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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士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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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终于从那栋冷冰冰的别墅里逃出来后,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去东区的电车。
他带着兔子波士顿,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颠簸,下班的人潮无一例外面无表情,水泥墙壁般包围着他们。浮士德兴冲冲观察着每一张疲惫的面孔,车窗外略过的灯影闪烁跳跃,宛如他雀跃的心绪。
4个小时后,他确实踏上了日思夜想的东区土地,这片被曲折隐秘的巷落和破败筒子楼填充,满溢酒臭、尿骚和血腥的贫民窟。车站的地面已经被零星几位流浪汉占领,他们互不干扰,各自在旧报纸铺就的简易床垫上昏昏欲睡。地下通道的尽头仿佛有茫茫的歌声飘来,浮士德寻着那声音缓缓走过通道,走上昏暗的楼梯,夜幕笼罩的街头一级一级显露在他眼前,带有什么东西腐败般气味的湿润空气伴着晚风轻轻拂过浮士德的脸,当他突然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东区灿烂拥挤的霓虹与震耳的音响中。
他显然正走在类似商业区的街道上,只不过这街道要比他见过的要热闹一百倍,不,一千倍!而且更暧昧,以至于近似糜烂。路边时有衣着火辣的女人明目张胆揽客,她们血红唇间的烟卷里燃烧着不知是烟草亦或□□,那些吐出的烟雾仿佛笼罩了整条街道,遮盖住男男女女的脸庞,而雾里人人戴着朦胧的假面,你分不清依偎在一起的是爱侣还是嫖客与娼妓,正如分不清走在身边的是兄弟还是仇敌。
街边自然夹杂有幽深小巷,灯光很难照进那片狭窄里,只依稀看到时有烂醉如泥的年轻人扶墙呕吐。当然更多的是静静观察行人的流氓,他们的脸庞隐没在黑暗里无法看清,但你仅凭本能便能感受到那窥伺的目光。街边角落必定隐藏着那些人的同伙,浮士德留意到对面一家玻璃破碎显然倒闭的商店,店门旁的垃圾桶附近正坐着个头发蓬乱的可疑人士,手指间夹着的烟头闪烁着红色的火星。
浮士德感受到那些人奇妙的目光流连在自己身上,不由抱紧了怀里的波士顿。
他在街道上茫然的踱步,最初的兴奋淡去后,今夜归宿何处成了难题。离家出走的少年空怀一腔冲动,兜中却空空如也,何况对东区微妙的气氛虽有心理准备,实际上大大超出其预期,他不敢求助行人,更不敢靠近那些复杂的店家,只能本能混在人多热闹处徒然兜着圈子,眼见深夜悄悄驱散行人,街道上慢慢冷清下来。
夜晚的寒气不知不觉侵袭身体,逐渐浓重的水汽使空气变得湿冷无比,店家们陆续关门歇业,不知不觉间,街道上只留下了手足无措的浮士德。
呆站在路中间实在显眼,于是浮士德小心翼翼向路边挪移,试图找一块干燥的台阶暂时歇息,可他却忘记了巷子里埋伏着的危机,只见不知何处忽然间涌出3个年轻的流氓,笑嘻嘻围了上来。领头那位打着亮闪闪的鼻环,伸手来够浮士德的肩:“小妹,这么晚还在外面逛街?”
浮士德哆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抱紧波士顿,低头拼命向前冲,好像这样就能把危险抛在脑后一样,刚走出两步,就被男人一把扯住后领拽倒在地。“跟你说话呢!”
