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狐》长柄伞客

2、羊角小辫 来自大漠风

　　我们在这儿坐了有一会，风很柔软，手下新长出的嫩草也软软的，如果能一直这样惬意就好了。
　　“对了，周末有时间吗？”
　　他换了个坐姿，伸出一只手，指尖停留了发亮的小玩意，我知道那是萤火虫。
　　我思考了一瞬，告诉他有空。
　　其实自从认识了他，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才是安静又愉悦的，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我是在一月前的回家路上遇见他的，那是晚自习下后我回家的必经之路，是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小道。
　　我原本是没看见他的，因为他出现的地方很刁钻，是一个居民楼的楼顶。
　　他吃的冰激凌化了，乳白色的糖水掉在我的肩头，冰冰凉，很黏。
　　我抬头，看见了两条晃悠的长腿，和他冲我笑着的脸。
　　黑夜不是纯黑色的，总有城市的灯光渲染，所以我能看见有个人坐在楼顶上，橙黄的路灯将光打在他的面庞，所以我看见他在冲我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歉意的微笑，我只是有点被吓着了，毕竟不会有人深夜坐在楼顶边缘吃着什么东西。
　　于是我问。
　　“你是谁？”
　　他听进去了，却是仰起头来，一只手拿高甜筒，将那没剩几口的甜筒一口吃进嘴里。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有辆车进了小道，我离开视线，给那辆轿车靠边让路，车头灯晃着我的眼睛。
　　等那车过去，我再抬头时，那个地方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我像往常一样上楼进门，家里有人，我却早已习惯了直接进卧室锁上门。
　　我拉开书包链，拿出今晚晚自习写了一半的文章，摊开在桌子上。
　　我看见写到一半的句子。
　　“花开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总是会写一些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记一记夜里做过的梦，只是寥寥几笔，却总觉得那几笔之后应该有更大的故事。
　　但梦总是做不完的，所以那些故事都没有结局，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我坐在桌边盯着下一行发呆很久，看着手里陪了我七年的笔，轻轻转起来。
　　我没有头绪了，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今晚遇见的那个楼顶男生。
　　我确信我没有看错，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从前回家他也会坐在那楼顶上吃东西吗？
　　有时候，人越想不明白的事，就硬是要想出个说法来，我也是。
　　熄了灯，我站在和卧室相连的阳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还没搬家前，我们家住小区，楼与楼之间总是隔着风景，看个星星也只是一小块四四方方的。
　　我是喜欢一个人在深夜盯着天空看的，因为很轻松。
　　我能听见风，树叶子的抖动沙沙声，夏日里还有虫鸣，空气是好闻的，我的心会很安静。
　　我的头顶是猎户座，那几颗星星是我的常客，不过也只是停留在相机里的常客。
　　我拿出相机，拉伸镜头，等着聚焦的时候，却看见镜头里有个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银色的。
　　我拿下相机，肉眼看向空中，却是什么也没有，倒是对面楼顶的那些太阳能在夜里泛着银光。
　　我本打算挪开眼睛，却是瞥见了与白色墙体格格不入的两条黑线。
　　那是他悬在空中的两条腿。
　　他在冲我招手。
　　他在冲我笑。
　　我呆了一瞬，站起身离窗户边远了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发现不是，我又回到原先的位置，看着他。
　　他皮肤很白，因为衣服太黑了，所以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总是很明显。
　　我冲他微笑。
　　他不会是普通人的，但我却并不过分害怕，除了他突然出现的那一瞬间之外。
　　我们只是互相对视，互相打量，谁都没有说话，最起码我没有看见他的嘴唇动过。
　　他坐在我对面的六楼楼顶，我在四楼，我仰视他，他俯视我。
　　我拉上了窗帘。
　　......
　　我看见手边的闹钟从十指到十二，于是起身。
　　他还在吗？
　　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我是希望他在的，虽然他不是人类。
　　当我大开窗帘，再往那个地方瞧去。
　　不见了。
　　从那晚过后，每每路过那条小道，我都会刻意抬起头来看着那片楼顶一角，不管白天黑夜。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出现过。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做不完的作业，听不完的吵架。
　　不过也不全是无聊的事，隔壁班里新来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生。
　　我第一次经过那个班的门口，恰好和那新来的羊角小男生碰了肩膀，因为课间的楼道很挤。
　　他眼睛很圆，很亮，不像是读书读到失神的灰蒙眼，很清澈，很灵动。
　　我真觉得他眼睛好看，于是多看了几秒，他便叫住了我。
　　“我知道我的辫子很好看，但是你也太明显了。”
　　？？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他的垂落在肩头的那一小辫，像以前原始部落里吹号的号角，不过是小一点，软一点。
　　其实我觉得他虽然有个小辫，但整体发型还是很正常的，微微翘起的刘海，正是少年人最喜欢的发型。
　　“抱歉，是我无礼。”
　　我赶着去给老师交作业，所以也没有时间和他继续交谈下去，抱着本子便离开了。
　　我听见那人在后面想叫住我，不过不知道我的名字，只是喂了两声。
　　我有时候会遇见在楼道里跑着吃包子的他，有时候会在大课间的时候看见冲向小卖部的他，有时候会在晚课结束后的校门口夜市摊上看见他。
　　他总是扎着个羊角辫垂在肩头，背着个轻飘飘的书包，穿着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
　　他看起来很喜欢吃。
　　我曾向其他人打听过他的名字，他姓梁，叫梁玉成。
　　只是我觉得他的名字并不衬他，两者不怎么相搭。
　　但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坐在操场大树下的长椅上翻着单词书，身体原因，我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参加体育活动。
　　他不知何时站到我的面前，叫出我的名字，见我抬了头，于是坐在我的身侧。
　　“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彩色纸包着的小颗糖果，问我要吃吗。
　　我是不爱吃糖的，但我还是接过了，说了声谢谢。
　　“我们认识很久了，只是你的记性不太好。”
　　我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说，于是合上手里的书，直直看向他圆圆的眼睛，像小狗一样的圆眼睛。
　　“我是有小时候的玩伴，可是对你没有印象。”
　　我是想说抱歉来着，但是他笑盈盈的眼睛显得整个人都泛着光，我竟是不忍说出口。
　　他似乎并不意外，往嘴里丢了一颗糖，目光饶过我注视着我身后的落日。
　　“没关系，我能认出你就好了。”
　　他说完冲我笑了笑，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说了声再会便离开了。
　　我看见他抱着篮球往球场去了，我打开手里的纸条。
　　“今晚放学，校门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