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上掉下个要命的肥差 听说同进士 ...
-
光熙年间,百姓祥乐。
日头从田里升起,再从京城巨大的阴影后落下,日复一日的安然生活好像让人忘了这个国家周边刚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
而这宏大的中原国家内里正逢太子掉崖,太后新薨,朝堂早乱成一锅粥,各王爷府上蠢蠢欲动。京城的酒楼纷纷开辟新包间,就为达官贵人下朝后有个清净地方窃窃私语。
坠崖的太子到底有没有通敌已经不是时令话题。
几个老头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里捋胡子,聊聊各家今年安排什么小辈上朝堂,明天携手参哪个倒霉的太子旧部一本。年轻人们则在打听一个姓沈的同进士出身,听说那个姓沈的小子领了个秘密肥差。
“听说只是个同进士出身,也没世家关系,怎么就落到他头上?”
问的人多,能答的却没有。有几个似乎知道什么的指指头上,做个不可说的表情。老人们对这姓沈的小子就没什么兴趣,把烟往嘴里一塞,眼皮一掀,仿佛早已看到什么结局。
当然,这些事情和百姓没什么关系。正如江南界附近百里的一个小村庄,普通村民王二迎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在田埂上往家走,他一边哼歌一边琢磨今晚老婆会给自己做什么菜,兴头上一甩锄头,手里给老婆买的一条小项链“呼”地甩下田里。
王二忙弯腰去捡,正待伸手,却对上水田里两双亮闪闪的眼睛。
“鬼啊!”王二吓得一仰身子,拔腿就跑。
健壮的村民王二跑得太快,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呼喊声。
“喂!你的项链……兄台!项链啊!”
沈秋实扯着嗓子喊了一阵子无果,无奈地回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少年问道:“童童,我现在真的很吓人吗?”
被草率起名为“童童”的少年比主子更加无奈:“老爷,这是水田,您要不自己照照。”
沈秋实闻言低头,只见水中映出两张黑漆漆的面孔——正是他和秋童中午时候用淤泥抹的,这时已经开始结块了,活像两只龟壳长了眼睛。
真是丑得惊人啊,沈秋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没错,舆论风暴中心的沈姓考生正是现在和书童一起躲在水田里的沈秋实。至于为什么他们会躲在江南的水田里,就和那个传说中的肥差有关了。
要沈秋实说,那叫什么肥差啊?直接叫索命差好了。
沈秋实,年二十三,父母两年前亡故,留给他几亩好田。但苦于沈读书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实在伺候不来那几亩良田,只好将田地都租出去,自己专心读书。
他沈秋实最大的梦想是考上举人然后混个县令,做个清闲小官。没想到去年会试撞了大运,拿到了殿试名额。殿试之后又考中同进士出身,虽然没有进士及第那么优秀,但怎么也是个七品小官。
沈秋实正等着自己美好的人生画卷徐徐展开,庆功宴还没开,他就被一道密旨宣进宫中。跪在明晃晃的衣摆前,沈秋实收到了人生第一条圣明——去江南擒妖。
说是擒妖,但开国这么多年,也就擒一两个“妖道”完事交差,或者烧一两只野狐狸应付。但当今圣上信些志怪邪谈,除妖卫道的活计就赏得多些。
且不说擒妖是什么,饶是沈秋实再是农民出身也感到奇怪:这差事怎么能落到考了十七名,马上就要掉出榜单的自己头上?千叩万谢接了旨,回家一翻发榜名单,沈秋实惊得全身冷汗。
榜单前十六位几乎全是世家子弟,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们。
寒门学子只有两人,一个十四名,一个是名满京城的探花郎赵玉生。但是如果沈秋实没有记错,这两人应都是拜在了阮阁老门下。
什么意思?排在前面的都是背后有人的主!这差落到自己头上,其中很可能有大文章。
看完名单,沈秋实倒吸一口冷气。把正在做发财梦的书童拎到眼前,着他迅速收拾了东西,一切从简。
官家的马车不能坐了,趁各方势力还没开始行动,自己先下手为强,去江南随便擒几个妖道了事又有何难?
