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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回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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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了,莫雨却望着天花板,仍旧清醒,他转向房间有窗户的那一面,窗帘拉了大半,剩有一手掌的空缺,他特意留的。感觉不到光亮的话,他的作息就完依靠感觉了,然而他的那点感觉又总不太好用,所以之前也没少干出过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的“英雄事迹”。
这个时间,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些迷迷糊糊的亮点,大概是谁这么晚了也没睡吧,在他试图数清到底有几盏未灭的灯时,雨点淅淅沥沥的落下来,拍在玻璃窗上,扰乱他的进程。
算了,莫雨转过身去,有些埋怨地想:这么晚了他还没有睡意,多半都要怪姜晴和林长青。
莫雨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小孩,妈妈难产去世。
没那么幸福的人总触摸到生活里的更多煎熬,别人的,自己的,像睡不着的人总想得更多一样。
至于在林长青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莫雨其实好像能猜出大概的方向。
在林长青的父亲意外去世后,阿姨才顺利地把林长青接了过来,那年莫雨十五岁,林长青十五岁零三个月。
重组家庭,青春期生长,似乎家庭关系会很不合,但他们俩相处得却算是典范兄弟。
明显,当初家里的两位大人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毕竟阿姨最开始和莫雨说起林长青的事情时,语气和措辞都不要太小心,坐在一旁的莫雨父亲更甚,紧张得连话都没说出来。
但说真的,对这件事,莫雨打心眼里不介意。毕竟阿姨人很好,他爸人也不错,而从阿姨口中听到的林长青也挺好的。
长得挺高,学过书法,笛子,会打乒乓球,喜欢独来独往,话很少但其实很体贴。
凑在一起,大概就是电视剧演的高冷男主角形象吧。
只是这些片面的、简单的想象,在莫雨亲眼见到林长青的那一刻,都粉碎得很彻底。
或许是因为他穿了一件有点不合身的窄衬衣,让他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也或许是他在走进家门的时候,动作里还有掩盖不住的局促,让他看起来好像出现得有些不合时宜;又或许是在他的额头上还有好几处没好得彻底的伤,让他的疼痛看起来尤其具体。
总之,这一切的一切,让莫雨在看着他的那一刻,竟然觉出些许可怜。
阿姨夹在他俩中间,有点紧张的给他俩互相介绍,林长青快他一步先伸出手,说了你好。
至于再后来是怎么一步一步变得更像一家人的,莫雨其实记得不清晰,但他们间的距离缩短的最快的那一次,莫雨还留有清晰的记忆。
莫雨的成绩一直只是个一般水平,虽然他的态度比大家普遍认为的要认真得多,但这些认真的结果,也都没如他所愿。
原来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的时候,他还没感觉到自己的愚钝,等到林长青来了,转到和他同一个班,就坐在他前桌,莫雨才意识到,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是聪明的。
区别于其他普通人的聪明,听了就能理解,理解了就会写,写完还可以自己推出其他过程,这种理所当然的聪明,几乎要扎到莫雨的身上。
那时他才知道,他比他认为的,要更介意。可他又怎么能不介意呢,他的母亲,用命换来的,从没见过面的,只是一个总不太拔尖的小孩,一个别人不会真心夸奖的小孩。
所以初三第一次模拟考试出成绩的那天晚上,他没和平时一样骑车和林长青一起回家,而是选择上楼顶一个人待会儿。
鉴于莫雨平时也会去同学家瞎混,而林长青和他的朋友们都不太熟,所以即使那晚林长青回答说不知道莫雨去了哪,阿姨和他父亲也没有太担心。
更何况他刚放学的时候还主动往家庭群里发了一句晚点回。
没有人来找他,理所当然,但莫雨还是觉得有点寂寞。
