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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同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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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踉跄着从流光境离开的时候,看看天色,子时刚过。
修复流光境耗费灵力太多,她现在全身都有些脱力,只能挣扎着往前走。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现在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只想自己一个静静地待着。所以刹山东头半山腰的竹屋她是不打算回了,免得遇着龙缚惹得麻烦。至于煞日,碰到南熹倒没什么,可她现在就是不想见人,任何人。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暗月这一个选择了。
夜风决定赌一把,赌夜月不在。
这样想着,她又免不得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到头来,她竟连个去处也难寻。
说什么潇洒快活,不过是潇潇雨洒,快马难活罢了。
有时候她倒真想死在二十年前的流光境里。死亡意味着终结,活着倒变成了苦难的负累与延续了。
夜风赌错了,夜月没走。
所以当她扶着柱子半塌着身体,嘴角还沾着刚刚咳出的血沫站在浮光殿的门口和夜月对视的时候,她是真的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以至于僵在了原地。
夜月眸子里闪过短暂的震惊,眉毛一挑却又很快地落了回去,蹙着眉尖张口:
“你……”
“哦,我以……咳咳,”夜风话才出口一半,就又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但她还是扯着抹极为难看的笑说道:“……我以为你没在呢,咳咳……走了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努力地转着身体准备离开,却举步艰难,几乎是拖着步子前进。
她才走了几步,却觉臂上一轻,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前来托住了她一臂,眉毛依旧拧着,“急什么?你来的刚好,我正要走,进去吧。”
夜风没工夫顾及夜月这话是真心还是看到她后而做的顺水人情,便只是点点头,踉跄着进了浮光殿的门。
翌日晨,夜风是被南熹的大喊吵醒的。
“谷主!谷主!”
“干什么干什么?催命啊?”
夜风刚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视野刚刚清晰,就看见刚冲进门的南熹,满脸一副“谷主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的表情,差点让她真以为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涉及生死的大事。
“你怎么搞成这样?被人算计了?那地方的鬼这么恶毒?”南熹问题一个接一个,满脸难以置信外加一点点的担心。
然而夜风全然不顾,反而得意洋洋仰头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什么话?你家谷主我是能被区区小鬼算计的人吗?”
她这话还没说完,南熹一个白眼已经要翻上天了。
夜风话锋一转,“不过倒确实有个小鬼不知天高地厚,贪图本谷主的美色把我掳走了,但我——是能让他得手的人吗?”
夜风重重摇头,提高音量,“当然不是!我当下就一个反手死死抓住他的脖子,打得他那叫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没办法,只好跪地求饶,但可惜的是呢,谷主我打得太狠,他血吐了我满身……”
南熹无语,鬼还能吐血呢?
“打住。”南熹打断她,“谷主,我看你要不了多久就能取代我家公子成为轩城新的书爷了,这经历讲得跟故事似的。”
夜风笑着拱手:“过奖过奖。”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夜月的声音:“方便进来吗?”
得到许可后,夜月领着一个小婢进了门。
“粥。”
小婢欠了欠身,放下粥就走。那粥应该是刚热好的,正升腾着热气。夜风凑近闻了闻,还挺香。
“南长老动作挺快,奔波辛苦。”
“也不远。”
煞日与暗月虽明面上分居刹山东西两面,门派不和,但他们几个倒是心知肚明,其实日月同辉,两者同为一家,其间还建有暗道,往来也是方便,但是知道的人不多。
夜月看着夜风继续道:“你倒恢复得挺快。”
“本来也没什么。”
她只是一时虚弱脱力,没受什么大伤。况且如今流光境已然修复,神树也恢复如初,灵力总会慢慢回来的,甚至会比以前更强。
夜月点点头,“那你什么时候抽空回去一趟吧——”
“——哪?”
“就东边的竹屋啊。”似是看出夜风眼中的疑惑,他笑了一下,解释道:“你是没见到,我昨晚回去碰到那小子,他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瞪着我就问你人呢。你要再不回去,估计那小子得得了失心疯。”
夜风面色先是一僵,又转而皱起眉头问他:“他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没了啊。”
“你怎么回来了?夜风去暗月了?”龙缚坐在竹屋门前,懒懒地抬着头看天,头都不回问道。
夜月顺着他目光看去,那轮月清清楚楚地在云间挂着,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晃得那月仿佛也失了轮廓。
“你猜的倒准。对啊。”
他目光回到龙缚身上,过了会又忽然说:“你要找她大可以去,就在暗月。”
“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暗月谷主。”他最后这几个字吐得极慢。
这小子还记着当初夜风把暗月交给他打理的事呢。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遇到什么事都能点点头接受,实际上心里不知道翻炒了多少次。
夜月笑着摇摇头,准备回房,龙缚声音却又在身后响了起来。
“暗月那些阴诡术法你怎么会的?”
这问题突兀,但夜月也只是稍顿了一下就做了回答:“夜风教过我。”
“太多了。她没教你这么多。”
他彻底停下步子,回头俯看着坐在檐下的龙缚,目光里说不出来揉着什么。就这样对视良久,忽又笑起来说道:“她教没教过我,教过我多少,你又怎么知道?知道又怎么样?与你何干?”
