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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世的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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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媚走在前方,似乎是被溯镜中看到的景象所刺激了,她对这乱葬岗的危险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所以,刚上路的时候,她就已经将青玉断骨鞭拿在了手上。此时,她明媚的面上一片凝重,似乎走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当然,这乱葬岗的危险性,就算是和龙潭虎穴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蒋星河则是一手牵着沈飞轩,一手拿着雷凌剑,跟在柳如媚身后。
三人走了半日,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蒋星河舒了一口气。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但好在白日的乱葬岗比夜晚要安全许多。至少不会有女鬼之类的东西出现。
想他一个五好青年,从小就不信鬼神之说。除了走夜路的时候背背什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还有什么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啊。其他时候就没带怕过。
结果这鬼系统,一来就给他上个大菜。搞得他这么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
蒋星河不高兴,很不高兴。
“好香啊。”身旁传来沈飞轩软糯的声音,蒋星河回过神来。
沈飞轩使劲吸了一口气,确定没有搞错后。又接着说道:“是昨天那个味道。”
他的脸皱成一团,似乎对这个味道还有些不适应。
听他这么一说,柳如媚率先反应了过来。她怕这乱葬岗内的瘴气有毒,早就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如今把掩盖在鼻子上的灵气撤去,却是实实在在闻到了那股惑人的香味。
柳如媚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毕竟她可没忘记这香味的由来。
“万骨香。”她停下脚步。琼鼻微微耸动,似乎在辨认这香味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我们不是早就过了万人坑吗?”蒋星河有些疑惑,他们走了好几个时辰。走过的路怎么着也有几十里了,怎么还能闻到这香味。
“有两个可能。一是我们前面还有一个堆尸地……”柳如媚顿住。
“还有一个可能,我们又回到了昨天的地方。”蒋星河接下了柳如媚的话,他的语气跟平常一样,似乎是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他也能淡然处之。
但少年心里的天翻地覆,却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堆积在坑底的累累白骨,尸变前才会产生的香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蒋星河将灵力灌溉于雷凌剑上。那被灵力覆盖着的青色剑身发出一阵短暂的嗡鸣,随后归于寂静。
“走吧。”他握紧剑身,越过柳如媚。朝前走去。
男主护体,任他十方妖魔,八方鬼怪。老子不怕!
雾气渐浓,三人无法分辨前方究竟是不是昨日所见的万人坑。
所以,蒋星河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是小心翼翼。
“星河。”一道温柔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蒋星河握剑的手微微一僵。他眸中情绪翻涌,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原地呆立了半晌后,少年猛然回头。
纵使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回了头。
果然,背后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无边无际的一片白雾,什么都没有。
少年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来。
“星河,想些什么呢。过来吃饭了。”方才那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像是捉迷藏一般。
抱着最后那点可怜的希冀,蒋星河转身的动作有些艰难,且无比僵硬。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这里是……
眼前哪里是什么乱葬岗,哪里有什么白雾。现代化的设施,熟悉的摆设。他分明是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回到了他苏州的家。
蒋星河不敢看向发出声音的那处。他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妄。所有看见的听见的都是海市蜃楼。
他低下头,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这双手修长又白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双手天生便为弹钢琴而生,
蒋星河有些疑惑,他是个程序员,常年敲键盘,十个手指头上早就起了一层硬茧。哪里是现在这种光滑的模样。
“这孩子,怎么就待在那儿不过来呢。睡觉睡懵了吧。”眼前围着小熊围裙的女人目光温柔。她一边分发筷子,一边温言细语说道。
蒋星河的身体有些僵硬,抬眼朝前方看去。
方方正正的木桌上摆放着好几道菜,颗粒分明的三碗白米饭还冒着热气。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在主位,他刚把手里的报纸放下。眼前就递过来一双筷子。
盘着头发的中年妇女眼带笑意,和那人对视。一副和乐的景象。
“你妈叫你,听不见吗。”中年男人开口说道,他皱眉看向蒋星河,似乎是有些不满。
听到了熟悉的话语,听到了魂牵梦萦了十余年的声音。蒋星河鼻子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爸、妈……我就来。”他的眼眶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用眼睛描绘着眼前两个人的轮廓,似乎是要把两人的模样刻入心底。
这十余年是一场梦吗?
