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客》灯火如昔

3、叁

　　洛来镇
　　“好了，这是按照医师给你抓的药，这包熬了内服，这瓶直接外敷……”
　　“交代得这么仔细，你们是要抛下我了？”柳述躺在床上，笑眯眯地打断怜怜。
　　怜怜放下手中的药，一脸正色：“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过是皮外伤，我和之庭还要赶路，只能对你不义了。”
　　“怜怜姐……”宋之庭绞着手，像是不忍抛下柳述，然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逃婚出来的，在路上耽搁越久越不好，一时间心乱如麻，止了话头。
　　“你们打算去哪？”柳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宋之庭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怔怔地望向怜怜。
　　“洛来镇在永安镇的西北方向，怜怜既然能立马想到洛来镇，想必对这条路极为熟悉。这破屋是在镇外找的，这药是当掉宋姑娘头上首饰买的，你们身无包袱，也无盘缠，想来是对目的地的生活条件十分自信，脚程应不远。这天下初初太平，各地寇贼叵测，时局对女子来说并不友好，而你们也未曾乔装。”
　　柳述顿了顿，眼尾敛起笑意：“从洛来镇出发，两日脚程就到天玉城。”
　　怜怜静默不可闻，倒是宋之庭紧张了许久，听到柳述只说到天玉城便松了一口气。
　　柳述玩味地观察二人神色，继道：“城外树林，往里走一炷香，可见得一处宝地。此地只有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田园耕作，养蚕缫丝，习武作文，引歌弄舞，皆为女子。真真算是女子无忧处。最妙的是，宝地有神树木连理庇佑，福泽自八方而来。”
　　“从洛来出发，两日脚程直达的不止是天玉城。”怜怜垂目。
　　“怜怜这身绿袍虽裁剪简单，但布料却是天玉特产的翎光锦。天玉城德泽纯洽，四海朝贡，所以得生木连理。”
　　“我幼时曾误闯到那，吃喝玩乐了好几日，却觉得不如外面广阔，又偷溜了出来。如今想来，倒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柳述咂咂嘴。
　　“呵，”怜怜冷笑道，“你尚体会不到她们的苦楚，自然不会安心待在那！”
　　柳述抬眸，目光晦明不辨。
　　怜怜自知说漏了嘴，目光逡巡柳述一番：“你想如何？”
　　“我同你们一道。”
　　“理由。”怜怜缄默许久，已然想清楚，柳述此人不简单，即使此时趁她受伤赶紧走，恐怕也会在道上再遇。
　　“我的腿因你而伤，你自然要照顾我痊愈。不过嘛，我也不愿停留耽搁你们赶路，就一道吧。”柳述低笑出声，“我嘛，虽为女子，但行走江湖的，飘摇惯了，不用担心我行不了路。”
　　这理由无赖至极，怜怜甚至怀疑那“小可爱”是她故意设计的。
　　“行，只是你那对付‘蛮蛮’的伎俩收一收。”
　　“没问题。”

　　“啪嗒！”破屋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掉落之声，紧接着是“咻咻——呜呜——”的奇异鸟鸣声。
　　三人目光都汇聚在门上，宋之庭轻轻靠近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只见她猛然回头，用不大的音量道：“好，好像是一只受伤的鸟！”
　　怜怜疾步至门前，将宋之庭往身后拉：“我出去看看。”
　　宋之庭帮她拉开一边门，躲在门后探出脑袋。
　　几息间，怜怜的身影回到屋内，怀里还捧着一只大鸟。大鸟一侧羽翼却是血肉模糊，瞳孔浑浊，鸟喙时常发出不同的呜咽声。
　　“形如鹤状，多肉少毛，不向明，声百变”柳述皱起了眉，“是背明鸟。背明所降之处，当有丧乱叛离流亡。它怎么在这？”
　　怜怜神色冷下：“不过是世人推卸人祸的说辞。禽兽无罪，人人争而诛之。”

　　“不好，有群壮汉往这边来了！”宋之庭阖上门，焦急地望着怜怜。
　　怜怜无声地望着床上的柳述。
　　柳述与她对望几许，长叹一声：“你将背明放在地上，我且将它收进逍遥京躲过此劫。”
　　怜怜依言照做，而后同宋之庭将柳述从床上扶起。
　　柳述从包袱里摸出一个七寸长的檀木盒，形状如衣橱，面上有两扇小门，各挂着金环，上有繁复金线缠绕，蔓延出古怪的形状。
　　柳述抽出右手，悬腕作书写状，神色一凝，启唇念咒，指尖快速在逍遥京上游走。
　　顿时，逍遥京的两扇小门渐启，发出金光，金光瞬息铺满整个屋子。
　　宋之庭不由得眯起双眼，再次睁开眼时，地上的背明鸟已不见踪影。
　　正在此时，破屋的门被狠狠踢开，柳述感觉整个屋子都抖了三抖。
　　“背明鸟在哪？！”一群大汉涌进屋子，为首的举着弓箭大喊。
　　怜怜移了下步子，将柳述和宋之庭挡在身后。
　　“什么鸟？”柳述笑眯眯地探出脑袋。
　　“少装蒜！那不祥大鸟被俺射中，就掉在这地！”
　　“呀，我怎么没见到？”柳述故作惊讶。
　　“当俺们傻？你们屋外的鸟毛还在！”几个大汉眼神高傲地扫视她们三人一圈，“识相的，交出背明鸟，否则你们几个小姑娘就有得受了！”
　　怜怜闻言，攥紧了拳头，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群壮汉，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与他们撕打。
　　就在怜怜心中闷着怒气时，手背忽然被覆上一层温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怜怜低头，视线与柳述轻轻一碰，但很快，柳述又看向大汉们。
　　“好说，好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柳述掂起逍遥京，眼角轻轻一扬，“急什么，你们可知——我就是行走江湖多年、大名鼎鼎的捉妖道士柳述！”
　　“啥？”几个大汉面面相觑，表示非常质疑柳述的说法。
　　柳述也不着急，清清嗓继道：“咳，咳，方才啊，那只大鸟闯进我这小屋，只能说它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啊，对上我这捉妖数年的道士，我定睛一看，就觉得这大鸟妖气纵横。”
　　“瞧，这大鸟就被我轻轻松松收进这盒子里咯！”柳述不知从哪变出一根金翎，捏在指尖晃了晃。
　　几个威猛大汉大惊，低声讨论起来。
　　怜怜虽然也有些惊讶，但想到柳述方才给她那眼神，她竟不由自主想相信她。
　　在壮汉们商量过后，为首的那人喝道：“你这鸟毛确实是背明鸟身上的，不过那背明鸟有没有被你收进盒子，俺们也不甚清楚！”
　　“可以理解。”柳述点头。
　　“你们跟俺进镇！俺们镇长见多识广，德高望重，自会分辨！……还有，这盒子先交给俺！”
　　“可以，”柳述依旧吊着笑，“不过老兄，你看我腿可受伤了，进镇的话，这行走多有不便，耽误了兄弟们干事可不好。”
　　“切！俺拖着你走你也要跟俺走！”为首的大步上前，一把夺走柳述手里的逍遥京。
　　“你！”忍了许久的宋之庭觉得这些人真够霸道，不禁想与人理论。
　　只是柳述抬手制止了她，配合万分：“我们跟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