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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冲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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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孟娇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眠。
嫁进陈家来这段日子她感觉很不真切,她总觉得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并不是真正属于她的生活。
陈老夫人虽然对她很好,但也是因为她嫁过去后碰巧陈遂安的病情就突然有了好转,也想让她约束管着陈遂安。陈遂俨和余心娘两人与她也只是平平淡淡,而陈遂安更不用说了,他厌烦不喜她。
偶尔做梦,梦里她的家还是之前那个猪肉铺……
嫁入陈府五天前
空气潮湿阴暗,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药铺的百草堂大门贴着副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惜架上药生尘”,横批“聚蓄百草”。
孟娇虎合上撑着的油纸伞,手拿着泛黄的药方纸,走了进去,扑面而来一股浓重药草味。
一须发皆白的老翁看到进来的女子,一身粗布黄色葛衣,小巧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两只杏眼却格外夺人瞩目,似是水波流转的湖面映来的皎洁月光,忽闪通透有光,倔强又仿佛蕴含无尽希望。
老翁她打了声招呼:“孟姑娘又来给你娘亲抓药啊。”
孟娇虎回道:“是啊,还劳烦江大夫再帮我抓两副。”说着把手上的药房递给了药房老翁,然后解开腰上的荷包,把银子铜钱倒在案台上准备数钱。
江大夫看孟娇虎在数碎银钱,心软说道“就给八两银子吧,你也是不容易啊,从小就懂事,现在还要撑起这个家。你娘吃的这药又这么贵,这一般人早就扛不住放弃了。”
孟娇虎没有推辞,数出八两银子给了江大夫,感激道:“多谢江大夫,您必定会洪福齐天的!”
江大夫摸着白须和蔼笑道:“夸大了,夸大了,倒是你娘有你这么孝顺的孩子她才有福气啊。”
抓完药出来后,雨也停了,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孟娇虎把铺子收拾了下,转身就进屋去煎药了。
床榻上躺着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女子,眼下笼罩着一片青褐色阴影,一看就是久病缠身。
榻上的女子听见了屋内的脚步声,一遍遍喊道:“虎儿,虎儿......”
孟娇虎听见呼喊她的声音,慌忙跑进房间问:“娘,怎么了?”
王惠手紧握住贴近的孟娇虎,笑着柔声说道:“娘有事要跟你说,下午陈府老夫人亲自来找我,说要来谈谈你的婚事,他们家的大公子还没有良配,你要是嫁过去就是大夫人,你看如何?”
孟娇虎听到王惠说的话后抽出手,平静冷声回道:“前几天媒人来找过我,家里面我还能撑着,我也不想攀高枝。”
王惠气的一下坐了起来,狠扯着嗓子厉声道:“由不得你做主,我已经答应陈老夫人了。”
语气一转又柔声继续道:“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长时间,我就是想在走之前看到你能成家,我也好放心。之前你说不想过早嫁人,我一直就由着你,可你现在已经二十一岁了,难道要等你到七老八十吗?”
乐瑶反问:“是女子难道就一定要嫁人吗?娘你现在病了,你相公人呢?”
“所以我才要你嫁给陈家,而不是嫁给陈家大公子,他就是个药罐子活不长,等你们有了孩子后,你这辈子就不用再吃苦了啊。”
“娘,我不要,我不想把一切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现在虽然日子苦点,但我还能干,你生病这两年我不也是能让你顿顿吃到肉吗?”
王惠慢慢哭出了声,呜咽着嗓子说:“我是在顿顿吃肉,那你为什么不吃肉,把肉都给了我,是你娘我没用,我害了你,拖累了你啊。”话说着拿脑袋直撞墙头。
孟娇虎眼角也湿润泛红了,伸出手一把拽住王惠,把她护在身下安抚着,直到她哭累昏昏睡去才离开。
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那样脆弱又无助,好像从有记忆开始就经常能看见她在流泪,那时候孟娇虎就会找到这个流泪的女人,默默地不说话只趴在她蜷缩的背上给她温暖和安抚。
今晚算是熬过去了,孟娇虎知道明天早上王惠要是一醒,两人立马就又要继续吵昨晚没有吵完的架了。
孟娇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又想起来那个曾经多次出现在她梦中,却又很久没有再次出现过的梦。
梦中有一个人在哭,孟娇虎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哭的人是男还是女?是大人还是小孩?可是她就是知道那人在哭,一边挨着打一边哭泣。
最开始梦见的时候,以为梦中的被殴打哭泣孩子是她自己。可是后来又再度出现,那人还是一样在被殴打哭泣,而自己好像是永远在看着发生的一切。直到几年前这个梦最后一次出现时,梦中的那个人已经没有再次遭到殴打哭泣了,反而是朝着自己深深看了一眼,后来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今夜无眠,孟娇虎突然想起那梦中哭泣的人了,自己也总是难过时候才会想起这个人,她深信是好的结果,那个人已经脱离苦海了,而自己一切的困境也终将能够渡过。
从十五六岁起,王惠就在给她相人家,每次她也都会去见一面,但要不是别人没了下文,要不就是她不愿,至于为什么不愿,孟娇虎自己也不知道。
清晨天还灰蒙蒙的,孟娇虎就自然醒了,洗漱完就到灶房去准备烧早饭。昨天自己吃剩下一些白稀饭就直接热了热,端着碗猛扒几口干完了,又重新煮了一锅加进骨头汤、瘦肉青菜的粥。
这粥刚烧,就赶着到院子里舀了一把稻撒进鸡舍,又抱了一大把野菜放进猪圈槽里。
但这猪圈里面的猪倒也不急上赶抢猪食,反而慢慢悠悠地起身进食。孟娇虎瞥了一眼倒也见怪不怪,毕竟昨晚喂了一大把,现在这么早估计也不饿,而且这天一直阴乎乎的,不光人吃不下饭,猪都食欲不振了。
孟娇虎忙完这些杂事,准备去王惠屋里面喊她吃早饭。
一敲门王惠就应声了,孟娇虎心里感觉奇怪,今天她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该不会现在就要开吵吧?
