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白月光的我成了万人嫌》闲游野鹤

11、下山 下山后，

　　竹林被清洗得明澈异常，空气中满载湿润的气息，土壤是柔软的，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泥泞的小道往前遥望，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年正慢慢走着。

　　那人当然是殷漱石，天尚且多云，不方便御剑，他便不行。昨晚他是找了个洞穴将就了一晚上，也不是第一次睡在这种地方，他倒还是能适应。

　　下山后，殷漱石对自己的决定又懊悔，又庆幸。

　　懊悔在他这么冲动，这么鲁莽，冒着雨把自己给淋湿了。但又庆幸自己动作干脆利落，不会再生波折。

　　他几乎把自己所有家当都给带上了，走得干干净净，迎阳峰只剩下师父的遗物。

　　他还不忘记留下一张纸条给师兄——他真的担忧师兄会出来找自己，不论是他命人还是他本人，殷漱石都会觉得既尴尬又麻烦。

　　难道面对师兄，他真的能不被看出来，自己昨晚看到了一切吗？殷漱石不免想起小时候师兄的明察，那时候殷钩月会欺负他，让他顶一回晚膳轮替，师兄只需一眼就能猜出，师妹扯了慌。

　　纸条就便利得多，师兄不会从纸条上看出自己的表情，也不会听出自己的语气。

　　殷漱石在上面写着：师父介绍的长辈已至山下，因性情缘故，他不喜拖沓，也不愿上宗门，故自行连夜下山，望师兄谅解。

　　也不知哄不哄得过，不过师兄那么忙，看到消息也恐怕有一会了，得走快点，走点僻路才行。

　　现在殷漱石是真真自由了，唯等冷断流消息。

　　不过，专走小路的结果是，殷漱石迷路了。

　　他原本方向感就不算是很强，乍一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越发迷茫了。从竹林走到峡谷，兜兜转转，哪怕一鸟、一兔、一鼠都少见，整个山谷愈发空寂，天也愈发昏沉沉，往下狠狠压着，颇让人心悸。

　　好在殷漱石能够感受到，自己愈发往山下走了。实际上修真界就在人间山峰的峰顶，却又不是人能看见的峰顶，上古大能折叠峰峦，设下阵法，迷惑了凡人的眼睛，使他们爬不上更高的山，如何也无从抵达仙境。

　　仙人要突破这壁垒倒容易，不过到了凡间，也不能肆意妄为。若是欺凌凡人，虐杀无灵根者，身上会背负血孽，此后的修行将倍加艰难，每度一劫，都是死里逃生。

　　殷漱石就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样一处壁垒。

　　他也好奇自己所来的人间是什么样，看见闪闪发光的通天树，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知道这里就是凡者堤，殷漱石只稍稍犹豫，就从一旁走过去。

　　突破结界时，肌肤表层和内里金丹皆微微发痛，都在适应范围内。不知是不是老祖宗的警告，束缚修仙者不要因自身超凡的能力，就胡作非为。

　　凡间风景似乎和修真界大同小异，可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那就是空气中灵气有，但极为稀疏，根本无从修炼，这就将两界残忍划分。

　　凡间也在下雨。

　　磅礴的大雨比山顶更盛，殷漱石甫一步出，就能听见伞上轰鸣剧烈。修真界的伞自是比凡间坚固，他倒也不需太担心，可衣服下摆还是湿得难受。

　　要先找个地方避雨才好。

　　赵老头被大雨堵在了山里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趁着先前雨小跑上山，但是他在这边埋了几件仙人赐的宝贝，生怕被大水冲出来。

　　那是他年轻的时候，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姊妹，他一个苦命人孤身活着，年纪尚小，连房子田产都被恶邻夺走，宁愿日日呆在外面。

　　某日他在山上摘野果子充饥，一个妙龄仙人从他身旁经过，托他指路莲花镇。那仙人身长玉立，面罩白纱，一双眼睛明亮温柔，他不由自主被吸引，涨了个面色通红，结结巴巴给她指了路。

　　这位好心仙子赠他几件玉器，让他去镇上当了，换些钱财，搬去别的镇置办田产，好好过日子。她还提醒他，财不外露，切不可坐吃山空，辛勤劳作才是正道。

　　也是有了那位仙人的善行，赵老头才有今天的光景，也算是村里的小富，他虽无后代，但养了一双孩子，性格脾气都是极好的。

　　那些宝物当然没有全部被他典当，只一件，所获钱财就够多，赵老头也知适可而止，剩下的，就被他藏在了山里头。他敢说，没人比他了解这灵霄山。

　　此行，他不是疼惜钱财，而是舍不得那份恩情。

　　不过看天色要晚，赵老头觉得自己出不去了，一条老命恐怕要舍在这里。想来想去，他倒也也无所谓，梅子和柱子两个都是聪明孝顺的，那些身外之物留给他们也好。

　　一个身着月白罩袍的青年撑着伞，疾步闯进山洞。他真是一副好颜色，走进来，连昏暗的山洞都好似被照亮，却又素静柔软，站在那飘渺清幽。

　　赵老头想，这也是个仙人啊。

　　来人自是殷漱石。他看见一位皱巴巴的矮小男人也同在山洞中，略好奇地望一眼，又点点头，笑笑以示友好，但并不接近。

　　过了会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凡间的老人。小时候在凡间的记忆他忘得七七八八，修真界众真人，在筑基期后，就再也不必忧心青春逝去，金丹期就脱胎换骨，彻底脱去凡俗劣态。

