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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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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福客栈,洛水县最好的客栈,这段时间在这里住宿的,大多都是因为金鳞草前来的异乡人。
宋璞珠跟着蔺止忧走进客栈,大厅中酒香四溢,还算热闹的氛围因此寂静一刹。
数十道目光落在宋璞珠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蔺止忧身上。
“怀恩,这些人都盯着你,眼神不善,你一定要小心他们。”
宋璞珠将他的衣袖拽的更紧,旁人也许不知道其中缘由,但熟知剧情的宋璞珠知道。
蔺止忧独来独往,接取的悬赏佣金高昂,只要是他接手的,就从无疏漏。
因为怪癖的性子,蔺止忧渐渐有了些名气,知晓他名讳的人不多,但很多人认识他的剑,一柄玄青利剑,无鞘,死在他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客栈中才恢复原样。
宋璞珠浅浅吐出一口气,手心因为紧张生出冷汗,她出神时被隔在门外,脑袋撞到门框上,疼的她叫出声。
行吧,不让进就不让进,她自己再租间房。
刚上楼的宋璞珠又下楼,她顶着各种探究视线,问店小二,“还有空房间吗?我要租房。”
“抱歉客人,已经没有空房了。”
宋璞珠追问,“一间也没有了?柴房也行,我不挑。”
店小二无奈解释,“真没了,您不是和另一位客人一起来的么,兰字雅间的床铺很大,两个人挤挤定然睡得下。”
就是挤不了才来问房间的,宋璞珠失魂落魄的再次走上二楼,她停在房门前,扬起标准的笑容,声音柔和的能滴出水。
“怀恩,我找店家要来了最松软的枕头还有被褥,躺上去一定能睡个好觉。”
房间里安静的过分,宋璞珠都要怀疑人又跑了,根本不在房间里。
她抬手继续敲门,忽然刮起冷风,房门砰的打开。
宋璞珠抱着被褥枕头瑟瑟发抖,她忐忑走进去,看见了坐在桌边的蔺止忧。
“呀,原来房间里的被子是一样的啊。”
宋璞珠忽略掉床上和自己手里一模一样的被褥,径直走向软榻,将被子枕头放在上面,“怀恩,客栈里没有空房间了,我能和你挤一挤吗,我就睡在这里,肯定不会打扰到你!”
女孩的语气可怜,蔺止忧端起茶水打湿唇,“你确定?”
“确定……吧”
蔺止忧不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笑的让人捉摸不透。
夜深,宋璞珠睡不着,翻来覆去强制让自己入睡。
她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混乱的雨夜,凌乱的脚步声,刺耳的叫骂声,浑身湿透的她站在天台的边缘。
摇摇欲坠——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侵袭她的意识,宋璞珠猛的睁开眼,她下意识望向安静的床榻,黑暗中床上隆起,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宋璞珠彻底没了睡意,后背抵住靠背,把自己捂得紧紧的,好像这样才能安抚她燥乱的思绪。
直到后半夜,宋璞珠走了十几里路的疲惫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她迷迷糊糊睡去。
咚
咚——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让浅睡中的女孩皱紧眉头,她在危险来临前猛然清醒,睁眼便看见身前矗立的高大身影。
“怀……”
脖子被用力掐住,宋璞珠瞬间窒息,她在软榻上剧烈挣扎,摸到枕头下准备好的银钗,快速刺向想要将她杀死的男人。
蔺止忧的手臂见血,松开桎梏,宋璞珠连忙从软榻上翻出去,躲在后面警惕的观察蔺止忧。
幸好她早有准备,拿刀太显眼也不好解释,而发钗就刚刚好,只是被打磨的锋利了些,无意伤到蔺止忧也只是意外。
宋璞珠见蔺止忧似乎平静许多,试探性的开口,“怀恩,是你吗?”
“不是我,还会是谁?”
蔺止忧背对窗户,面容隐匿在黑暗中,加上他没有眼珠子,更是难以分辨他的情绪。
宋璞珠见状声音里立即带了哭腔,“怀恩,我做了噩梦,吓死我了。”
她像是才发现手里带血的簪子,惊恐的将它扔了出去,“血?怎么会?”