推门进去,看到的却是一个坐在梳妆案台描着柳烟黛细眉的王惠,神情似水温柔。
发髻梳的端正,配插着孟娇虎之前送的银簪,衣衫也穿着干净整洁,她还佩戴上平日里怕弄丢极少戴的翠绿色水滴样式的耳坠,但依旧抵挡不住出那一丝病容倦态。
孟娇虎楞楞道:“今个怎么起这么早,还打扮这样郑重?”
王惠望了望铜镜中的自己,对着孟娇虎笑道:“看着还行吗?我等会去陈府找陈老夫人。”
她声音微冷:“我说过我不会嫁去陈家的!”
王惠拿起放在案台上的一个澄净如凝脂无杂的羊脂白玉手镯,对着孟娇虎说道:“昨天我答应陈老夫人时,她褪下自己手上玉镯套我手上来了,我今个去登门退还。”
孟娇虎略微惊讶不太敢相信,皱着眉头问道:“你不要我嫁到陈家去了吗?”
王惠语气虽无奈但却温柔说道:“你不愿,我也没有办法,只能随你,还能拿刀架你脖子上吗?”
孟娇虎眉眼也弯了弯,笑着说道:“谢谢娘,粥也好了,我给你端过来,你吃完再走。”
送完粥后,也不过才刚到卯时,时辰还早,但街道外已有两三人行人走在路上了,卖菜的赵大娘也赶来推着车,拿着布铺在地上收拾今日要卖的菜。
孟娇虎卖猪肉的铺子也开起来了,跟邻里街坊和卖菜赵大娘照常打了个招呼后,就开始娴熟利索的割肉、上肉挂肉、磨刀。
天已大亮,卖菜的人也多了,孟娇虎猪肉卖的比东边家猪肉铺便宜,经常卖菜当家的妇人也都喜欢跑远些来这边买肉。
“孟姑娘,给我来三两猪肉,肉要瘦肉啊,老顾客算便宜点啊!”常来买肉的段家妇人买得不多还在挑挑拣拣,指划着。
王惠从屋里走出来,她神情柔和,头戴银簪,发两鬓梳的整齐没有一丝凌乱,衣着干净浅青色衣裳,虽没有玲珑绸缎的修饰,但也显得体端庄。
王惠对孟娇虎道:“虎儿,娘去陈家了啊。”
孟娇虎一边切肉一边喊道:“好,那你慢些,不要久待了,我等会还要给你煎药喝。”
王惠往陈家方向走去了。
亮堂的天依旧被一排排泛着银光的乌云掩盖着,虽然还是阴天,但好在也无雨,街道上来往吆喝声也渐多了起来。
隔壁家的男娃也跑出来在街上戏耍玩,走过孟娇虎猪肉店前,还朝孟娇虎做了一个鬼脸。
对面卖菜的赵大娘朝孟娇虎喊到:“孟姑娘!帮我看下菜摊子,前边有人发粮我去瞧瞧看。”
孟娇虎大声回道:“好,你去吧,我替你看着。”
天上的乌云慢慢翻滚逐渐往下方压近,巳时隅中接近晌午,来卖菜的人也渐散,一些老头老太太也搬着个小凳子坐在门前开始吃午饭了。
孟娇虎抬头望着天,心闷闷地,感觉有些慌,这么久了,娘怎么还没回来。
一个皮肤黝黑,膘肉横飞的中年男人在拐角偷偷盯着孟娇虎,准备伺机而动。
远处的赵大娘踉踉跄跄拼命赶回来。
“孟姑娘,孟姑娘!你娘出事了!你……你快看去百草堂看看!”
孟娇虎听赵大娘说娘出事了,突然心口“咯噔”一下,犹如被千斤巨石砸得摇摇欲坠,双腿瞬间软了没有一点力气好像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光似的,瘫跪在地上。
黑云翻滚的天空,一道闪电“轰隆”一声劈开乌云,天仿佛都被撕裂开两半似的。
孟娇虎被这雷声惊醒,她得赶快起来,连忙撑着身子爬起,踉踉跄跄朝百草堂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