公司破产,父亲跳楼,母亲重病而死。自己在帝都不足十平米的小破屋里面艰难求生的三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十多年来独自生活,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内心。平日里嬉笑怒骂,任何事情都能一笑置之。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因为眼前的两个人和一桌子菜红了眼眶。
蒋星河走近桌子,儿时最爱的几道小菜闯入少年深邃的眼底。
番茄炒蛋、鱼头豆腐、蟹粉清炖狮子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或咸香或清新。交织的几种味道争先恐后的闯入鼻中。
不过片刻,蒋星河的眼睛就红了。他急忙低下头,拭去了眼角的那一点湿润。再抬头的时候,他露出一个张扬的笑脸。
“爸,妈。你们回来了啊。”
他缓缓坐下,动作颇为僵硬。犹如提线木偶,被人拉扯着行动。
明亮的灯光把他的手指映衬得格外白皙,少年修长的指头端起饭碗,拈起筷子。
十余年不曾吃过妈妈做的饭了。但唇间的温度,还是结结实实烫到了心底,让蒋星河不由得有些恍惚。
“愣着干什么呢,今天有你最爱吃的东坡肉。”女人将一盘热气腾腾、薄皮嫩肉、色泽红亮的东坡肉移到他面前。
“小兔崽子,你妈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你瞧瞧这一桌,都是你最爱吃的菜,你老爸都没你这待遇。”男人放下筷子,佯装发怒。
蒋星河没有回答父亲的话,只是看着面前这盘看起来红亮汁浓的东坡肉。
他好像记得,就在不久前,他看着一个人,吃下了一整只烧鸡。
那只烧鸡的颜色,也如这肉一般。油光红亮。
温柔和蔼的母亲、严厉敦厚的父亲。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是做了一场梦吗?
梦见父亲跳楼,母亲重病而亡。梦见自己龟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以前弹钢琴的手长满了茧子。还梦见了什么?
蒋星河的眼中满是迷茫。往日清澈深邃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
他伸手夹了一块东坡肉,色泽晶亮,让他不由得愣了愣。他下意识紧了紧筷子,手中残留的一抹温热让他有些恍惚。
他好像……牵着一个什么人。那人的手比他要小上一些,还有些冰凉。
是谁呢?是谁呢?
脑中传来一阵钝痛,蒋星河浑身颤抖。筷子和碗掉在桌子上,滴溜溜的滚了个圈。莹白的饭粒洒得桌上哪里都是。
蒋星河双手紧抱着头,似乎极为难受。他眼皮颤抖,粉红色的唇瓣微微呶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星河?怎么了?”女人见他这副模样,也顾不上收拾桌子。忙走到他身旁,摸向他的额头。
女人的手指无比冰凉,覆盖在蒋星河额头上。让他有了片刻的愣怔。
“剑来!”少年下意识的呢喃出两个字,脑海深处传来铮的一声清响。
这声清响破开云雾,让得蒋星河终见天光。他的脑中逐渐清明起来。
少年猛然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他想起来了!父亲确实早就已经死了,母亲也是一样。
他现在不应该在现世。而是应该在三千界的乱葬岗中,和沈飞轩、柳如媚一起。
可是……这么逼真的场景……
应该就是书里面常说的幻境吧……
蒋星河这样想到。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女人的手还放在他的额头上,话语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蒋星河轻轻拿下额头上的手,抬眼望向她。
母亲身上被没有被岁月侵袭的迹象。还是如他记忆中那样,一副温温柔柔的小家碧玉模样。
她的母亲叫做何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无论何时何地,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即使最后重病,躺在医院那张小床上的时候,也是一样。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我们星河……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妈妈……妈妈要去找爸爸了。”
蒋星河对何娴的记忆,就停留在十三年前的那个秋天。何娴对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
她说,星河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她说,爸爸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陪着星河。
她说,星河的名字是爸爸取的。蒋星河,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其实,蒋星河知道,何娴也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一个意思。
蒋星河,蒋心何。
“爸、妈,我要走了。”蒋星河开口说道,声音有些喑哑。
他已经知道了……
纵使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纵使他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他真正的爸妈。
他拉着何娴的手,手背上青筋爆出,似乎是要用尽毕生的力气。
后者微微诧异。“这孩子,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都是被你惯坏了。”身旁的蒋威开口说道,却是没有怒气。
蒋星河看看蒋威,再看看何娴。他把后者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不停摩挲着。一滴眼泪自眼角流出。
“剑来!”这次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他斩钉截铁的喊出这两个字。
随着少年话音落下,一声铮鸣自灵魂深处破出,似乎是要打破一切的禁锢。
蒋威和何娴看着蒋星河。眉目间有些诧异,也有些许的担忧。
或许……他们以为,自己的儿子是疯了吧。
“星河……”何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了一跳。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躲进蒋威怀里。后者则是轻拍着妻子的背,正低声说些什么,似乎在安慰她。
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蒋星河身上,意味不明。
蒋星河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痛苦,他再度唤了声“剑来!”
“轰隆……轰隆……”话音刚落,穹顶之上传来阵阵雷鸣,比方才的雷声更为细密。
一柄长剑忽然出现在蒋星河手中。剑身青光闪烁,雷光缠绕其上。正是蒋星河的本命宝剑!雷凌!
他睁开眼,不再去看蒋威、何娴两人。翻手朝那张桌子刺去。
雷凌剑在他的手里翻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在另外两人惊诧的目光中,点在那盘东坡肉上。
在雷鸣剑触碰到桌子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成了一面镜子,逐渐碎裂开来。
吊灯、电视机、饭桌、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何娴和蒋威。周围所有的一切尽数灰飞烟灭。蒋星河闭上眼,一抹晶莹自眼角滑落。