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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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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傍晚时分,秋白商依旧临窗而坐,笔不离手,在纸上记着每条线索,以及对不上的账目,认真且专注。
过了半晌,她开口唤道:“心雨,你来看看。”
心侍立一旁的心雨接过秋白商递来的纸张。每往后看一分,她的神色便凝肃一分。
良久,她将纸张放回桌上,叹道:“大人是准备久居淮安吗?”
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时,心雨意识到,自己最开始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家大人并不准备只是“走个过场”,而是将青州桩桩件件的腌臜事,全都抖落出来。
秋白商于此时起身,拍拍心雨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心雨别扭地将头扭向旁边,不去看她,嗫嚅道:“大人您等了八年,才得此良机归京……”
“怎么?”秋白商挑眉看着心雨,“难道你认为我会错过这个机会吗?”
“不。”心雨急忙摇摇头,她察言观色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只是怕您卷入新的是非中去。”
心雨的声音渐小,心中更是忐忑。
秋白商看到心雨紧张的模样,神色缓和下来:“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我在淮安,还有得查呢,这是昨夜那名刺客身上的,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说着,秋白商将桌上一物递与心雨。那是一枚刻着青鸾的统制令牌,反面还刻着“廿七”二字。
心雨捏着令牌,心头猛然一跳。
这并不是寻常之物,而是隶属于四皇子青鸾卫的腰牌。而这支卫队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如今却出现在淮安城内,更参与灭口徐家女一事。
如此,贪污一案,更是不能轻轻揭过。
“将军。”心雨望着秋白商,欲言又止,更在不经意间改换了对秋白商的称呼,“下一步,又该如何?”
秋白商并指敲击着桌面,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淮安乃昭国极富之地,好容易有机会到此,不若一起去赏赏夜景。”
秋白商并未正面回答心雨的话,心雨颇为不解,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秋白商已走到了门口,潇洒冲自己摆手:“带上点银子,本官请你吃饭!”
心雨对着秋白商的背影敷衍地欠身,颇为无奈地扶额,小声嘟囔道:“什么请我吃饭,还不是花我的钱。”
一墙之隔,秋白商信步走在廊间。和心雨的震惊紧张不同,她对于眼下状况表现出万分的淡定与冷静,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若真如旁人所愿,她秋白商来淮安只是走走章程,为归京挣个“名正言顺”,岂非辜负她千里迢迢奔赴淮安之劳顿。既入浑水,哪能不捉几条大鱼,兴尽而归呢?
“淮安城果真富甲天下。”心雨新奇地看着面前繁华的街景,不由喟叹道。再一望秋白商,她只顾着负手埋头往前走,对周遭环境并不很在意。
秋白商慢悠悠走在街头,嗓子里时不时冒出几声咳嗽来。心雨见状急忙上前扶着她,半是责备半是关怀地开口:“大人,您有何事只管托我来,再被风吹出病来才叫得不偿失。”
眼下虽然已经入夏,可是昨夜一场豪雨铺天盖地而来,使得整座淮安城都凉沁沁的,半分暑气也不见,心雨可太担心她家病柳扶风的大人了。
“不慌。”秋白商倒是看得开,闷闷哼了声,又压低了嗓音,“你可记得昨晚乱葬岗中,那两双脚印?”
心雨点头,如果秋白商所料不差,徐家女在城中并非孤身一人,尚有旁人相助。不然她不会悄悄来到乱葬岗又忽然掉头。应该是有人看出戮尸之计,实乃诱敌上钩之法,故将徐家小姑娘劝住。但心雨却不知,秋白商忽然又提及此事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便不好奇指点徐家小姑娘的是何方高人吗?”秋白商看出心雨的迷惑来,于是循循善诱。
心雨大骇:“大人只凭借一双足印就能找到那人吗?”
秋白商揣起手来,用胳膊肘捅捅心雨,揶揄道:“这便是痴人说梦了,大人我又不是什么劳什子神棍。不过呢,徐蓁有位干姨母,正在此处。”
说罢,秋白商抬抬下颌,示意心雨看看前方。
此刻她们二人面前,是座碧瓦朱甍建筑,正门牌匾上以丹砂书写着“流光阁”三个字,此地正是淮安城最有名的青楼。
心雨诧异无比,且更加疑惑:“可是卷宗里并未记载徐蓁有什么干姨母啊?”
秋白商微微勾起嘴角,眼中有笑意浮现:“徐家曾与咱云舒骑有过交集,运送军粮乃大事,大人我又岂能不将徐家查个底掉?”
“难怪……”心雨恍然大悟,也跟着欣喜起来,“这么说皇帝将您老人家调到此处,还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秋白商只是笑,未置可否,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淮安官员要查徐家,必然要将徐家种种全都记录在案,但如今徐蓁逃往在外,与之有关的重要消息皆被人刻意抹去,她本人更是被人追杀。显然,有人不希望秋白商注意到她,更不希望她活着。
可惜,秋白商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越不让他一窥究竟,她越要撕开一个口子,将所有事情剖出来拾掇拾掇。
主仆二人正欲跨入流光阁时,忽然有道人影从门里跌出,直直往秋白商身上撞去!
