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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雨一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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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求我了?”神像的嘴巴一张一合,竹羽的声音就从中传了出来。
他施了法术。
夜风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拜了第一下。
她想起历代天帝衣衫上绣着的的日月纹,光华夺目,心里有些不平地想着:他敢自比日月,她就敢做那暗煞日月的第一人!
夜风对一旁的南熹说:“就叫煞日吧。”
“磕得不够响啊。”
夜风拜了第二下。
龙缚那小子总是盯着她看,好似要说什么,嘟嘟囔囔半天,却总是只挤得出来“你……”,就再没了下文。
次数一多,倒是夜风先开了口,她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说道:“你可以走啊。”
龙缚没说话。
哦,懂了,估计是怕她欠的恩情不换。
夜风长久地“啊”了一声,“……报恩这事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个喜欢欠人东西的性子,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我不想走。”
他看着夜风的眼睛,“我想留下来。”
第三下拜完,夜风站了起来。她一句也没回应竹羽话里的嘲讽,只是扫了眼台下跟着虔诚跪拜的轩城民众,目光最后落回到神像脸上,隔着那块干裂的木头,对他说:“说好了,不见不散。”
夜风转身准备走下高台的时候,天上一道惊雷闪过,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台下顿时激起浪潮似的喊声,此起彼伏。
人们一边磕着头,一边叫喊——
“显灵了!显灵了!”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谢谢筇枝神!筇枝神万岁!”
夜风就在这样嘈杂的人声叫喊中走了下去。
南熹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是早有预感,她看着夜风神色,忍不住出声:“谷主……”
夜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便从一旁走了过去。
人群纷乱,没什么人关注她的动向,她就披着斗篷自顾自地往前走。
雨还在下,下得越来越大。
雨丝染湿了她的发丝,她没在意;雨丝跳湿了她的衣角,她也没在意。
她只是脚步不停地继续走着,一直走,不做停留。
其实夜风自己也不知道她要走去哪。直接去断崖边上,好像太早,可若是其他地方,好像也没什么可去的,反正她也要离开了。
说到底,她在这地方生活了五年,到头来好像……还真没什么能留住她的东西……
真是一点没变哪。
以前她想留下的地方,她师父让她走。
以前她遇到的人,招呼不打一声地把她丢下,转身离开。
就该像现在这样,她不做跪地苦苦哀求的人,不存奢求,不抱期待,自己干脆了当干干净净地离开——
“你怎么了?”
夜风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习惯性地走回了刹山腰间的竹屋,而龙缚竟然在。
他皱着眉头,匆匆跑回房里给她拿来干净的外袍,“下雨了怎么不撑伞啊?上次河里没泡够?傻愣着看我干什么?怎么,淋了个雨人傻了?”
夜风起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说了这么一长串,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龙缚有点奇怪,“突然笑这么一声,别不是真傻了。到时候你谷里那南熹估计第一个嚷嚷,要诬陷我把她的好谷主药傻了,我可不认……”
“没、没有。”她还在笑,笑声没有一点减退的意思,说话都掺着笑意,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笑你傻。”
“我哪傻了?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就在心里笑我傻是吧?”
“你就是傻。”笑声还是没停。
原来真有避不开逃不掉的傻子替她在意。
夜风抬起拳头轻轻在龙缚肩头砸了一下,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笑意。话在她喉头滚了好几遍,才终于被吐了出来:
“我……出去一下。”
“你……以前出去也没跟我说过啊。”
“那这次就说了。”
龙缚没了声。
他不是看不出来这些日子里夜风的奇怪,可始终猜不明白她怎么了,又想要做什么,只是心里萦绕着和那天清明夜里一样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
于是他说:“下雨了。”
夜风点头,“是,但要不了多久会停的。”
“要是雨一直下呢?”