南方的夏天就是特别热,楼顶也没什么风,他费了好大劲才完全冷静,用来泄气的书包被踢到了墙角里,露出了好多试卷。
好多张,那么多张,却没有一张是他烧掉了之后会开心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试图像金鱼一样,在某种介质里寻找到另一种不相同的,可以供给生命的成分。
他没找到,却不可避免的听到了空气里传来的,悠扬的另一种声音,另一种和沉默很不相同的声音。
林长青也没想到一下就能找到莫雨,他还以为会费上半小时或更久。
莫雨的煎熬,他能感觉。
不过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他带上了笛子,有人说过他吹的曲子很好听,和即将要睡着前的感觉相似,带有安稳又模糊的惬意。
希望她说话对大部分人都认同。
莫雨回过头,那天他才第一次亲眼看见林长青表演这个他早知道的才艺。
画面比莫雨想得要更萧索。
大概是因为林长青身上的白色衬衫校服被夕阳染得热烈,而他的表情又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脆弱。
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终了,莫雨知道自己要说点什么。
“我……,挺羡慕你。”
莫雨说完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适应,他还是第一次和人说这种有点伤心的真心话。
林长青没有马上回答,但他知道,如果是姜晴的话,大概率会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拖很长的啊音,以此表示自己在思考答复。
羡慕,挺羡慕,好羡慕。
“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林长青走到莫雨旁边,和他面向不同的方向,站得这么高,视野确实很开阔,只是这样的开阔还是让他有一点心悸,不过已经很轻微了,是可以被理智打败的轻微,“只是我不想要她羡慕我……,虽然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但是我也不想你羡慕我。”
“为什么?”这个问句问得有些破坏林长青的气氛了,不过莫雨确实好奇,在他看来被人羡慕可是大好事啊。
我羡慕你林长青,太轻松就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我羡慕我的父亲,拥有那么多我永远无法亲身体验的关于母亲的回忆;我羡慕阿姨,羡慕班上父母双全的同学,羡慕天上的云,甚至羡慕我的母亲,为什么痛苦只长久地延续在我的身上,她能不能也偶尔替自己承担一点点委屈……。
再想下去就该哭出来了,莫雨摇了摇脑袋,忍住了。
“因为羡慕,就会有期望,被在乎的人期待了却没做到的人,会很难过。”林长青的指尖点了点不锈钢的护栏表面,“我很难过。”
莫雨偏过头看他,有点想刨根问底,但他也忍住了:“是吗?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啊。”
“很多,好多。”林长青想,上一次被人当面说羡慕,却没这样和她说别羡慕就算得上是一件。
“好吧,”莫雨看了眼在墙角一动不动的书包,打算起身回家了,所以他侧过头,和林长青说:“走吧,回去了。”
听起来很傻,但是莫雨确实觉得那一天是很重要的转折,作为一家人的他们,彼此袒露出了真心,虽然不太多,但也足够了。
更何况其实林长青挺会说话的。虽然他不是说出来,而是偷偷找了张便签条写好后夹在那叠试卷里,但这也不耽误莫雨就此对他产生一点莫名的崇拜。
林长青硬笔书法写得也不错,看起来赏心悦目。他写道:被羡慕的人做不到的时候会难过,可被爱的人不会,因为爱没有条件。
在莫雨剩下的,不太多的关于母亲的东西里,有一张很重要的纸,被他压进玻璃相框里放在了床头。
那张纸上被写下了一段像是随笔的话:虽然孩子还没出生,我却已经感觉到了太多强烈的爱意,很奇怪,明明我们没有任何除了身体孕育之外的任何关系,明明我一直认为人应该是在了解彼此的过程里感受到爱意的,如果不是身体分泌的化学物质让我感觉到这样离奇的心情的话,那大概就是因为爱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吧。希望这样的心情不是什么珍贵的,世间仅此一份的奇迹。
之后的某天,莫雨拆开相框,在纸的背面写道:我也没见过你,但我也爱你,妈妈。爱是很奇怪的东西,但它不是奇迹。
