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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怨别姑苏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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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红尘,沧海桑田,已成过往云烟。
我和家姐伫立在回纥这片土地上,望着无垠的原野,散落的牙帐,头顶的苍穹像一道巨幕将往日隔绝开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我自幼与家姐相伴长大,只是我身为庶女,自出生便担负着辅佐嫡女的使命。
家姐待我极好,并未因嫡庶之分,将我区别相待。
我同家姐一样,学琴棋识书画,习周礼通乐府。
家姐相貌秀丽,比我好看许多,又是嫡出,自小便受人追捧,犹如众星捧月般长大。
我秉性随爹爹,野气十足,不愿被束缚,幼年时常招惹祸端,所幸每次都得家姐庇护。
正宫娘娘也待我极好,虽不及家姐,却也强于他人数倍。
除了爹爹偶有训斥,在这正宫之中,我活的逍遥又自在。
转眼间,家姐到了婚配的年纪,前来提亲者却始终不见踪影。
我不解,悄悄问家姐,为何无人上门提亲?
家姐羞而不答,我知道她心里定是知晓的,便在入夜时偷偷潜入她的被窝,呵她的痒,逼她说与我听。
家姐说,慕容家的女儿是要许与帝王的,将来准是要入宫,所以没有媒人会来说亲。
我听说家姐要嫁与帝王很是兴奋,缠着她给我讲宫门中事。
现在想来,家姐那时也是似懂非懂,朦胧中在脑海里勾勒出对帝王世家的一片遐想。
“我呢我呢?我能不能嫁与帝王?”我呆傻的追问着家姐。
家姐被逗的前仰后合,笑着说:“赶明儿起,我就天天去求爹爹,将你嫁与帝王。我可不嫁,做帝王的宠妃有什么好的。”
家姐说完脸颊绯红,显然是扯了谎话。
又一通笑闹,直到被女官制止才停止玩闹。
我爬下床铺,躺回家姐床旁的地铺上,有些郁闷的说:“家姐,你嫁入帝王宫中,我该去哪呢?”
“你啊,我会让爹爹给你寻个好人家的。咱们慕容家大势大,想许配个如意郎君岂不容易。”
我想了想,极对。我迟早是要跟家姐分开的,纵有万般不舍,可女子长大不就是要嫁人嘛。
说说笑笑间,日子已过去不少。家姐也渐渐丰腴起来,不像我,仍然像个小柴火棒。
一日,爹爹回府后便不再见人,只叫了正宫娘娘去,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得府上女官进进出出,仿佛有什么大事正待上演。
我瞧见外面风声不对,紧赶着跑去找家姐。定是帝王要家姐入宫,家姐要做宠妃了。
家姐听闻后,脸上的胭脂更红了些,揶揄我不害臊,要紧着把我嫁出去。
入夜,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家姐来回翻动着身体。是啊,马上要嫁与帝王,家姐定是紧张不安呢。
我观察着正宫娘娘近日来的活计,府里添置了不少裘皮等的御寒衣物,我不甚理解,跑去告诉家姐。家姐也不知,反正嫁妆是她说的不算的,父母给备下什么便是什么。
又过了几日,爹爹从朝前回府,把所有人等叫入正堂,也不说何事,只这样虔诚的一字排开,站立等候。
我立在家姐身后,不时用手扯拽她的裙摆,她知道我想说什么,便总也不回头看我,脸上堆起幸福的笑容。
约摸有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鸣锣声,所有人提了口气,端正了站姿,等待帝王诏书。
眼见传旨中官进入正堂,还未宣旨,全家人等均跪地接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姑苏慕容助业有功,赐婚夷狄回纥联姻……”
后面的诏书我没有听到,只见家姐颓然跌坐在地,全身疲软已无力起身。
我没忍住哭了起来,哭声使得爹爹大为不满,命人将我拖出正堂,捆了关进柴房。
我一路哭,小吏害怕我的哭声再惹得爹爹发怒,见劝阻无用,便拾起个破烂布条硬是塞入我的口中。
可我还是哭,我不停地哭,止都止不住。