宋璞珠关切的扑向蔺止忧,“怀恩,你受伤了!”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宋璞珠哭的伤心,慌忙的用火折子点燃烛台,抓着蔺止忧的衣袖拉他坐下。
她小心翼翼的掀开蔺止忧的袖子,露出血淋淋的伤口,这下宋璞珠哭的更加可怜了,抽抽嗒嗒话都说不清晰。
“对不起怀恩,我做噩梦了,还以为有人要杀我,疼吗?我帮你清理伤口。”
宋璞珠全然投入到一位,因为噩梦无意伤到未来亲亲夫君的角色,眼泪里满是懊悔和心疼。
反观蔺止忧却很淡定,他掐人脖子的手泛红,就这么垂在腿上,宋璞珠只看了眼就匆匆掠过。
“噩梦?什么噩梦,被我掐死的噩梦?”
蔺止忧忽然笑了,笑的还很开心,与抽泣的宋璞珠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手缓慢移向宋璞珠的脖子,上面鲜红的指印还历历在目,宋璞珠吓得往后缩,“怎么会是这种噩梦呢,梦里想杀我的是个黑衣刺客,我没看清他的脸,但肯定不是怀恩。”
她握住蔺止忧冰凉的手,放回到膝盖上,“怀恩是我的夫君,夫君怎么会想杀我呢。”
蔺止忧笑而不语,不知是不是宋璞珠的错觉,男人的眼眶发红,隐隐能看见血色。
她边帮蔺止忧清理伤口,边暗自观察他的眼睛。
蔺止忧的眼珠是直接从眼眶里挖出来的,夜晚光线到还看的不清楚,白天阳光强盛,就能清晰看见眼窝中的干涸血肉。
“你在看我的眼睛。”
蔺止忧肯定的说出这句,宋璞珠吓得缠绷带的手收紧。
她心虚什么?蔺止忧又看不见,她说没有难不成他还能长出眼睛。
宋璞珠嗫嚅开口道,“冬日风雪大,等明日我去买一段玄绫,能帮怀恩保护眼睛,要是有东西钻进去,容易感染。”
“为什么是玄绫?”做好被拒绝准备的宋璞珠愣住,没想到蔺止忧会问这个。
“不喜欢玄色?那我每种颜色都买一些,怀恩想用哪条就哪条。”
宋璞珠已经处理好伤口,不久前还被吓得浑身冒冷汗的她,不知不觉间和蔺止忧靠的很近。
她镇定拉开距离,发了冷汗后被冷风一吹,她又冻得发抖。
宋璞珠吹灭蜡烛,钻回自己的被窝,最后才提醒蔺止忧,“怀恩,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我们可以再睡个回笼觉,晚安,做个好梦!”
她假装睡着,呼吸平稳好似真的入睡,宋璞珠脸对着蔺止忧,眼睛睁得老大。
蔺止忧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本来就穿的单薄,睡觉时更是只穿了一件单衣。
宋璞珠微微懊恼,早知道就给他披件外衣了,这哪里像爱他爱的死去活来的妻子能忘记的事。
蔺止忧坐到天亮,宋璞珠经历了生死变故后竟睡的更舒适,直到店小二敲响房门,她才从睡梦中醒来。
“客人,您的早食已经备好。”
真睡着了?宋璞珠晃了下自己还不太清醒的脑子,等她看见坐在桌边的蔺止忧,她惊呼出声。
“怀恩,你就坐了一晚上?”
她抱起自己暖乎乎的被子,盖在男人身上,替他压好后,披上衣服去开门。
宋璞珠接过食盒,店小二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她脖子上的红痕,表情变了变,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来住店的客人也有不少夫妻,他见过的多了,多少也了解一些,有些客人爱玩一些情趣是常事。
只是……
店小二又盯着那片红痕,宋璞珠的皮肤白嫩,红痕在脖子上格外扎眼,看形状是手掌,肯定是她身边那男人掐的。
这是把人往死里掐啊,难道就不怕真掐死人?
