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六胡

2、梅

　　街道还是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浮士德盯着那个人飘忽的身影，毫无知觉地走了不知多久。他们拐进一栋更破烂的旧楼，爬上吱嘎作响的木梯，终于，那个人打开了顶楼一间铁门。
　　那个人似乎故意为跟在身后的浮士德留了门，他鼓起勇气走进去，轻轻关上铁门，灯在这时被打开了，但屋子里依然昏暗得要命。
　　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它的样子用一句话概括便是: 正如意料之中。客厅卧室厨房全部汇聚一体，一览无余，很难分出各部分的功能区域。幸运的是还算干净。那人在床底下翻出来一个药箱，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上一口。
　　“你自便。” 说着打开了电视。
　　浮士德打开药箱，翻出半瓶酒精和几个创可贴（都已经过期）简单处理了伤口，关上药箱时，他看到茶几上有一罐未开封的橘子汽水。他感到口渴。
　　那个人窝在沙发里，吐出的烟被电视光染色，缭绕在脸上。
　　“请问，”浮士德拘谨地开口，“我可以喝茶几上的那罐饮料吗？”
　　那个人在烟雾后瞥了浮士德一眼，突然坐直，把橘子汽水拿到手里“咔嚓” 一声拉开铁环，而后递向浮士德。
　　浮士德把卢森夹到胳膊下面，双手接过饮料喝了一口。一股劣质香精味席卷口腔，还带着奇怪的苦涩。他勉强咽下去，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道谢。
　　抬起头却看到那个人叼着烟，饶有兴趣的望着自己，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一时有些慌张。“呃......今天多谢您了。”
　　那张昏暗面容的主人似乎挑了下眉毛，拿下嘴角叼着的烟，面无表情地问：“饮料好喝吗？”
　　浮士德有点迷惑，这人问话莫名其妙的，但还是小声答道：“......好喝的。”
　　“好喝？” 那人突然笑起来，前仰后合地，昏暗的灯光透过烟雾闪烁着照到那人的脸，浮士德这才模模糊糊地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一点也不让人奇怪‘’的脸，瘦削，颓废，肤色有些蜡黄，过长的刘海从中间勉强分开，露出眼睛，而其余的乱发则自由且野蛮的披散着，一直延伸到脖颈旁。嘴里始终叼着一支烟雾缭绕的香烟，使得那张嘴仿佛从五官中隐形一般。
　　这个人，这张脸普通得毫无新意，但却让浮士德受到一种莫名的感召，特别是在这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浮士德突然间很想和这人聊聊天。
　　这时，那人俯身过来拿走了浮士德手中的汽水，从沙发上站起来。“那罐汽水都过期一个月了！” 边说边走到类似厨房的区域，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往其中一只里倒了半杯水。
　　那人把水递给浮士德，自己却把橘子汽水倒进剩下那只杯子里一饮而尽。
　　浮士德有点惊讶，暗自想着如果直接询问此人为何要喝过期饮料，是否过于唐突。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疑惑的对象倒先开口了。
　　“你一个小孩跑东区来干什么？在家当你的大少爷多舒坦嘛。‘’
　　浮士德对“小孩”和“大少爷”的称呼都有些不满，但还是回答了问题：
　　“我要找一个导演。”
　　“导演？”
　　“嗯。”浮士德直起腰来，神情颇为认真。“我要找《星星》的导演，想问他还会不会拍第二部。”
　　那个人往汽水罐子里弹了弹烟灰，仿佛在鼓励他介绍一番。
　　“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小男孩遇见一个奇怪的小女孩，女孩整天在河边捡各种各样的小石子放进玻璃罐子里，她说这些石子都是天上掉落的星星碎片，只要集齐满满一罐子的星星碎片，她就能回到天上去——女孩还说，自己是从星星上落到人间的。”
　　“我一定会回到星星上去，回到我真正的家乡。”
　　男孩被这样的女孩吸引。
　　他们开始一起收集石子，笑笑闹闹地，发生了很多趣事，然后玻璃罐子装满了。
　　“女孩回到星星上了？”
　　浮士德摇摇头，‘“女孩不见了，留给男孩的只剩下那个装满石子的玻璃罐子。男孩想去女孩的家里询问她的下落，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从不知道女孩到底是谁。”
　　那个人听得若有所思，微微点着头，又弹了弹烟灰。浮士德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人的动作，其实他讨厌烟味，尤其当这烟味来自于格外呛人的廉价卷烟。
　　但他如今寄人篱下，似乎没有资格再提什么要求……浮士德只得抱紧了卢森，却突然发现卢森原本洁白的身体渗出泥浆——他在那条街道上摔倒时，兔子卢森不可避免地吸进了泥水。
　　浮士德内心挣扎再挣扎，自己可以忍受伤痛和脏污，可是卢森，他唯一的朋友，绝不能受到这种委屈。
　　“请问——呃，您？”
　　那人陷在沙发里，自从听了浮士德来东区的目的后便沉默不语，只瞥了他一眼。
　　“叫我梅，”
　　顿了顿，梅又咧开嘴笑：“大少爷。”
　　浮士德不卑不亢地反驳：“请不要叫我‘大少爷’，我的名字是浮士德。”
　　他也顿了顿，生平第一次故意没加敬称：“梅。”
　　没想到那人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浮士德的“叛逆”很是欣赏。
　　“你要洗你的宝贝兔子？”
　　没想到心思直接被梅看透，浮士德吃惊之余，不由对这个古怪的人产生了好奇。
　　“那就走吧，”梅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带你去洗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