我可怜的家姐,年纪轻轻便许配到回纥这个苦寒之地。
说是联姻,可这联姻的艰辛自古便有。蛮夷扩张,帝王为保家国安宁,常常将自己女儿许配给蛮夷部首,以期短暂的太平。为了粉饰太平,竟将此类不通情理之事称作联姻。女子再不值钱,也是爹生娘养,有血有肉,有自尊的人。女子不是牲畜,不能拿来买卖,更不是帝王家的牺牲品。
我越想越气,止不住的哭。
腊月天里,柴房冷的刺骨,我哆哆嗦嗦的还是哭。
有人进来,给我披上大氅,又递来一碗热粥,嘱我吃些御寒。
来人原是乳母。
我见到乳母,哭的更是心酸。
乳母抚摸着我的头,道:“巧姐儿,你就别再给府上添乱了。正宫娘娘日日垂泪,她就大小姐一个女儿,娘娘不比你难受个许多?今日诏书才到,可王爷娘娘前几日便已获知,哪个不比你难受。这是皇命,难受顶什么用,王爷娘娘自心伤,你在旁非但不好生劝着,还哭哭啼啼,净惹得王爷娘娘伤心,你啊,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呢。”
乳母一边叹气一边把我搂的更紧了。
“我就是不懂,帝王家那样多的女儿不嫁,怎非但要家姐联姻,家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怎受得了回纥那寒冷湿热之地。再说,回纥是什么人啊?那是匈奴的后代,匈奴那些蛮夷,不讲文明,不懂周礼,只道是整日里打打杀杀,听人说,匈奴人体味腥臭,整日里不沐浴,家姐过去怎受得了这些。再说……”
没等我说完,乳母一把捂住我的嘴。
“巧姐儿,你小点声。你说的这些,哪里有人不知?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可帝王婚配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如果能改,王爷能不去改?你就别在这添乱了,快喝了粥回去睡觉吧。大小姐一人在屋,我们都不放心呐。”
“可是,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些。”我委屈地说:“回纥人生来好斗,想是帝王靠联姻来笼络回纥。可是,这只可保一时,保不了一世啊。万一哪天再与回纥相战,家姐,家姐可就成了回纥的人质了。万一回纥败了,那可是要杀死家姐的。”
乳母深深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我知道我所说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不表露在外而已。目的只有一个,让家姐放心的前去和亲。
喝完热粥,乳母给我解了绑,我飞也似的跑回家姐闺房。
家姐半卧在床上,脸上毫无生机。
“家姐,你吃饭了吗?”我不敢落泪,怕引得家姐难受。
家姐摇摇头,只道是困了,想睡了。
我伺候好家姐入睡,又铺好了地铺,独自坐在铺上发呆。
我看着家姐的背影,起起伏伏,分明是在默默哭泣。我不敢上前打扰,吹了灯,一片黑暗中,就这样睡着了。
清早起来,见家姐已不在床上,急的我来不及换袜,便一下子冲出房门。
找遍庭院不见家姐身影,我逢人便问,却无人知晓。
我着急忙慌的跑去中宫找娘娘,却在房门口见到家姐和娘娘的身影。
我示意门口的侍婢不要出声,将耳朵贴在门扇上。
家姐幽幽哭泣声传来,惹的我竟也跟着落泪。
中宫娘娘安抚着家姐,女子家的命数最不值钱,啥人有啥命,大约家姐的命数就是为国献忠吧。
家姐自然知道皇命不可违,并无半分违背之意,只是思念父母,念及无法侍奉在侧,生养了一番却尽不了孝道。
家姐嘱咐娘娘将我待如亲生女儿,由我替她尽孝。
娘娘却道:“巧姐儿是要随着你去的。回纥苦寒,你身边没有可心人儿帮衬着可如何是好,我同你爹爹商议过了,巧姐儿虽粗笨些,但对你却是极好的,她善良又心细,有她在你身边,也可让我们安心一些。”
我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家姐极力反对着,她不想把我拖入苦水,也不想让爹爹娘亲同时失去两个女儿。
中宫娘娘抚慰了一番,见无果,便说由巧姐儿自己做决定。
听到此处,我悄悄退了出去,由我自己决定。我该如何决定呢?
回纥气候恶劣,五谷也比姑苏差了许多,吃食虽可适应,可语言不通,文化不通,面对一片荒凉,我能受的了一辈子的苦吗?