龙缚没应他。
就当夜月以为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的时候,龙缚却又说话了,内容依旧突兀。
“……你用的是殇家的术法吧。殇术无为。”
“……”现在轮到夜月没了言语。
龙缚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风把空气中的安静吹得透彻,连同他的影子都被拉扯得失了形状。
“是从《灵史》中看到的吧。”好久了,夜月才开口说话,语气十分肯定。他回头看向龙缚,又挂上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是天境的人。或者……是天境的人的什么人。”
他没留给龙缚说话的时间,转头就走向了自己的竹屋。因为他知道,龙缚不会再问了。
他说对了。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互相窥见了对方的真容,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因为戏还没结束,他们还有要演给她看的人。
“夜风,”夜月叫她。“最近华谷那边没什么人冒犯。”
“那就好。”
虽然他们一直不清楚为什么,但自煞日暗月成立以来,在自身发展之外就一直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保证华谷的安全。
对此,夜风从来没有解释过。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人问了。
“不过,外部没有威胁,内部却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夜风皱着眉头看过去。
南熹和夜月对视一眼,抢先开口:“就在昨夜,华谷内的陈掌事擅自闯入了华谷谷主华殇的行宫,目前对外的说法是起了贪念想去岚台上搜夺财宝,据为己有。好在没有酿成什么大祸,千钧一发之际,被他人发现,当场抓获。”
夜风点点头。
“但我觉得这其中有问题。当晚谷主华殇正巧也在行宫内,按道理来说,本不应惊动那么多人,凭华殇谷主本人的实力难道不是应该轻轻松松解决吗?再者,那陈掌事再不可理喻,他终究也只是去偷东西,没干什么大事,可华谷那边却打算除之而后快。”
“现在他们的想法分为两种:流放和处死。大部分人支持第一种,至于第二种……可以精确到个人,是金莫提出的。”
夜风眉头一挑,目光投了过去。
华谷的谷内有一棵高高大大枝繁叶茂的梧桐,应该是上一代华谷中人栽下的。殇华桐行宫带有一个小院,那棵梧桐树就栽在院内,背靠红墙。
眼下初春,还是满树翠绿,要到了金秋才最为好看,梧桐叶落了满地,但枝头还挂着不少,满目灿金,煞是好看。
金莫每次看到此景,都不由得想到那句诗——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巧在这院内也应景地有座秋千,就系在那树上。一端系梧桐,一端系死木,就这样搭作了一个秋千。
每日晨起,殇华桐都会走到院内,细细盯着这树看,有时也坐在那秋千上荡来荡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每当这时坐在秋千上,都能看到挂满枝头的红绳,红绳配褐干,好看得紧。
金莫这时总会偷偷地靠近,有时就挂在树上,有时是从身后悄悄靠近捂住她眼睛吓她一跳,再加上满脸的笑,眯着眼睛大声说道:“早啊,谷主。”然后转身去挂红绳。
树上的那些全是他一个人挂的。
然而今日,殇华桐走出门看到的却不一样。
金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树下伸手拉住了最低的那根枝干,要扎的红绳暂时地叼在嘴里,偏头看到她,就取下红绳,边在枝上绕圈打结边眉眼带笑地冲她喊:“早啊,谷主。”
殇华桐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笑意,又被她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早。”
她走过去,站在秋千旁出神地去摸秋千上的绳。这里原本就有秋千,二十年前华谷重新建立时稍作了修缮,然而到今日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磨损。
“怎么?”金莫注意到她的动作,探头看明后又一笑,“喔这个呀,改日寻人再换一根就好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绳子都有断的那一天。”
“……”
“不管修补多少次,替换多少次,绳子也不可能再是从前的那根了。世事变迁,人都不一样了,更何况这一隅之地小小秋千上的一根绳子……”
“你今日……怎么了?心情不好?”金莫脸上笑有些僵,探过身去想看清她的脸色,殇华桐却别过了头。
“没什么,瞎说的。”
金莫皱着眉点头,不再过问,只是原地踱起步来,在她周围绕起圈,自顾自地说着话:“昨天夜里……总之,你莫要担心,他现在已经被制住了,只等你一声令下处置。”
他说的是陈掌事。
说话间,殇华桐坐上了秋千,金莫就适时地绕到了她身后,轻轻往上送着。
“我仍旧保持之前的意见——直接杀了他,处死,干净了当……也免得再生是非……”
殇华桐垂下腿,秋千就此停住。
“……金长老。”
金莫没想到她会这样叫他,生生僵在了原地,放在秋千绳上的手迟疑片刻松了下来,拉开了距离。
“……你是有家室的人。”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好久,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你不应该总是蹉跎在烟花巷的姑娘……和我身上,你有家室金莫……有妻有子,再做这些事情……不应该了。你——”
殇华桐的话被金莫的动作打断,他突然从她身后闪到身侧,竟然还是笑着的,只是那笑显得突兀,因为他眼里分明揉着更多其他的情绪。
金莫笑着说:“谷主,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哦,那,夜陌那小子找我呢,我都差点忘了,我答应他今日从青尘给他顺几壶酒呢,那可是竹叶青啊。哦对了,谷主你想要吗?改日我也送些来?那我就先行告辞,明日见。”
他一刻不停地说完这些,转身就走,看起来和平日里别无二致。
只剩殇华桐坐在秋千上看着金莫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怎么不算好呢?
没有人醒来,也没有人受伤。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