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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端午(四) 郗少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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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那天,你跑来凤栖宫寻我,让我扮作小婢女在炎德台的柜子里等着你,可是你没有回来……”想起那天,姬长嬴的声音忍不住颤抖,“我一直在等,等到的却是桓葶苧……婵姐姐,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面对姬长嬴的指责,姬婵愧疚不已:“因为我要活下去,长嬴,对不住,对不住……”
那时姬婵被付劳之捉回府中,付劳之虽然见色起意,但并不是蠢笨之人,逼她说出所有姬氏族人的下落,否则便要直接杀了她,她不得不将姬长嬴的下落说出,本以为姬长嬴会被送入教坊司,她便可以偷偷去将姬长嬴赎回,却没有料到桓葶苧折磨了姬长嬴两年。
而姬长嬴却微微摇头:“婵姐姐,你说我总是想要最好的,可什么是最好的呢?你觉得父皇最宠我,可是你不知道,父皇起初很爱母后,只是,她是一个只能供奉在神龛上的神像,身为皇后,她毫无挑剔之处,身为母后,她更是无微不至,而身为妻子,却很不够,所以后来父皇与母后形同陌路,父皇却把对母后的爱都给了我,因为我这张脸,和母后实在是很像。”
姬婵听了这话一时沉默,她的生母只是一个位份很低的妃嫔,在她很小时便染病去世,皇后那时还没有子嗣,便主动提出要抚养她,后来姬长嬴出生,皇后与晋文帝的嫌隙也越来越大,她能明显感受到那个温润和蔼的皇后日渐消瘦、力不从心,便从凤栖宫搬到了南陆宫。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孤孤单单长到及笄然后出降,可是,皇后给予了她母爱,小小的姬长嬴也经常来南陆宫陪她,后来,又遇到了郗少御,她曾以为她此生就此圆满,然而,世事变化总是不由人。
“长嬴,即使你与母后不像,父皇也一样会宠你爱你,”姬婵下意识去握住姬长嬴的手,纤细、冰凉的手融入掌心,就像小时候那样,大手包着小手,“你总能逗父皇开心,你也很聪慧,活得就像一个小太阳,无论是父皇,还是我,都只想宠着你。姐姐方才只是想告诉你,能改变这个处境的人只有你自己,而改变这个处境的唯一方法……”
姬长嬴回握住她的手,语速很慢却又很坚定:“可我不要做桓去辞的妃子。”
姬婵将她的手心翻过来,指着她指腹上包扎着的白纱,道:“这是做女红伤的,而且是为了桓去辞,对么?”
“是。”姬长嬴迅速抽出手,用袖子遮住,想到桓去辞席上的冷漠神色便觉那香包不如送给路边的狗,他给她的庇佑便是任她被他的臣子、他的妹妹羞辱,当真是冷酷无情。
“婵姐姐,你不用劝我,我只愿有一天桓去辞能大发慈悲放我出宫,我便去寻一个世外桃源,终老一生。”
“他若不放你出宫呢?”姬婵叹了口气,妩媚的双眸映照着月色,竟深邃又寒澈,“我本不欲将此事告诉你,可是长嬴,你总是让姐姐为难。”
“郗少御他,可能没有死。”
姬长嬴身子不禁一颤,不可置信般低呼:“啊……婵姐姐见到他了?”
“没有,”姬婵摇头,“少御他有一个弟弟,你知道的吧?”
“知道,郗庭清,那个文文弱弱的书生。”
姬婵道:“那日我去如意糕点铺买千层糕……那店掌柜拉着我进去,说有一个故人等了我很久,我进去一看,竟是郗庭清,他同我说郗少御被逼投河,后来去寻却并没有找到尸体,大宴建朝两年,处处都在戒严搜查前朝之人,最近松弛了些,他才混入洛阳,店铺掌柜曾受过郗家的恩,他便在如意糕点铺落了脚。”
姬长嬴几乎瞬间便想到西南战事——那封她没有翻看的奏折。
晋文帝子嗣稀少,皇子仅有二三,城破时宴朝破军将领姜峰枪杀年仅十岁的太子,而另一位因身份卑微被晋文帝遣去了宁州,免于一死。如果郗少御没有死,那他一定在宁州。
“婵姐姐……”姬长嬴观姬婵淡定的神色,心下便料到几分,问道,“你要去西南吗?”