　　如果跟着仙人的话，说不准自己就得救了。

　　虽说赵老头方才还有放弃的意思，但见到殷漱石，心思又活络起来。

　　有仙人在，肯定就没有豺狼虎豹会来到这山洞，但传说仙人都是会移形换影的，要是他只是在这落脚会，等会突然消失，那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小步小步往殷漱石那边踱，试图潜移默化地靠近他，再随口找个话题套近乎。但是没用，赵老头走得近了，殷漱石就再离远点，显然是不想和他交流。

　　如此来回几轮，赵老头也没法子了，只能作揖赔笑，来直接的：

　　“仙人，老头子是住在附近大旺村的，被这雨困在这，能与仙人同处，真是千年烧高香修来的福气呀。就是不知等会雨停了，仙人能否领着老头子回去？在这山上呆久了，我怕家里的孩儿忧心，又跑上来找我。”

　　殷漱石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就这短短一瞥，他就从老人衣襟间隐隐看见玉器一角，貌似是个玉牌，更重要的是，他好像能感受到微弱的，师父的灵力。

　　“你怀里的玉牌给我看看。”

　　赵老头犹豫了一下，就惶惶递了过去。到底还是性命重要些，更何况，仙人也不至于强抢他一凡人的东西。

　　玉牌是普通的玉牌，除了玉质莹润些，没什么特别，应当是为了方便在人间来往，师父保存着的。在师父飞升后留下的储物囊中，殷漱石见过不少。

　　小时候，殷流霞常说，等他们年纪大一点，师徒几个就一起去人间，扮作普普通通的一家五口，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殷漱石当时不懂，为什么要去人间呢？他对人间的印象，只有白茫茫一片的天地，和如何也摆不脱的，把手脚冻到没知觉的寒冷。

　　师父只说，人间有太多太多不同的面目，有温暖的炊烟，也有冰凉的大雪，我们修真界自认为超脱于凡人之外，但到底还是人，必须要回归人的生活，才能感悟到真正的“道”。

　　那时候，殷漱石听不懂，现在亦然，但他要开始感受了。

　　他擦干净玉牌，又紧紧握着，仿佛还能从上面体会到师父宽广的话语，和温柔的眼神。这是师父的东西，就是最珍贵的了。

　　那老头身上貌似还有几件，想必是师父怜悯，赠予他的。

　　殷漱石很想要，但并不打算全都换来，他略略一想，在自己储物囊中翻找一通，总算找出一瓶废丹，从中拨出一粒来。

　　废丹对于仙人来说，用处不大，对凡人却是恰到好处。真正的灵丹，只会使他们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吃下吧。”

　　赵老头看仙人把玉牌揣到怀里，就知道这玉牌恐怕对他也是重要之物。他没敢阻止，只庆幸仙人没有把剩下两块也拿走，却不曾想，一粒仙丹被送到了手里。

　　“仙人？”赵老头不可置信地望了望殷漱石。

　　殷漱石想了想，解释道：“这只有点洗筋伐髓，延年益寿的效果，不能让你直接飞升成仙的。”

　　赵老头听了，一双老眼通红，眼泪都流了下来。洗筋伐髓，延年益寿，这是多么大的福气啊，他一生居然能遇上两次。

　　他膝盖扑通跪在地上，拜谢了殷漱石好几下，再捧起丹药，几乎是狼吞虎咽含下去。仙丹入口即化，一瞬间变成一股暖流，走遍了身体。

　　疼痛在身体每一处蔓延，但更明显的，是青春的力量在血液中行走。赵老头顿时膝盖都不疼了，微驼的背也恢复成年青的模样，脸上皱纹也少了几道。

　　一股沉闷的痛在小腹内积压，赵老头老脸一红，连连鞠躬抱歉道：“仙人，我去如厕。”老头便匆匆奔向洞穴深处，放出一股恶臭。

　　身体变得轻盈，赵老头也美滋滋地，想着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得体，不少话都是他在县城学的，他可在县太爷做过一段时间杂役，道听途说了点做派。

　　外面一轮明月悬在空中，月光皎洁而慈悲。

　　殷漱石见老人出来，轻轻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