该练字了,这是莫雨写完后最直观的感受。
至于那天,林长青在楼顶上用受伤的语气谈起的那个人是谁,莫雨只能在背地里自己猜,毕竟试探林长青内心世界的事情他不敢做,况且这事听起来还挺像单恋的,而更了解林长青的人,他不认识。
阿姨虽然是林长青的妈妈,但其实对林长青也不是很了解,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也很少见面,想到这,莫雨还得表示一下自己确实是无意指责她的,毕竟他知道这也是阿姨的遗憾。
这场搜寻林长青单恋对象,代号为铁树开花,简称铁花的行动,算得上是莫雨坚持的最为长久的完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个人活动了。
班里每一个可能的人都要被他盯穿了,可林长青偏偏在待人接物方面确实是过分疏离客气,导致就连莫雨想要强行编造一个可能的人选都很困难。
自那以后整整一年多过去了,他们中考也结束了,成绩也出来了,学校也报了,莫雨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人生中最难解的谜,不是数学几何题,而是林长青到底在偷摸暗恋谁这个事儿。
但是莫雨也得澄清,中考那年数学几何题他也没全解出来,在这件事上,他不打算造假吹牛。
不过这道题的影响也不是特别大,因为最后他到底还是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虽然不比林长青考上的市重点高中好,但也是他挑灯夜读的奋斗成果。
只是没想到在去他的高中学校报名的那一天,莫雨还顺便找到了那个可疑人员。
当时正值夏天,温度高得吓人,他们一家四口人顶着大太阳,挤在人群里,就为了在学校教务处门口的分班牌子上找到莫雨的名字。
具有先天优势的林长青先找到了,毕竟他高一点,视野开阔。当他手指指上那一行的时候,三个人立刻一齐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四班。
确认好班级后的莫雨刚想从人群里钻出去,就被林长青抓了回去。
这绝对是莫雨这辈子看到过的林长青最狼狈的样子。
当然,也是他自己的。
他就像块抹布一样,被林长青拽着,拉进人群,又拉出人群。
而林长青,猫着腰,一只手扯起衣领试图挡住脸,如果不是另一只手上还带着一个人,动作倒是挺符合消防演练的要求。
“干嘛?”
遭受这样对待后的莫雨第一反应是惊慌,怎么,人群里还有人要刺杀他们?
“认识的人。”林长青说完撒开手,挺直背,低下头,迈的步子快得像轻功一样,两下就带着大家一块绕到了学校里不认识的角落。
“教室在这边吗?”身后两个大人不明所以,还在四处张望着问他们:“要不要问一下别人啊?”
太无知了,莫雨在心里对他们评价道,不过他自己也没知道多少,所以他小跑跟上:“哥,谁啊?”
这个反应,至少也得是前女友级别的吧。
“小时候的朋友,很久没见了。”林长青虽然说的简单,但他急匆匆的脚步可没慢下来。
莫雨不相信就那么简单,不依不饶地继续问:“朋友?朋友你跑什么?”
“太久没说话了,怕尴尬。”
莫雨如果不是这一刻过分巧合地看到了自己的班牌,说什么他也要还要继续追着林长青问。
“哥,别跑了,教室到了。”
“我去洗手间。”
行吧,去吧,去找吧,可别撞上你“朋友”,莫雨在心里默默“祝福”林长青。当他刚像一个看清世俗的智者一样停住脚步的时候,就被身后急忙追赶他们的父亲狠狠踩上了后脚跟。
这一脚之狠,他一个青少年都难以承受,直接导致了进班后上讲台领学校通知的时候,他还是一瘸一拐的。
没如倒霉莫雨的愿,那天林长青确实没再看见姜晴。
不过确切的说,他那天就没看见过姜晴,只不过是在人群里听见了很像她的声音而已。
要不是林长青在车上反复查看了那张他出校门前特意拍下的分班牌照片,他事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幻听,毕竟他听力确实不太好。
但是他确实在照片里看到了姜晴这两个字。
很像的声音,一样的名字,林长青假设不出别的可能。
坐在林长青身旁的莫雨刚探过头想要调侃两句,就被他父亲叫停了。
“安全带。”
“知道了知道了。”
等他系好安全带的时候,林长青已经收起手机了。
真是的,这种事情就是要抓个正着的时候调侃才有意思,幽怨地想着,莫雨不满地瞥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父亲,怪他害自己错失良机。
思来想去,只沉默了几十秒的莫雨还是没忍住开口了:“你那个朋友,哪个班的啊?”
