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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生阁此阁(七) 宋璞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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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璞珠怕他手上没分寸,真要掐死她,两只手握紧他的手,“怀恩,我好害怕,你受了好多伤,明明是他们长生阁自己的私事,为什么非要你插手,他们挖了你的眼睛,最后还不想还给你,他们凭什么这么做,如果、如果你不是他的对手,那死的就是你了,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你受伤。”
宋璞珠哽咽哭出声,她越说眼泪流的越汹涌,她的脸上全身湿漉漉的泪水,蔺止忧的指尖触碰到几滴眼泪,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情绪,宋璞珠的眼泪让他感到陌生,她哭了,为他而哭,她为什么要哭,就因为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死了对她来说不是最好的事吗?
蔺止忧往后退,宋璞珠就往前走,她抱住少年的腰,扑进他的怀里,宋璞珠起初只是想用眼泪示弱,但眼泪决堤后就再也不受控,压抑许久的情绪完全发泄出来。
“蔺止忧,你脾气真的很臭,我对你不好吗?是我还不够喜欢你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多喜欢我一点,一点点也好啊。”
“我不会武也不会剑,我只是个普通人,看到尸体会害怕,看见杀人也会害怕,你知道我每天有多提心吊胆吗?我怕你丢下我一个人,我怕突然冒出个神经病砍掉我的脑袋,你还要总是吓唬我,我晚上都不敢睡得太熟,因为怕你半夜不睡觉想要掐死我。”
宋璞珠哭的稀里哗啦,眼泪糊在蔺止忧的身上,她委屈的哭声像是魔咒,蔺止忧被定在原地,他心头那点儿烦躁的杀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更多是不解。
“你不是想杀我吗?你掐死我吧,死了我就不用再担惊受怕,横竖就是一条命,眼睛也还给你,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保管,金鳞草和眼睛明明对你那么重要,要是我弄丢了怎么办,如果你就是借此吓唬我,那你真的很蠢,拿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当筹码,傻子都不会这么做!”
她说着就抓起蔺止忧的手放在脖子上,蔺止忧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脉搏,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怎么?又不愿意动手了,想掐死我的时候我就得洗好脖子等着,不想掐死我了我还得哄着你吗?”
宋璞珠愤懑的甩掉他的手,在蔺止忧满脸血的景象下,拔腿跑了。
步子不停,宋璞珠一直跑到琵琶居,关上房门后筋疲力竭的跌坐在地,她骂完就已经后悔,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她只能逃跑。
她心跳加速,耳边只剩下怦怦的鼓声,半晌后她哀嚎一声,一头扎进软铺没脸再见人。
蔺止忧久久站在长廊间不动,他指尖发颤,覆上自己的面颊,“骂完了还知道跑,也没那么笨,宋璞珠,究竟哪个是你……”
少年低声发出嘶哑的闷哼,眼睛传来的疼痛成了这一切真切发生了的提醒,因痛楚牵扯出的头疼也变得能够忍受。
即使闹了别扭,宋璞珠晚上还是等在蔺止忧门口,她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蔺止忧晚上还要去白玉楼治眼睛,吵架归吵架,这种事情她还是得陪着一起去的。
蔺止忧推开房门,他还是那副满脸血污的样子,缚绫被血迹染的斑驳,宋璞珠一瞧见就头疼,挣扎后还是妥协,拉起他的衣袖,低声不情不愿道,“我帮你擦一下脸,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受伤了也是这样不收拾吗?”
她解开缚绫,房内烛火摇动,宋璞珠用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血痕。
蔺止忧仰头,“眼睛好的时候,能看得见,后来没了眼睛,我很少受伤。”
看得见自然就能整理仪容,看不见了,杀人后就干脆整个扔掉衣服,他刻意留下痕迹,蔺止忧知道宋璞珠会替他擦干净。
失去眼睛后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正如现在宋璞珠落在他发间的呼吸,帕子擦拭脸颊的稀疏声,火烛燃烧的轻微炸破声。
这些声音一同钻进他的耳朵,但都被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声盖过。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留着宋璞珠的性命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整理干净,宋璞珠拉开和蔺止忧的距离,“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前行途中,宋璞珠始终和蔺止忧保持着间隔,她心里还是觉得别扭,但蔺止忧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哎,算了,谁让她“爱惨”蔺止忧了呢。
进入白玉楼,空旷的一楼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宋璞珠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具,对蔺止忧马上要恢复视力有了点实感。
沈津正在整理工具,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笑道,“来了?眼睛交给沈安平,胆子够大的话,就等在一边儿看着吧,要是不敢看,可以去二楼。”
“我可以留下”宋璞珠闷声答道。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人,宋璞珠看清他的模样后微微诧异,“青平?”