他摔到泥泞的马路上,膝盖磕破一个口子,凉丝丝的。
“果然是好货色……” 鼻环男和两个小弟交换一个眼神,盯着浮士德撇了下嘴,缓缓蹲下身。
恐惧,后悔,以及恶寒,在鼻环男龌龊的手摸上他的脸时汹涌而来,最后竟奇妙的变成冷漠,浮士德没有惊叫也没有求饶,大脑似乎自动屏蔽了眼前那张嚣张臭脸,促使他转移视线。
他看向路对面。
那个蓬头的人依然像块看板一样坐在路边,指间依然夹着短短一节烟头,随后,在浮士德静静的,模糊的视线里,那节烟头被送到嘴边狠狠吸上最后一口,变成抛物线掉进垃圾箱。
鼻环男因被忽视而恼怒,一把抓起他栗色的长发,“看你妈哪呢?” 回头却看见那个一直呆坐在垃圾桶旁的人双手揣兜慢悠悠走来。
那人走得实在稳当悠哉,背心短裤松垮垮套在细胳膊细腿上,脚下拖鞋“啪嗒”作响,浑似过来买菜遛弯的大爷。鼻环被这世外高人般的气场震了一下,想着该不是遇到了电影里扫地僧般低调人物,于是暂且把浮士德扔给小弟看管,犹豫着迎上去。
那人来到三人面前,手在兜里动了几下,鼻环三人立刻精神紧绷,匕首? 电棍? 该不会是枪?
只见那人歪着身子掏了几秒,终于攥出来一只干干瘪瘪的烟盒,从里头抽出一根烟。
鼻环男才注意到那蓬乱头发遮挡住的脸扯着一个谄媚的笑容,一口不算整齐的牙排列出讨好的弧度,巴巴向他递上那只廉价香烟,一边干笑着:“哎——您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算了算了。”
原来不是高手,而是条好不容易想逞次英雄的瘦狗。
鼻环男心里舒了口气,瞥一眼那人干扁的身材,顺手打掉那支烟。“管你妈闲事呢?滚一边去。” 而后转身指挥两个手下扯着破布娃娃一样的浮士德往巷里拖。
那人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狗腿子起来,又抽出一根来凑上去,“您看您大人有大量,我这不是看到这小崽子穿得不错,又细皮嫩肉的,怕不是上面哪个大人物家里的孩子,这要是后面来抓人,您不也麻烦吗不是。”
“麻烦?” 鼻环男“扑哧”一笑,“巧了吗不是,这条街上还没见过比我更麻烦的!对我口味,今天老子玩定了!”
“是吗?” 那人弓着腰跟三人进了小巷,余光瞥过浮士德白净漂亮的小脸,突然喃喃说道:“ 这孩子好像是从西区来的。”
西区是个炸弹,把几个人崩得灰头土脸。鼻环男显然在动手前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只当这小尤物是红灯区哪家偷跑出来的新货,如今在那人提醒下越想越慌,便低声呵斥小弟先放下浮士德。
他回头上下打量那人,把烟接过来。“……你怎么看出来她是西区的? ”
那人一边把烟给鼻环男点上,一边道:“您看她手里那个兔子,那不是西区那个,特贵的那个牌子,叫什么什么迪的吗?就前几天说要收购老街的那老头子家的牌子。”
鼻环吐出一口烟,张嘴寻思了一会儿,身后小弟等不及插嘴: “就那个牌子上是个长翅膀的裸体娘们儿的!”
“哦——” 鼻环男蹲下来去扯兔子,但看似奄奄一息的浮士德死死抱紧怀里的玩偶,一时竟扯不动。“哎你这——” 鼻环正要发威,身后巷子口突然红光大作,响起一片脚步声。“我操,条子来了!”鼻环男一跃而起,带着小弟就逃进巷子深处,过了一会儿隐约听见翻墙的声音。
浮士德被突如其来的红光吓了一跳,不过马上挣扎着爬起来想跑,摸爬滚打乱冲两步“哐”一声撞到了那人胸口,只听见一嗓子“卧槽”,刚要绕道逃命却感觉肩膀被抓住了。
那人钳着浮士德回到巷子口,捡起一只老掉牙的手机,把红光和脚步音效关掉踹进裤兜,随后放开那只禁锢的手。“……行了,该从哪来回哪去吧。”
说完便转身悠悠哒哒走开。
浮士德迅速打量自己身上,膝盖的伤口不用说,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与擦伤也都需要处理,可举目四望街上门户紧闭,刚刚的红光和噪音根本没引起任何注意,仿佛早在这条街上习以为常,再加上自己现在根本就是无家可归……
浮士德犹豫再三,还是奋力追赶几步,小心翼翼跟在那人身后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