然而人在算,他人也在算。沈秋实出京一个月余,皇上拨下来那点经费花了快有四分之一,人连江南的边还没摸到。
原因无他,他一路上遇见了八次马匪,四次投毒,三次公然劫杀。好在全让沈秋实凭借惊人的运气和直觉躲过来了。
譬如今早在一个乡野驿站,有人给他茶里下毒。沈秋实只觉得杯底茶叶卷得不美观,又有点泛荧光,让秋童给他倒掉换成了早上蓄的溪水。
茶还没喝下去,只见周边坐着的人倒了一片。沈秋实福至心灵,一脑袋倒在桌子上,顺便把秋童也摁下去,最后趁着一拨想入店喝茶镖客和黑心商家在店外争执的时候跑路了。
沈秋实活了二十三年,但也确实没什么躲避追杀的经验,只能带着秋童一猛子扎进几公里外的水田,硬生生躲了一整天。
“呵呵,咱们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起来吧,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沈秋实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太阳即将下山,准备带着秋童从田里爬出来,稍稍赶一赶路,再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老爷啊。”秋童扶着沈秋实站了起来,“这官家事若是实在难做,能不能就算了。”
天可怜见他沈秋童,家中排老大,今年父母新添了第五个孩子,实在养不起。听说有个远方亲戚夫妻亡故,留下一子生活难以自理,就被送来当了包吃包喝的书童。
他才十六岁,比起沈秋实更是什么都不懂。本以为老爷中了什么进士出身就能回家做县令了,到时候他跟在旁边还不是吃香喝辣。
谁知道美梦还没做完,老爷连夜带他下江南。官道不走走土路,不雇马车只跟商队镖队,一路上车马劳顿,还要应对追杀。老爷又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此行的目的。
秋童虽是个没享过福的,却也没吃过苦。他绝望地想:还不如在家种地或者让表哥带去城里帮工呢,总比现在朝不保夕要好。
沈秋实看懂秋童眼里的绝望,拍拍身上的泥土,说:“秋童啊,你可知什么是骑虎难下?”
秋童摇摇头,委屈地就快眼含热泪,着手收拾两人的包裹。
“这骑虎难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不管你怎么上到老虎背上的,下来时如果时机不对就会被老虎咬死。”
沈秋实算了算日子,如今他出京城已经一个月零九天,这几天追杀的人也确实少了很多。从这几日的追杀中他至少可以判断出,追杀者还不知他的身份,也不知他所行何事,因此大部分时候是无差别乱杀。
但这种宁错杀不漏杀的态度还是让沈秋实皱眉,他是乡野出身,没成想如此太平之下官官相斗还是如此残忍。他倒是有了防备,那流民百姓何辜呢!
两人又前行了几里地,在山间找了野味。秋童是农夫出身,能打兔子,剥皮烤熟照顾沈秋实吃饱。眼见着扑簌簌一场细雨落下,又忙手忙脚找废弃的房屋或庙宇。
月上梢头,秋童找到附近山坳里一处没人住宿的小屋,两人收拾行李准备就寝。忽然听见扑簌簌一阵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出现在后门。
沈秋实向秋童比划了一下,两人钻进床底。秋童虽然心里害怕,但这么些日子逃命也熟练,捂着嘴躲在沈秋实身后。
“超哥,今儿怎么见着你了?”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沈秋实一拧眉,这声音倒有点像太监。
“私事。”这是个略沉稳的男声。
哦,沈秋实松了一口气,好像不是来找我的。
“哟!什么私事能让您从京城跑到江南界边啊。”那小太监略带嘲讽,“这会儿万里无云正风大,超哥可别落人口实。”
“话不能乱说。”那稳重声音像带了点怒气,“王公公此番不也在江南么,可不要是贼喊捉贼。”
沈秋实听他俩吵了两句,虽然好奇,但硬是连脑袋都没敢伸出去。这两位听着就是会武功的,耳目清明。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他们发现自己,焉有命在?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阵子,都是些唇枪舌斗。那小太监的声音突然急转直下,压低了嗓子,像个正常男人:“超哥是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男人的声音里带点疑惑。
小太监扑哧一笑,声音忽地悠远了,听起来像是弹开几丈地。他轻轻念了一首诗:“金舆巡白水,蝉声且莫催。脱身归山东,壳壳学得律。”
那边的超将军却没有反应,春夜空气冷清散开,十分空寂。
“超将军,咱家可是信得过你的。这旧日楼台,怕不是只剩你我二人了!”这一句若有若无,几乎飘散在空中。那小太监没等到回音,自己走了。
久到秋童忍不住要打哈欠时,只听墙外一声沉重叹息,又一跺地声。树枝哗啦啦响动,应当是超将军施展轻功离开了。
秋童一钻出床底就跑进自己房间睡得四仰八叉,他已经看透了人生,做鬼也要做吃饱睡足的鬼。
那边沈秋实却扶着床沿坐着,额角细密布着冷汗。他隔着窗纸上的洞看向外面,新湿的泥地上一个深深的脚印,可见那人轻功弹起时用了多大力气。
“金舆巡白水,蝉声且莫催。脱身归山东,壳壳学得律。”
沈秋实轻声念了两遍。这四句诗横竖读来不过四个字:金蝉脱壳!
这金蝉脱壳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