“和你一个班,”林长青答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认命的意思:“别和她说起我。”
“不是,她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和谁说?”莫雨大感惊恐,心里却暗自断定这肯定是恋爱问题,不然怎么这么没有逻辑的话林长青怎么能说得出口。
“那就谁都不要说。”林长青知道他的意思,这也是他的目的,最好就是谁都别说,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到时候姜晴的朋友一定不少,所以多一个人知道就等同于多一分可能性,至于被姜晴知道又能怎么样,他还没想过,此刻的他,只致力于先让莫雨严守秘密。
?
莫雨简直要怀疑这是什么间谍游戏了,怎么这么严重。
副驾驶的阿姨听见了他们聊天的部分内容,对林长青忽然提起哪个朋友这件事也觉得好奇,所以回过头问他俩:“谁啊?”
林长青立刻就回答了,甚至有点快得不正常:“以前的一个朋友。”
一旁的莫雨狠下心,落井下石道:“那种很特别的朋友,名字都不舍得讲。”
说完,他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林长青的眼刀,但他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偏过头躲,心里还想得特别正义和悲壮:别怪我不义,是你自己太欲盖弥彰了。
“姜晴吗?”
这倒不是林长青妈妈猜得多准,而是确实在她的认知里,林长青也没什么别的朋友了。
“嗯。”
听完这话,莫雨眼睛都要冒蓝光了,姜晴这名字,一听就是女生啊,阿姨也知道,那他俩该不会已经人尽皆知了吧,虽然这个人里没有他,但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能让他结束铁花行动的可疑人物。
“姜晴是谁,谁啊?谁啊?”莫雨听后急忙追问,朝阿姨疯狂眨眼暗示,生怕她不能马上回答他。
不过莫雨的热情和执着显然没有打动阿姨,因为阿姨看了一眼林长青的表情,留下你自己问你哥这几个字后就把头转回去了。
得嘞,就我不知道。
实在是“求知若渴”,导致莫雨决定铤而走险,威胁一下林长青。
“你现在不说,开学了我自己去问她。”
实在是险招。
莫雨在目睹了林长青淡漠的脸上逐渐变化出了震惊,不悦,思索和妥协这一系列稀有表情过后,才听见他撂下一句话:就三个问题。
莫雨本来还想再搏一搏的,但看穿他心思的林长青知道该怎么做,于是用有些许嘲讽的语气威胁他道:“小心你那把签了名的琴。”
莫雨确实被他这一句话就抓住了命脉。
那可是他逃学去看演出,幸运得不能再幸运才被抽上台的那天,背着的最喜欢的乐队主唱的同款琴。最喜欢的乐队主唱人也很好,听他说想要个签名,就大大方方地在琴上签了名。
现在,那款琴就连没有签名的版本身价都翻了两番。
这个威胁确实能侧面证实这个女生大有来头。
“那你保证你说的都是实话。”莫雨看着他,脑海里正在认真挑选最值的三个问题。
“可以。”
这样的话,这三个问题莫雨可得好好挑选了。
问林长青是不是喜欢别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有点太明显了。
问林长青喜欢她多久了?这个问题好像比前一个想的要划算,既能证明林长青确实喜欢她,还可以顺便套个时间出来。
再问林长青要不要自己帮忙拉个红线?莫雨看了眼他,估计不太可能,毕竟他刚刚才警告过自己别和那个人提起他。
那就问他有没有和她表白过,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特别重要,毕竟应该关注的是他们未来的走向......。
一旁的林长青瞥了一眼莫雨,看见他抱着胳膊努力地认真思索的样子,完全无感,因为心里早已经想好了对策。
窗外的雨小了,已经完全听不见声音,莫雨翻了个身,现在那三个问题和答案他还倒背如流呢。
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从认识开始。
打不打算再续前缘?
可能吧。
她知不知道你喜欢她。
大概不知道。
真是惜字如金,莫雨简直生气,也怪自己,太不坚定了,刚才他让自己联系姜晴的时候他就不该马上行动,说不定他再搏一搏,还能再问三个问题。
至于沙发上的那个问题,林长青当然没回答。
他说:“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