她嘴角还挂着笑,“那也没关系。”
龙缚看着她将要抽身离去的身影,开口:“别去了。”
夜风没回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来应该也与清明那天夜里无二,只是她这次没有停留,“要去。”
不是每一次的挽留都能有结果。
那日筇枝神降世,除妖女,救陈老的时候,安柳幽城也看见了。他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筇枝神笑着说“神来救人了”,竟然和当时蛊惑似的对他说“去看看”时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那时就知道,自己也安宁不了多久了。
果然,在求雨祭典的前夜,那人找上了他。
安柳幽城不知道这人的名姓,只知道他和天境有关,应该也是个神祇,直到那日江边一事,才彻底确定了他就是传言中的筇枝神。
“你妹妹真可爱啊。”
他忘不了二十年前的那天。
他本是带着安柳幽离出门四处游玩,一时没看住,竟然和她走散了,寻人的路上听见了这么一声。
来人他不认识,打扮儒雅。可能是以为他没听见,还微微弯着腰凑上来又重复了一遍:“你妹妹真可爱啊。”
“你是……”安柳幽城拧眉问道。
竹羽不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你妹妹方才找到我,非要缠着与我一同玩些时日,我拗不过,只得从了。作为补偿和报答,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好久不见。”与记忆中无差的声音骤然造访。
那人被他等到了。
竹羽去时,安柳幽城正站在宅中的院子里。当时已夜深,他就站在院内望着天上月发呆。
他没对竹羽的到来太过吃惊,但还是没想到那人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地直接开口:“你妹妹过得不错,看来你把她护得很好。”
他半点不带停顿地提他的妹妹,又露出那副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你曾经干过的……那些脏事?她的好哥哥间接害死了她的爹。”
“你无耻!”安柳幽城忍不住吼出声,又连忙压低声音,担心幽离睡得早,扰了她的清梦。
“你还有脸这么说!万家乡的人都是被你骗去流光境的!你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啊,如今竟然还有胆量出现在世人面前,风风光光地摆出一副‘神爱万民’的嘴脸。你爱个屁!凡人性命对你来说如同草芥!你好意思受他们跪拜吗?”
“当然好意思。”面对满脸怒气的安柳幽城,竹羽面上神色未改半分,他脸上的笑依旧明晃晃地挂着,看起来分外扎眼,“我是恶人啊,自然无耻,怎么会在乎这些?”
安柳幽城被噎得说不出来话,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但恶人也是讲道理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来找你,事情结束后,你我再无瓜葛,我说到做到。”
“快点决定吧,安长老。”竹羽催促他,“别搅了你妹妹的好梦。”
安柳幽城拳头紧了紧,咬牙说道:“……好。”
断崖边。
“这雨怎么下个没完……”安柳幽城瞥向一旁的竹羽,“你故意的?”
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我只能保证下与不下,但下多少,下多长时间我控制不了。”
他说话做事总带着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导致他的所有举止言语看起来都没多大说服力。安柳幽城看了他一会,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索性也没再问了。
下午祭典结束后雨一直在下,从最初的的淅淅沥沥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在空中能看到细密的雨线。雨丝像是过分强调自己的存在,落到脸上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麻。
雨在密林中冲刷着树叶,声音庞杂,像是天空怒气激起的浪潮,无边无际地朝他们涌过来。
这样的情况,怕是很难听到密林里来人的脚步声。
安柳幽城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他说话时,斗笠上的雨一直在滚落。他身旁的竹羽倒没带斗笠,颇是悠闲地打了把清雅的竹伞,仿若茶楼听雨客。
听到安柳幽城这般问,他答得简短又模糊。
“等着。我让你见见杀死你爹娘的……心狠手辣的恶人。”
不知站了多久,雨渐渐转小了,变成了毛毛细丝,飘到脸上,恍若晚风挠人脸,带着少许轻薄的凉意。周遭的声响也失了嘈杂,在人耳中逐渐变得清晰。
神祇感官比凡人敏锐。竹羽合了伞,漫不经心的甩了两下上面的雨水,说道:“来了,在东边。”
安柳幽城也仔细去听,果然听见了细小的“沙沙”声。那人走得不快,应是踩在密林落叶杂草之上,偶尔还能听到踩到水坑的水声。
他旁边的竹羽手上动作突然明显地一顿,“……还有?”
“什么?”
竹羽皱着眉抬头看向正前方,“南方也有。”
安柳幽城也跟着去看,脚下步子却不露声色地往后移了移。他眉头虽然也蹙着,但看起来远没有竹羽意外。
这个方向的人走得快,先于东方的人显出了身形——竟然是金莫!
他脚步极快,走得近些了,才说了句“来了”。
与此同时,不待竹羽反应过来,安柳幽城就从竹羽身后扑了上去,一边把他压倒在地,一边冲金莫大声道:“快!”
金莫急急往上冲的同时,余光瞥见了另一边也加快速度赶过来的人影。
她冲着安柳幽城的方向大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