如果不去,家姐该怎么办?她养尊处优惯了的,没有得力人在旁服侍,甚至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孤苦伶仃,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像个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的折返回去。
一个晌午都不见家姐回来,我独自坐在书院不知该做些什么。教书先生应该也知晓了家姐即将和亲,今日也未来教书。
我拿出纸笔,画着想象中的回纥人。
府里上上下下点滴着家姐即将和亲的行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愁容,这哪是出嫁,分明就是赴死。
想到死,我打了个寒颤。
是了,家姐嫁给回纥可汗,这可汗也该是有个三宫六院。家姐语言不通,饮食不畅,又没有亲友解闷,这样的苦日子,家姐怎能熬的下来。
再者,可汗的三宫六院联手欺负家姐怎么办?家姐自幼聪颖过人,但为人过于和善,从不跟人红脸,这样的个性怎会与人争宠。如果我不从旁协助,家姐万一死在边疆,我这一辈子可怎能安心。
想通了,我便离开书院,径直去往中宫找娘娘。
说明来意后,娘娘双眼含泪,语未出,泪先流。
家姐抱着我失声痛哭,我却突然哭不出了,既到如今的地步,眼泪是最不顶用的。
晚上,家姐喊我进她的被窝,说要同我一起睡,我知道她是想表达她的感激之情。但是嫡庶有别,尊卑有序,我不敢同她一张床睡觉,这是自小女官便教的规矩。虽说要一同去往回纥,可该守的规矩却一点也乱不得。我还要教回纥人周礼乐府呢,那些野蛮人,需要我去给他们开化点拨才行。
家姐知我不肯上床睡的原因,便不再勉强。
她说:“好妹妹,亏得有你,不然我死在那了也终是个孤魂野鬼,有你在,至少还有人给我烧些纸钱,黄泉路上,不寒酸。”
她说的凄凉,我心里难受的紧,一滴泪又滚落下来。
家姐和亲之日定于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今年的年夜饭吃的格外凄凉,中宫娘娘和家姐哭成一团,叹息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吃上一次团圆饭。爹爹从旁深深叹气,不由地将我揽入怀中。
这是爹爹第一次揽住我,我有些吃惊,僵硬着身体顺从的靠向他的肩膀。
姑苏的日子过的很快,正月十六,我与家姐准备启程。
帝王传来诏书,封家姐为正庆公主,赏黄金、丝帛等物件数百箱,牛羊若干,做为公主的嫁妆。
爹爹将数十小吏、婢女随行,照顾一路上的风餐露宿,并叮嘱他们入回纥后好生照料家姐,让家姐像在府上一样说汉话,行周礼。不得入回纥宗教,不得学习回纥语言。
小吏婢女谨遵教训,这往后的日子,因为有了他们,我和家姐在语言方面并未吃的太多苦。
爹爹随车马同行,大梁规矩,和亲队伍在克州便要与送亲队伍绝别,再入蜀后,由迎亲队伍接迎。
这几日的车马并不劳累,我难得能看到外面的光景,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家姐见我开心,也跟着开心了一会,她常喃喃自语道:“幸好有你在旁陪伴,这份恩情,我永世铭记于心。”
有时见家姐沉默的时间久了,我便想办法逗她开心起来,一路上的山山水水风景甚好,我常让家姐看看这里,又望望那里,说些俏皮话,让她多少开心一些。
家姐心里难过,开心也只是恍惚那么几下,但在爹爹看来,这一笑已是莫大的安慰。
入蜀后,爹爹的随行车马停了下来。
家姐知道从此要与家人诀别,失声痛哭起来。
我看着心酸,也跟着落泪。
爹爹伤心的说不出话,只一味的叮嘱我照顾好家姐,照顾好自己。除此便再无话可说。
我将家姐劝上马车,时间紧,再不走打尖住店可就赶不上了。
家姐哭到昏厥,爹爹狠着心肠,扬起马鞭狠狠的抽向马尾,头也不回的折返回去。
家姐口中不断念叨:“爹爹娘亲,孩儿不孝,来生定投胎为男子,守在二老面前,哪里都不再去。”
我揽住家姐,望着绝尘的随行车马离去的背影,心里默念:慕容笙巧,此生你定要守护家姐平安喜乐,给爹爹娘娘一个交待。待回朝探亲之时,便是你荣耀而归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