心雨大惊失色,就要出手去捞自家柔柔弱弱的大人。
不过秋白商反应极快,她轻移步伐,身形鬼魅,电光火石间就偏离原地几尺。从流光阁摔出的那人,不偏不倚,正倒在秋白商脚边。
趁着这个间隙,秋白商定睛一看,发现她脚边的人身着白衣,头发略显凌乱,只是一张脸很是清秀。
还不等主仆二人做出下一步反应,流光阁内传来鸨母尖锐的叫骂:“你个杀千刀的神棍!再敢踏入流光阁半步!老娘定然将你的腿打折!还不快滚!”
随着“滚”字声音落地,鸨母将这人包裹恶狠狠丢出,重重砸在地面。
这边动静不小,引路人纷纷围观,更有知情者七嘴八舌起来:
“这神棍是前阵子才来淮安的吧?”
“听说他与阁内的牡丹姑娘走得很近啊 。”
“啊?牡丹姑娘不是今天下午突然暴毙了吗?”
秋白商将旁人的话语尽数听进,面上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冷。
——牡丹,便是徐蓁的干姨母,也是她此行所要见的人。
可她竟然死了?
秋白商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成拳,她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钉在脚边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众人围着流光阁议论纷纷,见事态有些失控,鸨母顿足上前,扬起双臂挥着手:“看什么看!都散了!”
鸨母又看到跌出来那人一动不动,不由上前狠踹了一脚,咬牙切齿道:“晦气东西!”末了鸨母仍感到不解气,还往那人身上一啐,扭身回屋。“砰”得将流光阁大门一关,这才算作罢。
流光阁门前的好戏才鸣腔开锣就偃旗息鼓,实在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此时流光阁一副暂不接客的模样,就算众人想要一探究竟,也不得不悻悻离去。
路人们都走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神棍仍半趴在地上,用手摸摸索索的,似在找着什么。秋白商目光锐利,发现不远处有一截缠着破布条的青竹杖,她便将之递到神棍手边:“给。”
神棍循声伸手,摸到竹杖后缓缓抬头,直到这时,秋白商才看清,此人虽然生得一副清浚的面孔,但双眼眼珠前却白蒙蒙的,显然是个瞎子。
秋白商分神的片刻,神棍已经拄着拐杖起身,他抖抖衣袍,掸落身上灰尘,又冲秋白商的方向虚虚拱手,满怀谢意地开口致谢道:“多谢姑娘。”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肚子便咕咕直叫,两人之间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神棍连忙堆起一个笑,只是笑容里具是窘迫与尴尬,他再度拱手:“抱歉,让姑娘见笑了。”
秋白商思考半刻,又将眼前人上下打量一番,拦住欲执杖离去的神棍:“哎?我看他们说你会批命,不若给我看看?”
心雨吃惊地看着自家大人,不知她又发什么癫。
神棍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秋白商。
“先生这边请。”秋白商主动拉起神棍的手腕,慢条斯理地将他引到街边一处小摊坐下,并挥挥手,冲老板喊道,“老板,三碗阳春面!”
“好嘞!”老板连声应下。
秋白商将椅子往前靠了一靠,坐在白衣神棍正对面,摸着下巴看他:“先生怎么看?是起铜钱卦还是扶乩?还是蓍草?”
直到这时,神棍才缓缓回神,他微微颔首,回答秋白商的话:“手相,男左女右。”
秋白商大方将右手置于对方掌中,左手则支着脑袋,好整以暇。
神棍亦不含糊,他反手覆于秋白商右手之上:“姑娘问什么?”
“过去,将来,现在。”
神棍了然于胸,勾唇一笑,冰凉的指尖顺着对方掌心纹路而行,恍若是在勾勒一幅精致的画卷。
“姑娘手掌丰厚,出身应是极贵。”神棍平静地开口。
心雨骤然一惊,急忙看了眼秋白商,发现对方神色淡然地点点头:“然后?”
神棍在秋白商的鼓励下,手指继续在她掌中摩挲:“然而姑娘性格跋扈,恣意张扬,不得长辈欢喜,以至背离故乡。”
秋白商爽朗一笑:“还有什么?”
心雨却听得心惊肉跳,用眼神疯狂暗示这口无遮拦的神棍,但她又蓦得想起,眼前这厮是个瞎子,自然看不到她如何挤眉弄眼。
“姑娘久居北境,名中亦带刀兵气,主凶。”神棍声音极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秋白商眯起眼,对面前神棍生出几分兴趣:秋者,金也,主肃杀;白商者,剑光也,主刀兵。
“秋,白,商。”
神棍一字一顿,准确地说出秋白商的名字,他也于此时抬头,正与秋白商四目相对,空洞的双眼仿佛能看透人的内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