西收回按自动升降键的手,揣兜立在床边。
“你怎么在这里?”桑照手肘支着床,撑起身体往后退了退。
傅玦西瞧着她一副生怕被自己碰到的模样,眼眸微眯:“和你没关系。”
桑照:“……”
傅玦西转身坐回沙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得可以听见药液滴答声。
桑照集中注意力开始数滴答声,脑袋像被磕短路了,老是数错数。
第三次重新从头开始数的时候,进来了位医生,一番检查后,道:“最后一袋输完桑小姐就没什么事了,傅总您可以放心休息了,从送来您就一直……”
“你先出去吧。”傅玦西极轻极快地瞟了眼桑照。
医生从善如流地闭嘴点头,关上门走了。
桑照彻底放弃数数,抬眼看傅玦西。
“你看什么?”傅玦西眉峰紧蹙,一副脾气很烂,马上就要发大火的样子。
桑照咂摸了两秒,艰涩询问:“你送我来医院的?谢谢。”又道,“医药费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傅玦西轻哂一声,开口带刺:“看来这些年演艺事业发展得很好,挣不少钱。”
病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一股无形的威慑力萦绕四周,桑照招架不住,头颈垂得愈发低,白嫩脖颈上的黄绳分外显眼。
她感觉到傅玦西的目光如有实质,从自己颈间逐寸游弋全身,霎时间如同被高温融化的水晶拉丝包裹,黏稠、炙热、让人动弹不得半分。
正在她想找借口逃离的时候,几声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是剧里的女二金画跟她的助理,两个人提着水果篮和花束前来探望。
桑照像看到了救星,连忙招呼两人进来坐下。
金画恭敬地跟傅玦西打招呼,没得到任何回应依旧保持着微笑,随后将花束交由身旁助理放到床头,侧身在病床旁坐下,满脸怜惜地触碰桑照输液的右手,语气很是抱歉:“小照姐你受苦了,都怪我没听清导演发话就推了你,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没什么大事。”
桑照笑笑,不经意瞥向金画身后。沙发上的傅玦西一瞬不瞬地盯着金画,眸光锋利如薄刃。
她猛地绷紧脊背。
巨大不安兜头笼罩下来,桑照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你……我,我没事了,金画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金画不愿走,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照顾桑照,好在助理握着手机及时上前,附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这才对桑照抱歉道:“不好意思小照姐,我还有支视频要拍,得先走了。”
“工作重要,你们快去忙吧。”
谢天谢地,赶紧走吧。
桑照目送二人离开,视线不动声色移了两寸落在傅玦西身上。
他食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神色晦暗地盯着病房门口的方向,突然站起了身。
桑照刚放缓的心跳猛地狂跳起来,慌乱出声喊住他。
“傅玦西,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