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年》韩晚晚

1、乖孩子

　　“终于到了。”
　　钟鑫看着眼前的房子，跟任嘉乐发来的图片一模一样，是个一层的瓦房，红色的大门有些许掉漆，泛着橘红色的哑光，旁边是瓷砖式的对联，头顶四个大字“万事如意”，刚三月，门上“敬德”和“秦琼”的门神图还没有揭下来，看上去有些年代感，典型九十年代农村建筑的气息扑面而来。
　　钟鑫拉着行李箱，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不低，穿着红色开衫，到肩的头发扎个低马尾辫。跟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样，有典型的中年发福，和妇女典型的优秀社交能力。
　　“你好你好，钟鑫是吧？”
　　“你好。”钟鑫微微鞠了个躬，“之前我们电话联系过的。”
　　叶姨上下打量了一下钟鑫，租房子这买卖，讲究租家挑房，房东挑人，把房子租给不三不四的人，他在房子里搞出事来，回头惹自己一身腥。
　　再看面前这小伙儿，白衬衫外灰色卫衣，不破洞的牛仔裤和不染灰尘的运动鞋，跟所有大学生一样，有典型的近视眼，和典型的行李箱加电脑包的配置。再加上钟鑫这一鞠躬，哎呦呦，典型城市文化的气息扑面而来。
　　“快进来，我叫叶红英，你跟嘉乐一样，叫我叶姨就好了。我记得嘉乐还没毕业，你怎么毕业了？”
　　“是，我大学提前毕业了。正好嘉乐的姐姐在这县城当语文老师呢，请了半年产假，我来代她三个月的班，上到暑假，等过了暑假，嘉乐姐姐也可以上班了。”
　　“产假有工资吧？”
　　“这我不知道。”
　　“肯定有，还是当老师好啊！”
　　钟鑫拖着行李箱跟着叶姨到了院里，院里刷了白墙，搭了个简单的棚子，棚子下有几盆花和一个生锈的笼子。
　　“家里养的有狗吗？”
　　“啊……这个啊，没有。”叶姨回过身说。
　　钟鑫看着角落里的笼子，是个不小的笼子，上面的红漆掉了颜色，漏出黑色的斑驳，挂了把金色的锁，出现在这里，钟鑫想不出，除了锁狗，还能干什么。
　　“那这笼子……”
　　“哎，以前养过一只，后来死了，毕竟有感情，笼子就没扔。”
　　“对不起。”
　　“没事没事儿，来，快进来。我们家虽然离学区远一点儿，但胜在安静，学区房乱呐，根本休息不好。咱这呢，路也非常顺，走大路，出了胡同，公交车直达校区，走小路，十来分钟就到了，还能锻炼身体，你们年轻人就缺乏锻炼。”
　　叶红英领着钟鑫往屋里走，钟鑫把行李箱放在屋外，进了屋子，彬彬有礼的坐在沙发上，这是一个老式的构建，中间是客厅，两边是住房，客厅里正中间摆着绿皮沙发，中间有一个大长桌子，最里面放着条几和电视。电视后墙上贴了很多奖状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叶姨和一个男孩，男孩留着典型的学生发型，穿着典型的校服，不典型的是， 男孩的外貌有些许扎眼。
　　“叶姨，这照片上的是谁啊？”
　　叶红英转身看了看。再回头就是一脸微笑，道:“是我儿子，叶秋儿，是个乖孩子。”
　　钟鑫看着叶红英，明明是多么温馨的一幕，钟鑫却觉得别扭。
　　啊，发现了！
　　平常我们向别人打听另一个人是谁的时候，都会先说名字，再说关系。可叶红英却先说了关系，再说的名字，这是语病。
　　‘哈，还没当上一天老师呢，职业病就犯了。’钟鑫推了推眼镜在心里自嘲了一番。
　　钟鑫看着照片上的叶秋儿，蓝白的校服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干净利落的刘海下一双狭长的眼睛，上扬的嘴角笑如弯月，站在叶姨旁边高出一头，就凭这张脸，旁边的奖状都不太真实。
　　　　那么帅不谈恋爱？还学习好？还非常乖？
　　要么有病，要么就是装的。
　　钟鑫摇摇头，笑了笑。再抬头看，这张脸，就跟刚下车见到的那张脸，完美重合。
　　钟鑫是下午三点到的，这个时间点，学生应该在学校才对，所以叶秋儿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车站时，钟鑫多看了两眼。
　　虽然还是这身校服，叶秋儿拉开了拉链，里面穿着圆领黑色T恤，漏出了修长的脖颈和喉结，卷起的袖子下是小麦色的皮肤，左手抱着箱子，右手扶着自行车的把手，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扬，风吹起叶秋儿的衣角，典型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谁不多看两眼呢。
　　但车站的叶秋儿，跟照片上的人，除了长的一样，脸上的神情和身上的气场完全不同，少了乖巧，多了桀骜。可见叶红英完全不知道叶秋儿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叶红英只知道叶秋儿把一张张奖状带回家，却不知道叶秋儿在上课时间出现在校外。要说叶秋儿的老师不知道此事，钟鑫完全不相信，那么大的活人不见了，没有一个老师跟叶红英反应，这事，显然不平常。