店小二不解,店小二疑惑,店小二啧啧摇头。
宋璞珠看着店小二表情变换莫测,默默关上门。
蔺止忧只喝了一点甜粥,他今日依旧穿的单薄,宋璞珠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取来一顶毛边斗篷。
“怀恩,天冷要多穿点,感冒了会不舒服。”
她不敢直接给他穿上,只得好声好气的劝他,蔺止忧看过来,她下意识露出笑,忘了他现在还是个瞎子。
“感冒?”蔺止忧没有眼珠子,总是半垂眼皮,浓密纤长的睫毛稍稍盖住,让他显得不那么吓人。
“感冒是我家乡的叫法,和风寒差不多。”宋璞珠小声解释。
“你的家乡不就在洛水县,原来这里还有这种说法。”
宋璞珠闻言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回到半分钟前堵住自己的嘴,“我母亲来自外乡,我小时候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
为了避免蔺止忧继续抓她话里的漏洞,宋璞珠率先抢答,“那地方离洛水县很远,说话有些差异很正常。”
蔺止忧不再追问,直接掠过宋璞珠,没有要多穿点衣服的意思。
宋璞珠想了想,还是将披风带上。
蔺止忧出门后便往洛水县最热闹的茶馆而去,宋璞珠跟在他身后,好奇的四处张望。
茶馆人潮拥挤,正中央坐着位说书人。
“木师公,你昨日说的那金鳞草,当真有那么神奇?死人吃了都能起死回生,怕不是为了更多赏钱瞎说的吧。”
人群围着说书人,一声引起千层浪,都开始叫嚷起哄。
坐着的老者胡子花白,衣服上全是补丁,看起来还算整洁,只是皮肤皱的跟块腐朽的老木一般,枯黄干瘪。
蔺止忧在茶馆的二楼坐下,靠着栏杆,往下就是围坐的听书人。
木师公怒拍案桌,喝道,“能起死回生的,只能是刚咽气不过三个时辰的死人!化作白骨就算全灌进去也无力回天。”
“今日我不讲金鳞草,而是一段诡事。”
一听不讲金鳞草,人群散了小半。
宋璞珠好奇的趴在木栏上,发髻松散,她不会古人发髻,但既然已经在蔺止忧面前夸下海口,她开始偷偷用自己的头发练习。
在铜镜前捣鼓了一个时辰,勉勉强强有了点轮廓。
“怀恩,你经常来这里听书吗?”
宋璞珠吹掉木栏上的积雪,歪头望向安静坐着的蔺止忧,他手中握着杯热茶,但不怎么喝,似是只用来暖手。
蔺止忧对什么都感兴趣,但兴致亦过得快,喜欢时能日日攥着,一旦腻味,便会立即抽离,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半是点头,“算上今日,这是第五日来此。”
“日日都来?”
宋璞珠惊讶。
“嗯,日日都来。”
楼下木师公开始讲故事,宋璞珠张开的嘴又闭上,她在心里嘀咕,书中也没说他爱听书啊。
“诸位可曾听过偶师?”木师公摸着胡子笑问众人。
“偶师?那是什么,听起来像是和木匠差不多。”
“我知道!偶师就是能制作人偶的工匠,但听闻他们做的不是木偶,是能像人一样栩栩如生的活偶!”
“活的人偶?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东西。”
……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木师公静静听众人辩论,直到有人被吊足了兴趣,央求他说清到底何为偶师。
“偶师,据传源起北荒,藏天下生魂,一偶师,可挡万军!”
木师公忽然扬起衣袖,袖口里撒出金黄的粉末,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包裹,黄粉顷刻间变得血红。
众人屏息凝神,惊诧的挤靠在一起。
血红的尘雾中忽的凝聚出数米高的人偶,它的全身穿满锋利的丝线,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刹那间被人偶碾碎。
雾气散开,所有人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木师公大笑,摸了把胡子,“偶师太过邪祟,在前朝几乎被屠戮殆尽,你们也不必害怕,就算还有偶师存活于世,也不敢再入红尘。”
宋璞珠在二楼看的完全,惊叹说书人使得把戏,刚才的景象太逼真,难怪这么多人来看他说书。
木师公又讲了些奇闻异事,但宋璞珠渐渐失去兴趣,对街有家新开的布行,宋璞珠想起昨夜答应蔺止忧的事。
“怀恩,我们去布行吧,出来的急,我得多做几件冬衣。”
宋璞珠余光扫过蔺止忧身上单薄的衣衫,无奈,给他做衣服得好感怕是行不通,这人多穿件外衣都嫌麻烦。
蔺止忧放下茶杯,忽然觉得腻味起来,他听见木师公鲜活的口技,一股子无趣涌上心头。
半晌他才扯了下嘴角,应了句,“好。”
走进布行,宋璞珠挑了几件冬衣,让老板晚些时候送去客栈。
然后她开始挑选遮眼用的缚绫,“怀恩,你试试这条青色的,和你的耳坠很搭。”
宋璞珠拿着青绫,蔺止忧没有拒绝,还方便她动作而低下头。
青绫遮眼,空洞的眼眶不再显得可怖,斯人如玉,颇有种翩翩公子的意味。
“店主,每种样式的缚绫都来一条,和冬衣一同送去客栈。”
“好勒!”店主笑的和善,“公子戴上缚绫可真好看,姑娘眼光好,挑的这么一位如玉郎君。”
宋璞珠跟着笑了笑,偷偷观察蔺止忧的表情,发现他还是那副样子。
好看确实好看,就是会突然暴起发疯杀人,比起好看的皮囊,还是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