姬长嬴摇头:“现下时机未到,桓去辞让我策反北府军副将,监视付劳之的一举一动,我若现在便走,许多事无法料理。况且,付劳之迟早会死,但他死得太早反而对我们没有好处。”
姬长嬴闻言神色恍惚,腥风血雨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要她迅速放下所谓儿女情长,她忽然按住姬婵的手,认真道:“你不要以身犯险,桓去辞未必只有你一个棋子,你若……”
姬婵笑着止住了她的话:“乐嘉,桓去辞,怎么可能只有我这一枚棋子呢?”
“可我已经决定了,总要一探虚实,所以还请乐嘉妹妹再信我一回。”
“什么?”姬长嬴茫然看向她。
姬婵伸手抚平姬长嬴的碎发,慢慢道:“陪姐姐去一次南陆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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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陆宫的西府海棠她前些日子才见过一回,今夜再见并无稀奇,海棠在月色下更显娇美,她正要回头同姬婵细说她在最后一条红绸上写下的字,却发现身后没了人影。
“婵姐姐?”她喊道。
“公主。”
卫涣在回廊转折处望着海棠树下的她,笑意寥落。
姬长嬴一看到卫涣便想到桓去辞的警告,一时倒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却听他继续道:“我方才在御花园寻了公主许久,公主为何毁约?”
姬长嬴道:“我是章台宫的宫婢,不宜同将军私下见面,还请将军恕罪。”
卫涣走近,直直看着她:“公主知道至尊要给我和桓葶苧赐婚吗?”
“知道,将军是卫侯之子,只有公主才能配得上将军。”
“可我想要的不是桓葶苧,而是你,而是你乐嘉公主!”卫涣大声吼道。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红了眼睛、双手握拳,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紧绷着。
姬长嬴却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似有百般不解:“我不明白……卫将军,我们从未见过,你为何喜欢我?为何又非我不可呢?”
卫涣见她茫然神色,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这世间最悲催之事不过心心念念之人从未记得你。他沉默半晌,忽放声一笑,将怀中锦盒塞到姬长嬴手中,便大步转身离去。
姬长嬴望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便跑出去寻姬婵——她的好姐姐,却看到了桓葶苧在宫外站着,一脸怒色,瞧见她出来了,一掌便扇了过来,直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贱人!”
姬长嬴轻笑一声,她竟然被自己的姐姐玩得团团转,当真是可笑极了。看着眼前的桓葶苧,毫不客气还了一巴掌将桓葶苧扇倒在地,蹲下身子揪住她的衣襟,警告般道:“殿下不要忘了你还欠我一条人命,如果你不是桓去辞的妹妹,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痛不欲生。”
“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吗?”桓葶苧冷笑。
姬长嬴抽出发间簪子,用尖锐的簪尾轻轻拍着桓葶苧的脸,簪身冰凉的触感让桓葶苧慌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当然是划破殿下的脸,让殿下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丑女,再也不敢出门,更遑论嫁给卫涣呢?”
簪尖缓缓刺入一点,新鲜的血珠便冒了出来,姬长嬴想到那个白衫男子,他被刺时,鲜血也这样的红。只是他没有喊痛,而桓葶苧已大叫着来扯她头发。
姬长嬴灵敏地侧身避开,缓缓站起来,笑道:“桓葶苧,从前忍你是因为你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倒也不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只是因为我不想活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再敢来惹我,我不介意拉你一起死。”
“你个疯子!你是我皇兄的人,还敢去招惹我的驸马,你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若我皇兄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姬长嬴擦净了簪上的血,插入发髻中,一脸无谓:“我都说我不想活了,饶不了便饶不了吧,不过我要是死了,卫将军可是绝对、绝对不会再看你一眼哦。”
说罢离去,留桓葶苧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
习习夜风吹过,姬长嬴不由冷得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身虚汗,却不知是害怕还是心痛而导致的。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脑子里乱得如一团打了死结的丝绳,她实在捉摸不清姬婵为何要这么做,明明前一刻还笑意盈盈地对她说“乐嘉妹妹再信我一回”,下一刻却要将她推入不见底的深渊。
西南、郗少御、郗庭清、卫涣……
卫涣是……征南将军,原来如此,姬长嬴几乎想大笑,婵姐姐,你是要效仿桓去辞让我去策反卫涣么?可是,难道她还能用这张脸再同卫涣交易一次么?
不能,当然不能,她忽然急切地想要入梦,去梦里,去那片湖旁,听白衫男子吹箫,享受凉风,将自己的身心都放置于天地最纯净的时刻,而不是这世俗里让她厌烦至极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