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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1章
      “咳咳……”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死寂的义庄中显得十分突兀。

      淮安太守林源用余光瞥着咳嗽的女子,心中不住打鼓。

      眼前蓝衣白裙的女子面色如纸,嘴唇泛白,肉眼可见地形容枯槁。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那面色苍白的女子忽然开口:“这便是徐家所有人了?”

      说着,女子再度环视四周,一院之内,她目之所以及,是七十三具冰冷的尸体。每具尸体的嘴唇都泛着诡异的黑紫色,他们皆是是中毒而亡。此时正值夏天,院中还泛着难闻的腐尸之味。
      眼前的情景,让人在炎炎夏日,也顿生无限凉意。

      “是。”林源麻利地回答着,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秋将军,三日前徐家满门尽灭,本案至此已大致了结了。”

      眼前被称作秋将军的女子,唤作秋白商,乃是当今皇后的侄女,她本是保卫昭国北境的女将,然而半年前她于战场受伤,伤势缠绵久不见好。皇帝怜悯她体弱,故而为她寻了个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只消办好一桩案子,便可顺利归京。

      这桩案子,好巧不巧,便是林源手下的粮草贪污案。今年衡江发大水,淹没青州十余县,徐家护送的军粮随之消失在衡江之中,随后朝廷下发的赈灾粮亦不知去向,以至当地灾民上京伸冤。朝中派人彻查,淮安官员立刻拿出证据,证明徐家为一己之私贪下军粮与赈灾粮。本来这件案子调查到商贾徐家,林源便准备收尾了,他本想上个折子便算了结,将这桩泼天大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悄摸无声地给办了。可惜秋白商来得太过不巧,坏了他的计划。

      林源悄悄打量身旁女子,只见她右手成拳抵在唇边,尽力克制自己的咳嗽声,而一双眼睛却不住打量四周,并同时蹙起眉头:隐约有些不满和疑惑:“‘满门尽灭’?”不待林源回话,她又继续说道,“可下官记得卷宗上分明写着,徐家尚有一名女子逃亡在外。
      ”

      她的声音并不很大,甚至因为久病难愈的缘故,气息很虚,可这几句话,却让林源一时语塞,义庄里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林大人,先前我已说过,我乃从五品,大人官拜四品。大人的一声‘将军’,下官愧不敢受。”秋白商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礼貌地拱手作揖,与林源虚与委蛇。

      林源缓过神后,方才连声唯唯,并笑道:“秋将……”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称呼错误,他连忙改口,“秋大人说的是。不过您说的徐家女徐蓁与本案并无直接干系,只待日后查到她的踪迹,做个记录罢了。粮草贪污一案,确实已是证据详实,可以结案了。”
      “那粮食又藏于何处?”秋白商反问道。

      “自是沉入衡江。”林源从容道。

      这个答案毫不出人意料,秋白商又很合时宜地咳嗽起来。

      过了半晌咳嗽声止息,秋白商放下掩唇的手,亦收回自己探询的目光,略一点头,她再度扫视死气沉沉的义庄,微微直起身来:“下官有一计,可使徐家女现身。待她归案,下官便归京复命。”

      林源面露诧异,他自然想尽快结案并送走眼前这尊大神,可对方的话,却让他嗅到一丝不安:“秋大人的意思是?”

      秋白商的右手指向旁边的尸体,笑了一下:“戮尸,扔乱葬岗喂狗。”

      这话让本就满院死气的义庄在瞬间变得更加阴气森森,林源更是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心道这位女将军,果然不好打发。

      “她总要为家人收验尸骨,是不是?”秋白商见林源毫无反应,便冲他一礼,“此事无需林大人操劳,下官自会去办。”

      话毕,秋白商再一拱手,便抬脚离去。林源回神扭身便追,然而秋白商一张似纸片飘摇的身体却足下生风,转眼便不见了踪迹。等到林源追出,秋白商已上了停在徐宅门口的青帷马车,驾车之人身穿银色盔甲,腰佩环首刀,俨然一副将士打扮。

      “走罢。”秋白商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银甲将士得令之后,立马挥鞭,马车辘辘行出老远,将林源甩在身后。

      林源望着一骑绝尘的马车,愤恨地将袖子甩了几甩,脸上和气的笑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鸷的面孔:“初来乍到便这番做派……”
      说道一半,林源微微招手,召来心腹,示意对方附耳过来。
      心腹心领神会,凝神听林源吩咐。

      琉璃街街头,青帷马车车内。

      “咳!咳咳!”秋白商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剧烈,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肺里如火燎过一般。手中月白色丝绢捂住嘴角,等到咳嗽止息,她摊开掌心丝绢,看到正中一抹殷红痕迹,不由将丝绢攒成一团捏在手中。

      “大人何必如此辛苦呢?”马车一角,坐着一名青衣婢女,她给秋白商递上一枚药丸,打趣道,“赶快吃了吧,好容易到此,可别‘半道崩殂’了。”

      边关至青州淮安城有数千里之遥,秋白商夙夜兼程,快马疾驰,直到快到淮安时,方才换马车而行。这也使得她本就娇弱的身体,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可她只稍晚一步,徐家便满门惨死,若不拼命赶路,只怕她到时,粮草一案,便都如青州部分官员所想,轻飘飘地揭过。那她来与不来,又有何区别呢?