　　“小狐狸。”钟鑫给叶秋儿下了定义。
　　“啊，什么？”叶红英问。
　　“没事，叶姨，我的房间在哪呢？我把东西放一放。” 钟鑫站起身来，拍了拍行李箱。
　　“这里是前院，后面还有个院子，打扫的很干净，你自己住也安静。我带你去看看。以前嘉乐上高中的时候就在这住，你要是来早几天啊，这房间都没空出来，正好呢，住这的学生辍学了，他爸妈前两天刚把他带走，去大城市打工去了。”
　　叶秋儿跟着叶姨进了后院，叶红英又开始介绍说:“这后面跟前面房子一样，只不过格局改了，用你们大城市的话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知道你要来，我昨天就把卫生打理好了，被子也给你晒了。”
　　钟鑫看了看环境，就像任嘉乐说的一样，到处都是阳光，阳光直接铺满了整张床。
　　“麻烦你了，叶姨，我挺满意的。”
　　“你满意就好！钟老师啊，你把房租一交，安心住在这就是啦！”
　　“叶姨，你也知道我大学刚毕业，这样，我先给你一千块钱，那八百等发了工资再补上，行吗？”
　　“哎呀，都没有这样的啊，都是一次交齐的啊，我这洗衣机，空调，热水器，都是大牌子的，你们住着安心，叶姨也放心，三个月的房租，总共也没多少钱，要不你先给家里人借点儿？”
　　“叶姨啊，我一个大学生刚进入社会，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就是踏实本分，不太会说话。今天咱们两个遇见，就是缘分，就这三个月，你租给我，你的房子不空着，你要不租给我，现在这时候，不开学不放假的，哪有学生租房子啊！是不是叶姨？我在这没什么朋友，也不会招些狐朋狗友影响叶秋儿同学的学习，说不定，有需要，我还能指点他一二呢？咱这县城报个辅导班，三个月也要六七百吧，一对一辅导，一个月至少也要上千，我好歹也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的，不说其他的，以后吧，保证这奖状多的都没地方贴。”
　　叶姨听了这话笑的合不拢嘴，好像已经看到了名牌大学对儿子招手了，一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一把拉过钟鑫的手，仿佛就是遇到了能带领叶秋儿走向人生巅峰的人。
　　“钟老师啊，我看你是个诚心租房子的，你先把那一千给我。今天你刚来，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开始，你给我家秋儿辅导，什么时候把那八百凑齐，什么时候补课结束，行吗？”
　　钟鑫拍下手，“……行，我微信转给你。”
　　“微信，微信方便。”
　　钟鑫打开手机，看见手机弹窗任嘉乐给他发了信息，‘宝贝儿，到了吗？’
　　钟鑫划走了弹窗，扫码支付，“叶姨，可到账了？”
　　叶姨听见叮咚一声，说:“到了到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麻烦你了，叶姨。”
　　送走了叶红英，钟鑫脱掉灰色卫衣挂在衣架上，从行李箱里拿出干净的四件套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在床上滚了几圈，捡起床头的手机，跟嘉乐发了个微信。
　　‘到了。’
　　等了几分钟，还没有等到消息，钟鑫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睡着了。
　　钟鑫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背单词。背不完的单词。真是个噩梦啊，钟鑫一下子就醒了。一定是今天下午去学校报道的时候，看见莘莘学子影响的。看来高中果然是一生中最难忘的。
　　钟鑫坐了起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看了看表，已经凌晨四点了。
　　睡那么久吗？看来叶姨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安静，刚刚四点，六点到校不晚，五点半再起床，再睡一个半个小时，正打算回笼的时候，才发现门和窗户透光，没锁！昨天太累，躺在床上就睡了，钟鑫摸了摸手机，在床头，又把心放到肚子里，起床把门锁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起来。
　　等等！
　　钟鑫半打开窗户，透过正对面的窗户，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还伴随着……英语单词！
　　我去，我说怎么梦见背单词呢。
　　钟鑫一把关住了窗户，往床上一躺，支棱这耳朵听了听……
　　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