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狐》长柄伞客

13、暗流涌动 从这里开始

　　我很乱。
　　我站在窗前，看着裴老师的车开出路口，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我收回视线，又看向院子里的枯败花枝，因为晚风，所以它们在黑夜里胡乱地扭动，发出破碎的沙沙声。
　　真难听。
　　我走回桌前，拿起画册，放回书架，抽出课本。
　　我的眼睛盯在‘滕王阁序’四个大字上，我本来是打算将它背过的。
　　我是个很奇怪的人，性子也别扭，生气了不会告诉别人我生气，想感谢别人也不会嘴上说感谢，而是用行动。
　　比如，我对裴老师的感谢，就是明早可以背过这篇文章。
　　老师们应该都会喜欢按时完成作业的孩子，尤其是超前完成的，这是我过去的经验。
　　别人对我好，我会记得很细节，很清楚，也会记得回报好意，不管是什么方式。
　　可是，我的脑子里总是乱乱的，那些字眼根本进不去我的脑袋。
　　我的脑子里全是父母亲站在客厅训斥我的样子，现在的样子，以前训斥我的样子，那些阴雨天，那些疼痛，全都呼之欲出。
　　“我这都是为你好。”
　　......
　　“你考这么点，有什么资格吃糖，脸怎么那么大？”
　　......
　　“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二！”
　　“你很骄傲？你怎么总是考不过那个第一？”
　　......
　　“你能考九十九，不能考一百？”
　　......
　　我又开始想了。
　　对不起，我是废物。
　　我的心底大声喧嚣着，我想要嘶吼，想要大哭，想要摔东西，我又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些糟糕的过去，那些噩梦一样面庞盯着我，师长，同学，好友，一个一个的在我面前闪过。
　　我紧紧捂着耳朵，紧闭双眼，试图把那些声音赶出去，可是无济于事。
　　我开始揪住自己耳侧的头发撕扯，拳头越攥越紧，可是没什么用。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我感到我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砰。
　　好难受，好压抑。
　　好冷。
　　蓦地，一股热源从我的双手传来，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包裹住我的两个拳头。
　　我闻到了一股林子里树叶的味道，是外面的味道。
　　我好像知道那是谁。
　　我睁开眼抬起低垂着的脑袋，下意识抬头看去。
　　苍空。
　　他的容貌在变，我看见那双总是喜欢弯弯笑的圆眼睛，越来越浅淡，最后变成一尾细长的丹凤眼。
　　是透着宝石蓝色的一双眼。
　　他的眼睛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当我再看向他整个人时，却是全然变了。
　　身高也变了，比以前更高了，比裴老师还要高。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喜欢放学跑到夜市小摊的少年了，他的气质和神色完全是另一个人。
　　“林稚，我回来了。”
　　声音也变了。
　　我放下捂在脑袋上的手，呆呆地看向他。
　　这具身体里的气息很熟悉，但我不太确定，于是问道。
　　“苍空？”
　　“是我。”
　　他弯下身子从背后拥住我，将我的两只手包在一起，下巴贴在我的肩上。
　　他好像很累，我闻到了他发尾沾染的沙尘味道。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难道不应该是我为他的回来而感到高兴吗？
　　虽然我不知道这几天他去了哪里，但我从没奢求过他会到另一个地方，来找我。
　　“你去哪了？”
　　“我那天见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了。”
　　我感到脖颈里痒痒的，是他将自己的身子更靠近我了，好温暖。
　　他有些无奈地发笑，在我的衣领处深吸了一口，开口道。
　　“我们不会有最后一面。”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变得更成熟了，没有了之前同我讲话时的青涩，倒还是有点不太习惯。
　　我有些紧张，心跳个不停，我想推开他。
　　我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雀跃着让我享受此刻，另一个却恐吓我让我离开他。
　　最终，是他站起身离开了我。
　　我有些留恋，看着他走过桌前，坐在窗沿上，面朝窗外。
　　他有心事。
　　虽然他目前为止都在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只是换了个样子，可我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我朝他走过去，也学着他坐在窗沿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被夜蓝色包围的远山。
　　“你怎么变样了？一点都不像了，好神奇。”
　　我想找个话题，我想让他从那种忧郁的氛围里走出来一会，哪怕一会会儿。
　　“之前那具身体不行了，现在这个是我的原身。”
　　原身？
　　面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苍空？
　　我有些小激动，眼睛眨了眨，想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眉眼冷峻，眼尾上翘却不张扬，看着总是带着点怒气，不爱笑，给我感觉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人。
　　不过他说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略显懊恼的皱了下眉，我看见他的手在空中上下挥动，刚好遮住脸，再放下手时，已是另一幅我没见过的模样。
　　我看着月色透过玻璃窗打在他脸上，蓝色的瞳孔变成了黑色，原本没什么起伏的嘴角，微微上扬。
　　发色没变，身量也没怎么变化，就像是微调了下五官。
　　“这具身体会和我的原身贴合些，我想你也不喜欢我变来变去。”
　　心思被戳中，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知道他说这话是生我气了还是怎样。
　　“我来人间一般不会更换皮囊，这次是意外。”
　　意外？
　　他出什么事了？
　　我有些担心地看向他，他看着我，原本耷拉的嘴角翘起，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没事，只是回来的路上用力过猛，原先的皮囊损坏了。”
　　“因为太想见到你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很放松的感觉，好像对他而言，坏一个壳子就像是碎一个杯子一样平常。
　　只是后面那一句，他总是这样若有若无的扔出来，然后夹杂在平常的对话里，让我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还记得你之前有说过，试卷分数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
　　“还有被污蔑打人的那件事。”
　　我没点头，只是看向窗外，树梢上正好掠过一只鸟。
　　他都知道了啊。
　　“那是有人在搞鬼，你不会做那种事。”
　　我嗯了一声，想继续听他说。
　　我很开心，他信我的。
　　“监控我都看过了，没有造假，只不过监控里的人是假的。”
　　“假的？”
　　他沉下声，眼里带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今夜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就像月下发光的棱镜，复杂且尖锐。
　　“那人做这些的目的，就是让你离开我身边。”
　　他看向自己手，张开又握住，带着些调笑那人的语气道。
　　“不过他错了。”
　　“我这次来没有任务，如果说有的话。”
　　他重新对上我的眸子，他的眼睛像宝石一般闪烁着，不管是宝石蓝那种深邃的颜色，还是这样纯粹着的黑色。
　　“那就是你。”
　　他带着月色沉入我的眼，他整个人本身，就是神秘且未知的。
　　我微微一笑，对上他的双眸道。
　　“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