是青平也不是青平,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长生阁新阁主沈津的徒弟沈安平。
“姐姐……”
青平唤了声,接过装着眼睛的木盒,他从出现到转身,只看了一眼宋璞珠,之后便一直低着头。
一切准备就绪,蔺止忧躺在长塌上,缚绫取下后被宋璞珠攥在手里。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后半夜过去,天色已经蒙蒙亮,被挖出去的眼睛又回到主人的眼眶中,这种离奇的事情饶是见识过现代医学科技的宋璞珠也不免吃惊。
这哪里是医术,分明是仙术了。
蔺止忧的眼睛被纱布蒙了数层,眼睛上涂了药膏,直到药膏被完全吸收,纱布才能取下。
“七天后就能取下纱布,但恢复视力还需要一段时间,在完全复原前,可以先戴着缚绫保护眼睛,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半年甚至是数年才能视物。”
沈津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整个过程青平就是打下手的,宋璞珠扶起蔺止忧,让他能有个支撑。
“如果一直不能恢复呢?”
宋璞珠问出自己的疑惑,沈津说的含糊,话里的意思都指向一个可能发生的结果:即使安回眼睛,蔺止忧也不一定完全能恢复视力。
沈津笑了,拿着小刀的手停在半空,“那就一辈子成了个瞎子咯,在交易前已经告知过这种可能性,你情我愿的事,即便真的无法恢复,那也是命运使然。”
“我累了,沈安平,送客。”
沈津下达逐客令,宋璞珠看了眼蔺止忧,想到他有可能完全变成盲人,宋璞珠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叹了声,青平送他俩离开白玉楼。
“姐姐,我……”
青平不敢抬头去看她,他知道永宁村对宋璞珠做的事,也知道永宁村世代沿袭的信仰,为此死了很多人,犯下的罪业是洗刷不掉的。
宋璞珠拍拍他的肩,“青平,能在长生阁学习医术,救更多人,这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了,姐姐。”
青平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眼睛干涩的厉害。
*
离开长生阁,宋璞珠绷着的神经终于舒缓,她大口呼吸清新的空气,傻兮兮的笑出声。
“眼睛治好了?”
贺家姐弟站在药店门口,贺平衣眼尖,发现了蔺止忧被严密裹住的眼睛。
宋璞珠没想到他们就等在这里,惊喜的答道,“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你们怎么在这儿,是在等我们吗?”
贺香菱用胳膊肘撞贺平衣,提醒他别忘了赌约,她伸了个懒腰,道,“左右也是闲着,既然蔺止忧治好了眼睛,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要去往京师。”
蔺止忧忽然开口,他的肤色本就苍白,经历过一场“手术”后,唇色几乎完全失去血色。
宋璞珠跟着点头,“对,我们要去京师!”