      秋白商不情不愿接过那枚药丸,皱着眉,一股脑咽了下去。

      “大人打算何时‘戮尸’啊?”婢女笑问。

      “今晚,要快。”秋白商看向身旁女子,瞬时下了决断。

      婢女欠欠身,微微一笑,下一刻便翻身从马车车窗跳出,矫健飞燕一般,倏忽便失了踪迹。
      秋白商单手倚在软靠上,狠狠灌了自己一杯白水,压下喉头涌上的铁锈味。

      此时马车外传来隆隆雷声,秋白商掀帘看去,只见满目黑云,压得整座淮安城喘不过气来。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当下暑气正盛,连风都是热的,潮湿燥热的气息扑在人身上,十分难耐。何时洋洋洒洒地下场大雨,那才叫痛快。

      秋白商又往徐宅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方才放下车帘,并轻声催促道:“马车走快些。”

      “是。”银甲将士扬鞭打马,加快了速度。

      很快,青帷马车便遁入淮安城的车流当中,寻不见踪迹。

      入夜时分,乌云积压,电光不时穿梭在云层里,更隐隐有雷声作响。

      乱葬岗杂草丛生,腐气熏天,除却偶有的几声难听刺耳的鸦叫与喓喓虫鸣,便再无一丝生气。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出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来人身披黑色斗篷,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儿白皙的下颌。只能从身形看出,这是一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十分警惕,走两步便将斗篷裹紧些,一路小心翼翼地来到最新的坟茔处,摸摸索索地从斗篷下掏出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摞黄色纸钱以及祭拜所需的香烛。眼见四周无人,她迅速蹲下,以火石点燃纸钱。顿时昏暗无光的乱葬岗中出现一缕微弱光芒,孤零零无所依。

      也是同一时间,黑暗中一道银色光芒急速划过,直直劈向斗篷之下纤弱的身躯!然而这道光芒却突然在小姑娘脖颈处堪堪停住——斗篷下伸出一只手,劈向小姑娘的剑被二指死死夹住,半分也不能挪动。

      刺杀者诧异地扭动手腕,却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又有数名黑衣从暗中蹿出,齐齐攻向小姑娘,却被对方一一躲过。她几下起落将来人的刀剑攥在手中,手腕一震,刀剑齐断!

      “不对!你不是徐家女!”为首者惊呼道,“快撤!”

      “跑什么呀?我家大人还要见你们呐。”小姑娘咯咯直笑,将手中兵器一齐掷出,准确无误扔到来着脚下,身上的斗篷随着她的跳跃自然脱落。露出一身青衣,衣摆上的团鹤纹样随风而动——这位原来是秋白商贴身婢女!

      同一时间,乱葬岗四周亮起一点火光,借着光亮看去,能见先前的那名银甲佩刀的将士,而为首者,则是一位蓝裙白裳的女子,她衣服上团鹤的暗纹在火光明灭中若隐若现。

      见自己的行动败露,为首的黑衣人突然狠狠咬牙,随后身体晃了晃,口鼻流血,直挺挺栽倒在地。紧接着又有几名黑衣人应声倒地,服毒自尽。

      “心雨。”秋白商稍一点头,小姑娘心领神会,转身控制住一名黑衣人,将他牙齿中的毒药打落,双手反拧在身后。

      秋白商径直来到黑衣人跟前,毫不含糊地直切主题:“是谁派你来的?为何要杀徐家女?”
      黑衣人别过头去,不答一字,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心雨向秋白商请示道:“大人,要不让我来问问?”

      秋白商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走向那处坟茔,将无字的木质墓碑放好,认真祭拜一番,这才缓缓开口:“不必,让人将他带回去关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即可。心雨,你拿了火把陪我走一走。”

      “是。”

      得了指令,心雨麻利地将黑衣人捆了个结实,随意将对方扔给了旁边的将士,几步上前,扶着身形瘦削的秋白商,往乱葬岗周围走去。

      而那身着银甲身材魁梧的将士,则押着黑衣人回撤。

      待得周遭归于宁静,心雨才开口道:“徐家女果然没有出现,谁会为‘戮尸’这样荒唐的理由暴露自己呢。”小姑娘打着火把为秋白商照明,语气中颇有几分抱怨之意,“亏大人这般大张旗鼓,既让我扮做她,又召了弟兄彻夜地过来,却只抓几个微末小贼。”

      秋白商轻轻摇着头,她伸手接过心雨拿着的火把,俯身查看地上的印记:“徐家女来不来并不重要,重要的别人来不来。”

      粮草一案证据翔实,不,是死无对证。若要查,只能另辟蹊径。徐家女就是秋白商她要找的突破口,她须得借此女一验诸人态度。只要有人急于灭口,毁灭证据,便给了她一个可以再查的借口。眼下的状况,算是没有白费她这一番心思。

      “大人,这场戏算是唱完了,还要看什么?”心雨看着认真寻找着什么的秋白商,十分不解。
      秋白商没有理心雨,而是借着微弱火光查看着什么,迅速往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乱葬岗的入口处。此时天边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将整个黑夜照得犹如白昼。

      在轰轰雷声里,秋白商的声音无比清晰:“不,恰恰相反,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说完,秋白商顺手一指。

      心雨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潮湿的泥土里,有两副新鲜的鞋印,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随着数闪电亮起,一场泼天大雨席卷淮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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