“这也太巧了,我们也准备去京师,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一段路程,总能遇到同行之人。”
贺香菱笑的肆意,她侧目瞪了眼贺平衣,无声催促他。
贺平衣手中多了把匕首,玉鞘通体纯净,金色的剑柄上镶满红色的宝石,这把匕首漂亮的不像话,拿在手里小巧却很有分量。
“你赢了赌约,这把匕首属于你了。”
宋璞珠只当那个赌约是玩笑,没有当真,她求助似的望向贺香菱,这匕首一看就很宝贵,看贺平衣的样子也不太舍得,她还是不要夺人所爱了。
宋璞珠刚要拒绝,贺平衣就强制放到她的手中,“收下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匕首开了刃,很锋利,你拿着也能防身。”
“那就谢谢你了?我很喜欢。”宋璞珠笑盈盈的收下。
《若水惊鸿》中提到,主角团四人组结伴前往京师,贺家姐弟是受邀参加南寅王府婚宴,李微雨的嫡亲哥哥大婚,迎娶丞相之女。
蔺止忧为何去京师没有写明,但宋璞珠猜测,李温君就在京师,儿子去见自己的母亲,这个理由合乎情理。
京师之行过后,主角团便分道扬镳,贺家姐弟一路北上,而蔺止忧的行踪成谜,再次知道蔺止忧的消息,就是两年后江南蔺家灭门惨案,同是蔺姓,再加上流传出来的模棱两可的消息,贺家姐弟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蔺止忧。
只是这事太过荒诞,即便心中有猜疑,没有确切的证据,蔺止忧也无法被认定为凶手。
宋璞珠坐在窗前的茶案上,双手撑着下巴,楼下街市热闹,靠着右边的青瓦房屋下支了个焦黄竹子的爬架,一只小猴被主人推着往上爬,它的皮毛油亮,爬了一步就停,歇够了再往上,主人也不催它,来来往往的人见有趣就停下看,走前扔出个铜板算作打赏。
宋璞珠看的入神,连房间里进了人也没察觉。
“宋璞珠,你坐这儿看半天了,不腻吗?”
贺平衣在茶案边坐下,案上的杯子是花瓣状,宝蓝色渐变,茶水也被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
茶还是热的,冒出的热气儿像是一团云雾,贺平衣几乎要将它盯出花来,洛水县的县衙里也有一套这样式的茶具,只不过是青色,贺问峰没事儿就爱品茶,批阅公务时也不忘泡一壶。
他们的脚程不快,照这个速度,抵达京师还要花上七八天。
“我就喜欢烟火气儿,简简单单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即使日子过得平淡,也很充实。”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对宋璞珠来说却是奢求,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凶恶的脸,宋璞珠的手开始发抖,极力调整呼吸压制这股波动。
贺平衣心虽大,但很善于察言观色,他倾出去半个身子,关切道,“你怎么了?呼吸不过来?内伤还是外伤,我去叫贺香菱。”
“不用”
宋璞珠拦下他,“我就是昨晚没睡好,脑袋有些晕乎,休息一下就好了。”
“是准备动身了吗?”她岔开话题。
“就是来叫你的,还以为你跟蔺止忧待在一块儿,顺道一起说了,那就还得麻烦你再去一趟咯。”
贺平衣喝光杯里的茶,干燥的唇立马变得水润,他说完也不走,大有等着宋璞珠一道的架势。
他自己一个人不愿去,非要拉着宋璞珠,其实主要去的还是宋璞珠,他只是顺道看一眼金傥,贺平衣但凡是能抓住的空隙,总想着多看金傥几眼。
自从长生阁那次后,他见识到蔺止忧的厉害,曜日神剑都难敌金傥威势,现在要问贺平衣最想要得到的东西,非金傥莫属。
可他打不过蔺止忧,只能每日多看几眼解馋。
贺平衣有时突然冒出点不分说的念头来,他觉得这世间能像他这般能忍自持的人称得上稀罕,到现在尚且还能稳定理智没下手取了直挠心肝的金傥。
可冲天的念头一上来,他忘了自己这身板根本就打不过蔺止忧,更遑论得到金傥了,再说他本就是觊觎旁人之物,是非伦理颠倒,反倒把自己衬得正直起来。
这种事他只能咽进肚子里,以为自己藏的很好,但他的心思直白,常常写在脸上。
宋璞珠嘀溜着眼看他表情变幻莫测,就知道他还没对金傥死心,反而比先前更盛。
旁人的事她管不了多少,说多了反而招人白眼,宋璞珠只当没看见,不清楚,等贺平衣撞到南墙,吃了苦头,自然而然就消磨了那点心思。
敲响门,宋璞珠一进去就直面撞上蔺止忧,他身上一股子药味,不浓,贴近了才能闻见。
蔺止忧像是刚准备出门,宋璞珠自然的搭其他的手,“怀恩,我们正准备叫你呢,现在走的话,赶巧能在下一场风雪到前抵达驿站,要是午后再出发,我们可能就要风餐露宿了。”
贺平衣安安静静看着两人,不说话也不动,权当自己不存在,也就蔺止忧眼睛还没好,他能目光直白的盯着金傥瞧。
真是越看越心痒难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